“阿媽拉,你一定要去!你要是不去,這么多孩子我可顧不過來。你一定要去!一定要去……阿媽拉……”
格桑梅朵撒嬌的聲音在山路上傳的老遠。她和阿媽拉、索南達杰、岡拉梅朵四人牽著一匹大黑馬穿行在回家的山路上,馬背上馱著他們在集會上置辦的日常用品。
納木鄉(xiāng)的望果節(jié)慶典在一片歡騰中結束了,格桑梅朵如愿以償得到了歌舞類節(jié)目的第一名。她幸喜若狂,一個勁兒地動員阿媽拉明年雪頓節(jié)和她一起去拉薩,既是帶著孩子們去參加歌舞演出,又是去圣城拉薩朝圣。
阿媽拉心頭一直牽掛著孩子們的未來,如果因為歌舞比賽孩子們能被藝術團或者歌舞學??粗谐蔀檠輪T,能有一個更好的未來,她會在夢里笑醒的。她相信索南達杰的阿爸在天上看到了,也會跟著她一起笑。
但是阿媽拉知道,去一次拉薩費用昂貴,這不是餐風露宿磕長頭的朝拜,而是要帶著二十多個大小不一的孩子們坐車住店去演出。對她們家來說,這將是一筆巨大的開支,除了借錢,就只有繼續(xù)變賣家里祖?zhèn)飨聛淼氖罪椓恕?br/>
她心中籌算來籌算去考慮著這一趟的花銷,并沒有馬上答應格桑梅朵。
“阿媽拉,去吧,我們都去!到明年雪頓節(jié)還早呢,路費我會有辦法的?!彼髂线_杰知道阿媽拉的擔憂,但是他信心滿滿。
孤兒學校的熱貢拉姆仙女舞奪得第一名讓他比格桑梅朵還要興奮,他非常期待著岡拉梅朵在拉薩再一次起舞,所以他也極力慫恿著阿瑪拉一起去,全家人能有一趟拉薩之旅的想法讓他激動不已!
“有什么辦法?你是不是又打算進山去打獵???我告訴你不許去啊,現在很多東西都不能打了,那些藏羚羊啊、雪豹啊、巖羊啊……都是保護動物了,是不能打的,打了要被抓起來的?!?br/>
阿媽拉趕緊叮囑道,她每日給人看病,對外面的訊息還是有些了解,再說她也不希望索南達杰為了去拉薩而殺生。
“阿媽拉,你放心吧。我們家又不是供有獵神的人家,我不會天天去打獵的,最多上山套幾只狐貍?!彼髂线_杰心里早已經有了主意。
他瞥了一眼格桑梅朵身旁的岡拉梅朵。
岡拉梅朵笑吟吟的,臉上洋溢著參加節(jié)日回來的喜悅,遮陽的邦典頭巾象彩虹一樣壓著她的大辮子,紅撲撲的臉上沒有一點汗珠。她不急不緩地跟著阿媽拉和格桑梅朵爬了這么久的山路,一點也沒有不適應的感覺,簡直就是生來的藏家女兒。
阿媽拉走在后面看見了兒子的小動作,再看看恍然未覺的岡拉梅朵,不由苦笑著搖了搖頭,繼續(xù)剛才的話題說道:“那你準備怎么賺錢?這可是一大筆花銷,光靠你挖蟲草和采雪蓮恐怕是不夠的?!?br/>
“松茸啊,阿媽拉,就是山里的松茸啊。以前我不知道,原來松茸那么值錢,價格都超過雪蓮了?!彼髂线_杰笑著說道。
“哦,松茸,我知道,那是好東西,營養(yǎng)價值非常高,能抗輻射,好象日本人很喜歡新鮮的松茸!”岡拉梅朵笑著插嘴道。
索南達杰更興奮了,他使勁點著頭說道:“是?。∥覀冞@里也有啊,我采雪蓮經過的很多松林里都有,以前沒有太在意,現在可以去那里采,能找到很多的?!?br/>
“松茸有很多,不會吧?我好像記得它對生長環(huán)境的要求非常苛刻,只能生長在沒有任何污染的原始森林中,而且只有很多年以上的松樹才會有松茸長出來,出土前必須有充足的雨水,出生后必須有充足的光照,另外溫度、病蟲、采集過多都會對它有影響。有一種說法,說每個松茸的誕生都是奇跡。”岡拉梅朵侃侃而談,其它三人都很驚訝,笑著停下來看向她。
岡拉梅朵一個人往前走了幾步,發(fā)覺不對,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大家不好意思地說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象記憶中對松茸還是有一些了解的?!?br/>
她如今已經能夠坦然面對自己失憶這件事,不再忌諱說它。
“好啊!那就更好了,知道該注意什么,那我們就更可以采松茸了。只要能保住它每年都長,怎么做都行,可別象蟲草今年挖了來年幾乎就沒有了?!?br/>
索南達杰看向岡拉梅朵的眼光更加閃亮,看得格桑梅朵也注意到了他的異樣。
格桑梅朵抿嘴偷笑著緊走幾步,牽住了岡拉梅朵的手,搖晃著說道:“那岡拉梅朵就留在我們家吧,不要走了。”
“好啊,我巴不得呢。我可舍不得你和阿媽拉,還有索南達杰,你們一家我都舍不得。你是不是想我一直住在你們家,天天和你跳舞啊?”
岡拉梅朵促狹的笑聲清脆動聽,聽得索南達杰微醺一般,山路上的花草都變得可愛起來了。
阿媽拉瞧見頻頻轉頭看向岡拉梅朵的兒子,再看看和女兒嬉笑毫無感覺的岡拉梅朵,又好笑又心疼,及時插話轉過了話題。
“是啊,只要能讓松茸年年都發(fā),怎么做都行,少采或者不采都沒問題。菩薩啊,不能再象蟲草了,挖一年少一年,草甸子上挖的到處都是坑,幾年也不長草?!?br/>
岡拉梅朵回頭充滿敬意地看著阿媽拉,認真地說道:“阿媽拉,要是挖蟲草的人都象你這么想就好了?!?br/>
“都象阿媽拉啊,那挖蟲草的人還不都打破了頭?本來蟲草就少,好多人家都去挖,現在連外地人都跑來挖,怎么夠啊?!?br/>
格桑梅朵笑起來,她經常要去市集上給孩子們買東西,知道現在連納木鄉(xiāng)這么偏遠的地方每年都會來很多挖蟲草的外地人。
“是啊,蟲草現在越來越難挖,所以我也在考慮新的進項,不能再光靠雪蓮和蟲草了。雪蓮有嘉措仁波切的指點,收入能保證,但是蟲草我打算過兩年就不挖了?!?br/>
“這幾年松茸越來越貴,我去稻城藥鋪和寺里送草藥的時候,已經問過懂行情的人了,值得去采,收入趕得上蟲草了?!彼髂线_杰興致很濃,看樣子是早有打算。
“松茸越大越新鮮越好,你采出來當天運到外面城市里,價格才能上去?!睂范溆盅a了一句,她也開始為索南達杰認真考慮這件事情的可行性。
索南達杰自信地一笑,看了一眼格桑梅朵說道:“我跟扎西說好了。我在稻城找好收松茸的人,他每天下午到亞丁取信時把松茸帶給郵車,讓郵車司機帶到稻城去交給我找好的人,我給扎西和郵車司機付路費?!?br/>
看來他已經有了完整的計劃,考慮好了相關的環(huán)節(jié)。
阿媽拉點點頭,欣慰的看著索南達杰叮囑道:“稻城的人是誰介紹的?靠得住嗎?要找靠得住的人,價錢低一點都沒關系。”
索南達杰拍著胸脯:“沒問題!阿媽拉!是寺里的郭聶師父介紹的,也是個藏族人,我去稻城送藥草的時候已經給他送過幾次松茸了,他都很滿意。”
阿媽拉看到索南達杰行事有方,心中很高興,不過最后還是語重心長地叮囑了一句:“索南達杰,采的松茸夠我們去拉薩的路費就好了,不要多采。菩薩保佑,我們家除了給學校的孩子們留些錢備用,已經不需要什么了。現在的日子比起你阿爸在的時候,已經好太多了,我們該知足了。”
“哦呀!”索南達杰認真地答應道:“我明白的,阿媽拉!只要夠孩子們的花銷和敬菩薩的錢,我們家就不缺什么了。”
他的聲音真摯坦誠,聽得出來那是他心底里真實的想法。聽得岡拉梅朵心中不由一怔,她想起了索南達杰家里看上去有些陳舊的擺設,想起了這些日子她用過的那些簡陋實用的日常生活器具。也許,阿媽拉他們快樂幸福的源泉就是這種知足常樂的心態(tài)吧。
“菩薩保佑!你得了賽馬第一名,格桑梅朵得了歌舞第一名,活佛還給你們摸頂賜了福,現在孩子們去拉薩的費用也有了著落,真是太好了?!?br/>
“看來今年會是順順利利的一年,要是明年還這么順,我就跟你們一起去圣城拉薩,去大昭寺和布達拉宮朝拜佛祖?!?br/>
阿媽拉終于放下了心中的煩擾,松了口。
“給嘿嘿……”
格桑梅朵樂得象看節(jié)目的小伙子一樣大聲呼叫起來,一點都不顧忌自己的形象,索南達杰和岡拉梅朵被她逗得哈哈大笑。
“菩薩啊……你這個瘋丫頭!”阿媽拉也很高興,她笑著嗔怪了一聲,卻沒有制止。
山路上陽光正好,他們穿過草甸走向河谷,在太陽最熱的時候進入了灌木林。杜鵑、爬松、錦雞兒、羊蹄甲等灌木伸出的枝葉擋住了部分陽光的熱度,格桑梅朵和岡拉梅朵還摘了兩朵漂亮的綠絨蒿花戴在耳邊,一家人說說笑笑間走到了一座大山的拐彎處。
“嘭……”
一聲巨響從山頂上傳來,腳下的山路隨即傳來細微的震顫,大山似乎也在顫抖,一陣細碎的砂石從山路旁的山坡上快速滾落下來。
“快跑!”
索南達杰最先發(fā)現山上的險情,他大叫一聲使勁推了離得最近的格桑梅朵一把,格桑梅朵尖叫著一個踉蹌向前跑去。
“嘶昂……”
被地面的震顫和格桑梅朵的尖叫聲驚嚇的大黑馬嘶鳴一聲,猛地驚跑了出去,索南達杰纏繞著韁繩的手腕陡然一緊,被驚馬拖拽著身不由己向前跑去。
“阿媽拉……岡拉梅朵……快跑??!快跑!”
他疾聲高呼著,用力想把馬拉住。
阿媽拉已經感覺不對本能地警醒過來,她看著前面奔跑的女兒和被驚馬拖走的兒子,沖上前一把拽住嚇得有些愣怔的岡拉梅朵,急速向前猛沖。
“轟隆隆……”
一塊巨石夾雜著大小石塊從山坡上如天崩地裂一般滾落下來。
阿媽拉剛拉著岡拉梅朵堪堪躲過了巨石,一抬頭卻又看見一塊茶壺大小的石塊就要往兩人的頭上砸落。阿媽拉一咬牙,在岡拉梅朵背后奮力一推,一把推開了她。
岡拉梅朵收勢不住,被阿媽拉臨危爆發(fā)出來的巨大力氣推進了灌木叢中。
飛石疾速墜落,阿媽拉急忙偏轉身子想躲過去,但是躲過了頭卻沒躲過身子,石塊“砰”的一聲砸中了阿媽拉的胸口,阿媽拉慘叫一聲,倒在了血泊中。
“阿媽拉……”
岡拉梅朵驚恐中看見阿媽拉倒下,凄厲地尖叫一聲,手腳并用從灌木叢中沖出來,不顧還在繼續(xù)下落的砂石,沖到了阿媽拉身邊。
“阿媽拉!阿媽拉……”,她瘋狂地叫喊著。
阿媽拉嘴角流著鮮血,岡拉梅朵手足無措地把阿媽拉的頭攬在自己懷里,一手用力托著阿媽拉的頭,一手顫抖著去擦阿媽拉嘴角的鮮血。
“阿媽拉……岡拉梅朵……”
格桑梅朵跌跌撞撞地朝這邊跑來,她的身后不遠處,索南達杰象瘋了一樣也在奔跑。
“阿媽拉……”
他們凄厲的呼喊聲傳出去很遠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