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總是很刺鼻，大夫端坐于前，他手里正是蘇三的復(fù)診病歷。
“從CT造影來看，恢復(fù)得很不錯�！狈路鹩幸粋�世紀(jì)那么久，他做出這樣的結(jié)論，“不要洗冷水澡，不要感冒，過了春天就不會有什么問題了。”
我長舒一口氣，自從他出車禍后，那臉色總是白慘慘的瘆人。特別是天氣一冷，那咳嗽聲簡直戳到人心里去。
“不要擔(dān)心我�！碧K三如冰般透明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明天……記得我說的話。”
我點頭，突然又想起一件事：
“蘇玫好像也是在這家醫(yī)院吧，咱們要不要去看看她？”
婚禮她就沒去，說是身體不好。這一晃快一周了，小姑子的臉還沒見到。倒不是說我有多想念她，終歸是蘇三的親妹子，禮數(shù)還是要盡一下的。
蘇三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估計是想起了他妹妹對我的種種不友好�？蛇@樣躲著終究不是辦法，難不成我們倆要一輩子不見面嗎？
“好吧。”他終于說道，“我母親今天估計也在那里，你可以順便和她談?wù)劽魈斓氖�。至于蘇玫，你不要對她有太多期望了。”
我點頭。一個人的好惡不是可以輕易改變的。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況且，我又何必和一個不幸之人來爭高下呢。
這醫(yī)院本是個開放式的結(jié)構(gòu)，并不設(shè)圍墻，只是以濃郁的茶花為界，形成天然的屏障。然而此處卻有著高而厚重的圍墻，就連那扇鐵門，都格外另設(shè)了個崗?fù)ぁ?br/>
其中的人大老遠(yuǎn)見了我們，便使勁招了招手：
“證件呢？”
蘇三忙奉上自己的身份證，還有剛剛從醫(yī)生那里得來的探視證明�？撮T人很嚴(yán)肅地打量著，又翻來覆去地把醫(yī)生的簽名看了幾遍。
“抱歉，這里的病人比較特殊，決不能掉以輕心�！彼煊X到我的不耐煩，好脾氣地解釋道。
估計也是怕外人來了，對這些不幸之人造成干擾吧。又過了一會兒，他總算覺得我們沒問題了，從兜里掏出門鎖控制器，對著鐵門按了一下。
滴的一聲，大門徐徐展開。
療養(yǎng)院精神科是獨立的一個小院落。這建筑很有些年頭了，處處紅磚灰瓦，清幽安寧。園中花朵綻放芬芳，蝴蝶飛舞，一切都是那么地富有生氣——
除了其中的人們。他們穿著淺藍(lán)間白細(xì)紋的棉質(zhì)病號服，卻一個個眼神空洞如玩偶。如果長得差些，也許不會讓人如此地富有感觸；可其中不乏上天造物的精華。他們有著天使一樣的面孔，皮膚如琉璃般脆弱美麗。
然而他們身上，卻缺乏那種叫做生命力的東西。仿佛靈魂已經(jīng)告別塵世，只留下肉體于此蹉跎。
“請往這邊走�！弊o(hù)士客氣地在前面為我們帶路。我看到有個年紀(jì)與我相仿的年輕人，居然兩只手抓著樹干，像一只長臂猿般懸在半空中。他旁邊站了一堆的醫(yī)生護(hù)士，都急的不得了，年輕人卻沒事似的，在半空中又笑又唱。他的身體如同一片秋天即將飄落的楓葉，兀自在枝頭瑟瑟顫抖。
路非常繞，我們一會兒轉(zhuǎn)彎，一會兒又上下臺階，幾乎要把人給搞暈了。這里原本是舊時候外國公使的住宅，估計是因為住的都是單身漢，設(shè)計者特別注重隱私，從走廊盡頭一眼望去，根本沒辦法整體地看到每個房間的門。要不是有護(hù)士帶路，我和蘇三一定會迷失在這龐大的迷宮里。
蘇氏終究是個世家，加上蘇夫人愛女心切，特意為她另外布置了一個獨門獨戶的私人病房。當(dāng)然，也有維護(hù)名聲的考慮——一個世家大小姐，平白無故得了躁郁癥，傳出去真是太難聽了。自從艷照事件后，蘇家一直對外宣稱，蘇玫去歐洲旅行了，除了寥寥幾人，沒有人知道她竟然就在S市，一步也沒有離開。
“到了�！弊o(hù)士示意我們上前。這棟建筑讓我想起童話故事里的萵苣公主，她用結(jié)成的長辮拽王子上塔�！@估計是從前公使館的教堂鐘樓，又高又巍峨，有著巴黎圣母院那樣哥特式的尖頂。一架桐花散落地開著紫色的花朵，密密地蓋住了鐘樓，掩飾住它從前或衰敗或輝煌的過去。滿地楓葉委地，染得地磚都是血一樣的紅。
蘇玫就坐在那里。她的膝蓋上攤著一本打開的圣經(jīng)。風(fēng)吹起她的長發(fā)，那一瞬間的她是如此的美麗近乎不真實。她的眼神若有所思，像是在望著遠(yuǎn)方，卻又像是什么都沒有看見。
她的旁邊坐著蘇夫人，后者則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些什么�？蓮奶K玫的表情來看，她仿佛就當(dāng)蘇夫人是空氣一樣，如老僧坐定般，不看，不聽，不見。
“小姐該吃藥了�！边@時，端著盤子的護(hù)士走過來，上面放著一杯水和幾粒藥片。這話顯然是對蘇玫說的，可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對來的人和話都是無動于衷。
那護(hù)士大概是習(xí)慣了。她輕輕地把杯子放在蘇玫手心，而后空出手去拿藥。就在這一刻，生命力突然回到了蘇玫的眼中，她惡狠狠地瞪著護(hù)士，而后毫不猶豫地把整個一杯熱水，全部潑到了護(hù)士頭上。
“��！”任那護(hù)士修養(yǎng)再好，也還是被嚇了一跳。這還不算，蘇玫跳起來，抓住膝頭上的書就往她頭上扣。好在蘇夫人反應(yīng)快，她伸手使勁一擋，那書就重重地砸在了蘇夫人的手腕上。
“蘇玫！”蘇三大叫道，沖過來想拉住妹妹。誰知她力氣大得驚人，一個蘇三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一種瘋狂的力量在她的眼中綻放著，仿佛是一只魔鬼要借此重逢人世，毀滅一切。眼看她就要突破蘇三的禁錮，我忙丟下手中的證件，沖過去抓住她的另一只手。而后者則咬牙切齒地喘著氣，那只手狠命地在我的手指上使勁，幾乎要把它捏成齏粉。
突然就在一瞬間，她的神情安靜了下來。她恍恍惚惚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三，接著便渾身酥軟地倒在了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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