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深秋。
岐山僻靜處，有清泉、野樹、繁花，淳于幾采了一枝草藥聞了聞，放進竹簍里，順著小徑下山，來到山坳間的一處院落。他剛要推開柴門，一陣悠揚的琴聲飄出。
“若云？”他臉上浮出寵溺的微笑，駐足聆聽，待琴聲停了，才推門進去。
其華嗔道：“吃飯了才想著回來啊?！?br/>
“淳于哥哥回來啦，是去采藥了吧?！币粋€恬淡的聲音從里屋傳來。
“你看她，好好的在長安學琴，說想我們了，就跑了過來?！逼淙A一面擺著碗箸，一面說道。淳于幾笑了笑，放下竹簍。
“誰想你們了？”這時門外傳來一聲清朗的笑語。
其華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趕緊擦了一下手跑到門口，驚叫道：“你們倆怎么來了？”
“怎么？不歡迎我們，那我們走了?！?br/>
“你敢?！逼淙A揚起手，作勢要打下去。
“淳于兄，嫂子這般厲害，你平日里是如何忍受的啊?！鼻锴s著脖子躥進屋里。
淳于幾才要回話，卻見其華摟著夏奈爾，笑盈盈進了屋，便拱手笑道：“夏姑娘也來了?！?br/>
夏奈爾微微屈膝施禮，笑道：“早就想過來探望淳于哥哥和其華姐姐?！?br/>
其華故作不悅，道：“那為什么不早過來？”
若云這時也從里屋出來，親昵地牽著夏奈爾的手，道：“夏姐姐，你做的那個香爐，我好喜歡啊?！?br/>
夏奈爾輕輕點了下她的瓊鼻，道：“這般造型，這般釉色，也就你喜歡?！?br/>
“這般古樸，這般雅致，也就夏姐姐做的出來?！比粼蒲鲋?，嬌憨道。
秋仟在一旁插話道：“現在平定燦窯可火了，長安的王公貴族都排著隊等著要貨。夏奈爾做的物件，便是宮廷陶坊，也甘拜下風?！闭f罷一臉得意。
夏奈爾皺了下眉，道：“他們愿排隊就讓他們排著隊好了。”
秋仟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不知如何回話，只好傻笑。
其華見他尷尬，便岔開話題，笑道：“若云在長安學琴，也讓你們費心了?！?br/>
“若云這般聰慧，哪里還要我們費心。當下她的琴藝，便是尚樂坊里那些宮廷樂師聽了，也是沒口稱贊?！鼻锴只钴S了起來，不過才說了幾句，猛然瞧見夏奈爾冷眼看來，心下一凜，迅即住口。
其華瞅著暗自好笑。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歪著頭對淳于幾說道：“你不是要給若云禮物嗎，快拿出來吧?！?br/>
淳于幾猶豫片刻，嚅囁道：“也不知若云喜歡不喜歡。”
若云笑道：“淳于哥哥和其華姐姐送我的禮物，我都喜歡的?！?br/>
淳于幾便取出一個用紋錦仔細包裹的長形物件遞給若云。
若云接過，笑道：“可是古琴?！狈旁诎笌咨闲煨齑蜷_，果然露出一張古琴，
只見那七弦琴通體黑色，隱隱泛著幽綠，有如綠色藤蔓纏繞于古木之上。若云不由得驚叫起來：“這可是司馬相如用過的綠綺琴？”抬頭看看其華，看看淳于幾，雙眸泫然。
淳于幾笑而不語。其華上前輕輕擁抱了她一下。
若云擦了下眼淚，神情莊重，懷抱著綠綺琴走到窗前跽坐，將琴放置膝上，輕輕撫摸了一遍琴身，深吸一口氣。
她略微附身，右手撥弦，左手按徽音，隨著手指波動，清澈明凈的琴聲委婉響起。
柔美的琴聲中，仿佛一條小溪從深谷中緩緩流出。未幾，碎葉落下，驚起游魚，濺上淺灘，撩動幾枝幽蘭，隨風輕輕搖曳，便有一陣陣清香飄來。
若云低著頭，輕攏慢捻，沉浸在琴聲中。一曲終了，余音裊裊。
一屋子的人如癡如醉，許久才漸漸醒來。
秋仟驚訝道：“若云琴藝如此之好，還要去學藝了?！?br/>
若云取過一方淡青色的素娟覆在琴上，輕輕答道：“知也無涯?！?br/>
夏奈爾伸出手指點了下秋仟：“聽聽，知也無涯?！鼻锴婕t耳赤。
其華趕緊打圓場，道：“你們坐一會，我去整些酒菜?！?br/>
夏奈爾道：“我們也帶了一些酒菜過來?！?br/>
其華笑著伸出手指點點她，打趣道：“我們，我們。”夏奈爾頓時臉色飛紅，一把扯著若云進了庖廚。
淳于幾招呼秋仟喝水，問道：“令尊可好。”
“我阿翁可是忙的不亦樂乎?！鼻锴似鹜牒攘丝谒?，用手背抹了下嘴角，說道。
“還在益州？”淳于幾問道。
“不，在長安。說是年紀大了，走不動了。益州的銅礦讓我照看。”
淳于幾聞言微微一笑，秋仟趕忙分辯道：“此非我愿?！贝居趲撞⑽凑f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秋仟有些不好意思，訕訕而笑，少頃，嘖了一聲，道：“對了，還記得宋伯嗎？”
“當然記得。”淳于幾道。
“那天他最后一個趕來，嚇出我們一身冷汗?！鼻锴叵肫甬敃r的情景，還是心有余悸。
淳于幾微笑道：“吉人自有天相?！?br/>
“也是的呀?！鼻锴澩攸c點頭，道：“宋伯原本是要回朔方的，可那個水明閣的掌柜，執(zhí)意邀他到店里教授書法，他推辭不過，也就留在了長安。他的孫女頌娘，則被小公主邀入府中，做了陪伴。其實是小姑娘要學舞蹈，又不想讓她爺爺知曉，所以躲進了公主府?！闭f著說著，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便搖了搖頭。
淳于幾也很不理解，道：“小姑娘怎么都喜歡樂舞，學些女紅不好嗎?！闭f罷自己也是一愣，下意識的朝里屋瞟了一眼。
秋仟咧嘴一笑，湊近了輕聲道：“你還找來這么好的琴?！?br/>
淳于幾無奈地雙手一攤。
秋仟忽而撲哧一笑，淳于幾疑惑地看著他。
秋仟道：“張小亦，還記得這人嗎？”
“郭聰的弟子，他怎么了?！?br/>
“他現在改名張亦，護駕有功，已是羽林軍軍侯?！?br/>
“這不是很好嗎?！?br/>
“呵呵?！鼻锴坪跸肫鹆耸裁从腥さ氖拢Ｗ园V笑。
“是不是又與小公主有了什么糾葛？”淳于幾被他勾起了好奇心，也便八卦起來。
那天小公主與張小亦在廷尉府門前糾纏，大家都是看到的。
“也不知誰嚇唬他，說是小公主要將他凈身入府，所以他聽到小公主就躲。可小公主不知怎的，就是要纏著他，找不到就找他師父郭聰，郭聰沒辦法，只好又去朔方販馬了。哈哈哈。”秋仟忍不住又笑了起來。淳于幾也情不自禁展開笑顏。
秋仟喝了一口水，接著說道：“還有龐萌，也留在了長安，升任廷尉監(jiān)，秩俸千石?！?br/>
淳于幾回想起當初龐萌讓他們自己去長安，便有恍如隔世的感覺，不禁喟然而嘆。
“聽說你也是護駕有功，為何不留在長安？”秋仟不解地問道。
淳于幾聽了一怔，腦海里忽而閃現出那天的情景。殘雪飛揚的凜冽，枯枝摧折的悲鳴，劍刃撕裂后的瘆人寒光，以及揮之不去的血腥味，仿佛又繚繞在身旁。他望著窗外，神情茫然。
這時，里屋傳來一片歡聲笑語。其華探出身，道：“酒菜都準備好了，你們進來吧，”
“好?！鼻锴獞艘宦?，起身進屋。
窗外，落霞抹遍了山巒，卻將青紅暈染，也便分不清是天是地。
淳于幾手撐著書案緩緩站起，無意間碰到了案上的簡牘。一卷竹簡嘩啦一聲展開，他隨意瞟了一眼，只見上書“漢家陵闕起秋風，回首古道斜陽”，驀地，一陣傷感籠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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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完成了第一部小說，既是解脫，也是不舍，感謝諸多書友的厚愛，有緣相會。還有，現在覺得書名若用《長安午正》，也許更有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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