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烽火焚冬
謝安在夢里隱隱聽到了雪落之聲，細(xì)雪如沙在耳邊簌簌落下，天地空曠，似乎再也沒人的存在。
他猛地睜開眼睛，白日天光如火灼般刺痛了他的眼，闔目緩了許久，他才再度睜開眼睛。
謝尚坐在他身邊，用白紗一層一層纏著手臂，****的上身的青年如堅玉的肌膚上多了幾道嫣紅的新傷痕，烏發(fā)披散，若不是身上血腥氣濃重，光看側(cè)影定要被人認(rèn)成女郎。
“尚哥？”
謝安這才發(fā)覺自己在一張陌生的床褥上，看起來還像某個大殿，只是陽光斜射入殿，照得人肌膚都在發(fā)光。
“這里是東宮偏殿，現(xiàn)在臺城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咱們小主公待你多好，這東宮皇后都沒住過的地方就讓你住了。”
謝尚口吻懶漫，此時還有心情開玩笑，謝安這下放心了，畢竟戰(zhàn)敗的事，謝尚還是頭一遭遇到，聽口氣似乎是沒影響到心情。
“謝安石，這字取得不錯，幸好你卞老師尚有一口氣，不然二叔都沒法當(dāng)面去謝他了?！?br/>
謝安問道：“卞老師安好？”
謝尚笑道：“運(yùn)氣好，苦戰(zhàn)半夜背瘡發(fā)作，差點暈厥在馬背上，幸好被趕來的桓符子和長公主給救下，百官府舍燒了一小半，別處損壞也不大，若不是你和熙之及時點破火攻的計謀，恐怕這火就要燒到臺城來了。只是可憐岸邊的柳樹，今年春天恐是見不到飄絮漫天的情景了?！?br/>
謝安總算舒了口氣，又聽謝尚贊道：“桓符子可真行，聽卞家郎君說，他一人一刀跟司馬宗纏斗，差點砍下司馬宗一只手臂，連那傳聞中的承影也拿他沒法，還倒霉得被長公主亂鞭在黑燈瞎火里抽了一鞭，居然逼得司馬宗放棄火攻，早早撤走。”
“真夠威風(fēng)啊?！敝x安坐在床榻上笑，謝尚揉了揉他的頭，“不用擔(dān)憂，你編那石虎攻打壽春的謊話還有些用，加上蘇碩在手，如今蘇峻還在青溪柵沒敢過江，司徒大人出府坐鎮(zhèn)臺城，他們被我殺了不少人，也需要整頓，就算庾亮跑了，城中還有加起來起碼還有五千兵馬，算一算，我們還有一日的悠閑時光?！?br/>
“待會就成階下囚何來悠閑，司馬宗可是記仇，昨夜我差點被他抓住?！?br/>
謝安邊起身換衣，邊簡略地講了些昨夜分別后的事，正說著，一眼瞥見站在殿門口張望的司馬昱，他正口咬著玉簪含糊道：“你何時能改掉這副猥瑣的樣子，我就不再鄙視你?！?br/>
司馬昱苦笑上前道：“怕你們說些秘事，本王聽了不好?！?br/>
謝安自己穿戴完畢，又幫謝尚梳發(fā)，司馬昱見兩兄弟慢悠悠的樣子，終是忍不住道：“外面人都瘋了，有何辦法？！”
“哪來的瘋法？”
“原本征的兵現(xiàn)今都被咱們尚書左丞一頓勸說，現(xiàn)在都脫下軍裝換上常服保命逃了，因為蘇峻傳聞只殺穿軍裝的人，百姓是不殺的。”
“那當(dāng)然，到了建康，他要得民心，自然不會殺百姓，哪像前些日子他們渡江那會兒窮得什么都拿嬰孩都?xì)??！?br/>
司馬昱急道：“那到時候攻進(jìn)來如何辦？”
“你擔(dān)心什么？”謝安淡淡笑道，“昱王爺乖乖的，說不定蘇峻看上你，扶你上位也說不準(zhǔn)。”
謝安成功地把司馬昱給氣到了，憤然往外走，心里囔著再也不要理這人，就聽到謝安木屐聲蹬蹬瞪地追了上來，問道：“暗衛(wèi)都去哪兒了？”
司馬昱癟嘴道：“哪有什么暗衛(wèi)，現(xiàn)在都成‘明’衛(wèi)了，全都被司徒大人調(diào)至太后殿中守護(hù)，主公也在那兒，城中能用的侍衛(wèi)都編入軍中，現(xiàn)在大家都怕司徒大人一聲令下讓大家去赴死一戰(zhàn)……”
謝安搖頭，“不會的，家?guī)熓悄芮苌熘?，到時候是要降的?！?br/>
想了想，謝安不放心卞望之，問詢太醫(yī)他的病況，確定他現(xiàn)在無礙只是起不來床，起碼得修養(yǎng)大半月才放心。
“卞老師現(xiàn)在起不來就好，我多怕他見到蘇峻時，忍不住要拼了老命跟他同歸于盡?！?br/>
雪落天晴，只是城中半空還飄著些許火燃灰燼，宛如春日時的柳絮，悠然落下。
宮中所見之人皆是愁云慘淡，司馬昱見謝安依舊是那副溫淡的模樣，不得不佩服謝家的家教。
現(xiàn)在愁也罷，懼也罷，該來的擋不住，有空煩憂還不如尋辦法化解眼下危機(jī)，拖延到勤王之軍到達(dá)之日。
沒想謝安剛進(jìn)到大殿見王導(dǎo)，就聽到他們正在談?wù)撌⒛舷聣鄞褐隆?br/>
王彪之見他來到，當(dāng)即搖頭道：“你這謊話跟神棍似的，阿丙從襄國傳信來，說石虎得知祖約已帶軍離開壽春，即將不日整軍南下?！?br/>
謝安懶懶道：“石虎也不是傻子，這么好的時機(jī)，換我也要南下?！?br/>
王導(dǎo)見他一肚子氣沒處發(fā)泄，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忙用麈尾敲了敲他的頭，“可有辦法阻蘇峻入臺城？”
謝安道：“除非老師派高手去殺了蘇峻，我看沒有別的辦法。石虎南下，恐怕郗鑒將軍也收到了風(fēng)聲，他如今也不敢輕易出兵勤王，就算他能出兵，我們也早成了階下囚?！?br/>
謝安句句話屬實，聽得人不得不面對現(xiàn)實。
剛封的左衛(wèi)將軍劉超道：“謝安石，卞大人贈你此字，如今你應(yīng)如磐石安定人心，不應(yīng)說這些喪氣的話?！?br/>
“好吧，”謝安輕咳一聲道：“其實石季龍南下的可能性只有一半，另一半在鮮卑慕容手中，因為我在前些日子與慕容恪的通信中曾談及蘇峻與祖約將叛之事，如果慕容氏不傻，這些年受了石季龍那么多閑氣，慕容氏就等著他出兵南下，然后在邊境制造混亂占些便宜，到時候就算是石季龍也會掂量孰輕孰重，畢竟郗鑒將軍的兵馬還在廣陵壓著，隨時可北上壽春?！?br/>
王彪之奇道：“你何時跟慕容氏這么熟了？之前那慕容霸還送你東西來著，這慕容氏眼光還真不錯，知道你非池中小魚?！?br/>
謝安哪敢說他處心積慮搞好關(guān)系，等到以后能將慕容霸拐來做質(zhì)子，將未來的敵人扼殺的搖籃里，只說，“我們都是少年人，你們羨慕不來?！?br/>
眾人無語，繼續(xù)聽到他道。
他只得攤手道：“可阻止蘇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了，連老師都想不出辦法，你們看我又有何用，不過現(xiàn)在，應(yīng)該還能拖延幾日，就看諸位舍不舍得出力了。”
……
王彪之用扇子敲著他的手心，“別賣關(guān)子，快說！”
“一是送錢，二是送人?！?br/>
謝安見眾人目光灼灼，連司馬衍都下了席座，走上前來傾聽，他不再大喘氣，一鼓作氣道：“蘇峻狼子野心目光短淺，帶著那么多流民兵來打仗，自然是許了他們很多好處，所以我們先送上銀錢，免得他們到時候如野獸進(jìn)城，到處搶奪劫掠，這也算是議和條款吧。”
“送人嘛，就是找庾氏子弟送去給他出出氣，但中書令大人帶著三個弟弟跑了，庾冰大人又在吳郡……”謝安說著看了司馬衍一眼，“當(dāng)然我可沒有讓太后出面的意思。庾氏雖無人，但我們還好有蘇碩，希望蘇峻念在父子情分，見到蘇碩那封議和信，能夠與我們劃江休戰(zhàn)幾日?！?br/>
王導(dǎo)輕輕點頭，“送錢的法子不錯，減少流民兵殺戮之心，除去無妄之災(zāi)?！?br/>
謝安得到老狐貍贊許，當(dāng)即高興繼續(xù)道：“老師還記得我這些年一直在改進(jìn)活字印刷么？現(xiàn)在能夠派上用場了?！?br/>
他又道：“史官董大人呢？”
“在?！笔饭俣趭^筆疾書，頭也不抬應(yīng)道。
謝安贊道：“我就知道史官的骨頭比所謂名士要硬得多，若有不清楚的，可以去問鐘大人，庾亮逃跑時放下的‘豪言壯語’必須記下，讓他好好流芳千古，我需要大人寫上千字文，細(xì)數(shù)庾亮罪狀，然后我會將這篇文排版印刷，由青云塔向建康城和整個江左都傳達(dá)出去，這一回，不但是各級官府都有，連民間也要有，特別是送到蘇峻手上那一份?！?br/>
……
王彪之和諸臣一臉茫然，就同時見王導(dǎo)與謝安眼中閃爍一絲狡黠的笑意，這還是王彪之這幾日來第一次見到王導(dǎo)笑了。
謝安解釋道：“蘇峻要錢但更要名望，就算讓他占了臺城，但我敢打賭，他第二日就會大赦，各位當(dāng)不了一夜階下囚就會官復(fù)原職，因為他既然都來了，這位極人臣的位置怎么也要坐一坐，可是他一沒家世二無名望，所以一定會將對他不利的言論降到最低?！?br/>
“所以方才我說，蘇峻手中那一份要特制，一面是《論庾亮治國之罪》，一面是《論蘇峻叛逆之罪》，提前給他感受下什么叫萬人唾棄，各位，現(xiàn)在是你們發(fā)揮玄談口才的時候了?！?br/>
他一席話說完，聲音雖不大，但久久回蕩在大殿以及諸人心中，王導(dǎo)終是笑道：“可算還有力氣動腦子?！?br/>
謝安正色道：“如今我有兩件事要做，請老師派兵給我?！?br/>
王導(dǎo)道：“麒麟銅符在手，最多可調(diào)千人之軍，你要做什么？”
“抓司馬羕，帶回陶侃之子?！敝x安眨了眨眼，“若要激怒陶侃，恐蘇峻會殺了陶侃之子，到時候庾亮去陶侃處求援定會因此破裂。而司馬羕……別忘了我們手中還有兩位想要出城投奔蘇峻的王爺，到時候若蘇峻想要人，我們也可拿他們當(dāng)籌碼?！?br/>
謝尚在殿口朗朗道：“司馬羕我去捉，你去陶府帶人回城?！?br/>
事情一件件定下，謝安領(lǐng)了百名脫下軍裝穿著便服的士兵要出臺城，扭頭一看，那個馮若雨居然也在列。
謝安笑道：“有馮隊長在，我安心多了。”
馮若雨難得不再對他怒目冷眼，只是語氣仍別扭道：“其實你不用親自去?！?br/>
“我只是不想待在這里。”謝安摸了摸凍得通紅的耳朵，“待在這里，一閉眼就聽到雪落之聲，靜得讓人發(fā)慌。”
一行人剛離開宣陽門，謝安就聽到后頭傳來荀羨的叫聲，大半月沒見荀羨了，這少年也跟筍似的長個兒，兩人相差兩歲，荀羨生得娃娃臉，若不是看他騎術(shù)精湛，定要當(dāng)他是還未滿十歲的小孩了。
謝安問道：“東宮陪讀就剩你一個人？”
荀羨撇嘴道：“當(dāng)然，你弟弟早被他娘關(guān)在家里，阿敬和胡之也在府中，顧陸兩位郎君早就被族人接吃了城。”
“也好，你留下陪主公，我出宮一趟?！?br/>
荀羨急道：“我也要去，你這副樣子看著要去做大事，聽聞你都隨兄上過戰(zhàn)場了，擒獲蘇碩也有你的功勞，既然你都能出力，我乃名臣之后，自幼習(xí)武，怎能落后于你？”
謝安笑道：“你別想著去刺殺蘇峻吧？”
荀羨仰頭道：“若有機(jī)會，我就會去殺！”
謝安無奈道：“得了，等他攻進(jìn)臺城我們才有機(jī)會接近他，如今他手握一萬余兵馬，毫無希望。而且我們現(xiàn)在不是去打架，只是去接陶侃之子陶瞻，聽聞他有個大哥早夭，如今是家中長子，是陶侃唯一看重并且留在建康的兒子?！?br/>
“只是怕沿途遇到敵人突襲罷了，有可能根本遇不到哦?！?br/>
一聽到?jīng)]可能沒架打，荀羨就有點喪氣，也不知他在眼下這軍心潰散的時刻哪來的興致，真是元氣滿滿的小少年。
既然荀羨來了，這小尾巴也甩不掉，反正荀羨武力值還行，自保還是可以的。
一行經(jīng)過燒得半片焦黑的百官府舍，一想到這火就在臺城不遠(yuǎn)燃起，眾人就心悸，同時不免又佩服了一番謝安的深謀遠(yuǎn)慮，不然這片官舍就全毀了。
又未走多遠(yuǎn)，謝安居然看到一襲白衣的庾翼帶著零零散散的兵馬往回走……
這庾翼不是跟著庾亮跑路了么？怎地又回來了？
兩人照面勒馬，相視而笑，庾翼白衣單薄，疲憊得眼圈烏青，“大哥帶不走那么多兵，蘇峻那邊又人追來，他帶著三哥四哥和十幾個親衛(wèi)坐上西去的船，我留了下來，幫他趕走了追兵，好不容易逃了回來?！?br/>
謝安同情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完了，如今蘇峻第一個要殺的就是你，然后才是庾太后?！?br/>
庾翼往臺城的方向望去，目光悠遠(yuǎn)，“想了想，還是你說得對，我還是不該將阿姐留在這里，她已庾氏已經(jīng)犧牲夠多，我定要護(hù)她周全，至于主公，就交給司徒大人了?！?br/>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