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胡同口,那個膚色蠟黃的婦人不安的來回走動著。
這里是矮小的棚戶區(qū),住的大都是些沒有背景的街角小販。沒有什么高大的建筑,反而引不來飛機的轟炸。
“她嬸子,你身體不好還是進去吧!琉璃和玲瓏是大丫頭了,激靈的很,不要擔心?!?br/>
“再等一等,等一等我就進去?!?br/>
周圍的鄰居嘆了口氣,慢慢的也不再相勸了。
玲瓏回到街角,婦人遠遠的看見玲瓏,一個勁的朝著玲瓏擺手:“這里,孩子,這里...”
她看著遠處向著她擺手的婦人,臉上的蠟黃許是在冷風里吹的久了,泛起兩片紅色,倒是顯得氣色生機了一點。
“怎么在這等著,這大冷的天,您身體又不好!”
玲瓏雙手捧起婦人的手,沿著冰涼的雙手搓去,不住的呵氣給她暖和。
婦人眼角一陣濕潤。
“你,我以為你會怪我!”
“什么?”玲瓏抬頭,那雙水潤的眼睛里不解的看著婦人。婦人任憑著那雙柔然的手不住的搓著她粗糙的布滿痕跡的手道:“我裝病的事!”
玲瓏笑道:“怎么會,我只是擔心你?!?br/>
可是很久沒有叫我母親了。婦人心下嘆了一口氣。
“總是我的不對,可是琉璃是不會害了你的,她找的人對咱們來說條件是好的了...”
玲瓏笑道:“您就等著享福氣吧!將來我和琉璃都嫁了,你可不要舍不得...”
婦人臉上泛起笑容。玲瓏不是不知道她想聽她喊一聲母親,可是初來乍到,她到底還未適應(yīng)身份。
“你回去吧,我再等等你姐姐!”
“還是我來等,您回去休息!”
婦人看著玲瓏嫩出水的臉道:“可不行,這里風緊得很,就像刀子...”她老了禁得起風霜。
兩人爭執(zhí)了會,婦人由著玲瓏先送了她回去。
玲瓏在胡同口等了一晚上,琉璃也沒有回來。
婦人有些擔心:“明早去胡同口打個電話問問。”
玲瓏嗯了一聲。
第二天一大早,街角的電話怎么也打不通了。玲瓏索性去了一趟萬家燈火。
萬家燈火在川府最繁華的街道,昨晚的轟炸過后,整條街說不出的蒼夷滿目,四周偶爾三三兩兩的人群,來去匆匆,那些翻飛的血肉,倒塌的墻角,整個空氣里泛著煙塵和淡淡的血腥味。
玲瓏未曾見過這種場面,白著臉一路走到萬家燈火前。
萬家燈火的大門卻是緊閉。也是,這樣的場所大早上的一般都不會開放,何況這種情況下呢!
玲瓏嘆了口氣,沿著人行道就要走。
一個小童從旁邊走了出來:“請問是玲瓏小姐?”
“你是?”
“荊老板請您進去!”
小童也不多話,對著玲瓏做了個請的姿勢??吹搅岘囌驹谀抢锊粍?,想了想又道:“荊老板說,玲瓏小姐進去就知道琉璃小姐的情況了!”
玲瓏隨著小童從門角進入,熟悉的院落,四合的院子栽滿大把的花樹,眼下那些花樹干禿的模樣像極了這座城市的沉重感。
“就知道你會來!”荊老板沿著窗口朝下對著玲瓏擺了擺手。
及至客廳,下人有眼色的上了茶水。
“我姐姐呢?”
“真是直接的讓人傷心!”荊老板對著茶吹了幾口,卻又放下:“你了不了解川府的情況?”
玲瓏一愣:“昨晚的轟炸?”
荊老板道:“是,以后這種情況會不定時發(fā)生!”
玲瓏點頭:“那我得快些找到琉璃,家母很是擔心?!?br/>
荊老板道:“你很關(guān)心家人,那你知不知道,你家里的那些地方很是危險!”
玲瓏嘆息道:“那又怎樣,這亂世里還能躲到哪里去!”
“這里!”荊老板道:“這里是整個川府最好的建筑,整個防空洞里早已擺下了幾年的糧食?!?br/>
玲瓏有些好笑:“荊老板是要做善事嗎?”
荊老板卻是一本正經(jīng)的道:“難道我不象個好人?”他嘆了口氣:“說真的,我還真不是喜歡管閑事的,可是玲瓏小姐除外!”
“生死有命,豈敢打擾,若荊老板找不到人,那我就先走了!”玲瓏站了起來,對著荊老板行了禮,轉(zhuǎn)身要走。
“我說過她倔強的很!”琉璃一身洋裝從樓梯口走了出來。唇角的口紅濃烈的像極了街角那些遍地的顏色。
玲瓏皺皺眉,這樣的琉璃有些陌生:“你剛剛就在?”玲瓏有些惱怒,那個風燭殘年的婦人,躺在床上還不忘關(guān)心她,而琉璃卻是一副等她上門的樣子。
“我已讓人接了母親過來,你們就留在這里吧!”
玲瓏冷冷道:“要留你就留下,我和母親不習慣在別的地方生活?!?br/>
說著就要走。
“你要走,我也不攔你,不過你考慮過母親嗎?你忍心讓她再受驚嚇?”
玲瓏冷著臉不說話,對面的荊老板卻是打了個哈哈:“什么嚴重的事,這里也不是只收留你們一家人?!?br/>
玲瓏一愣。
荊老板卻道:“難道,玲瓏小姐還真的不相信我是好人?”
高空中的飛機聲嗡嗡的響了起來,整個街道拉起了警告。
剛剛的小童匆忙從外面跑了進來:“飛機又來了,帥府架起了高射炮。少帥未過門的夫人親自動員大家全線抗戰(zhàn)。”
荊老板卻不說話,向著玲瓏和琉璃兩人看去。
半天方道:“這沈黎淵倒是會選夫人。”
玲瓏嘆息一聲,安素若倒是反映的快,不過一夜倒知道配合少帥府的行動了!
荊老板卻道:“可惜,這些動作過于形式了,少帥未必領(lǐng)情?!?br/>
琉璃慌忙問道:“怎么說?”
荊老板卻依舊看著玲瓏蒼白的臉色道:“川府的大街小巷這樣的言論報道的滿天飛,這安家小姐一來,就如此深明大義,是當沈黎淵的前期工作是假的嗎?要一個背后的婆娘成全名聲?”
琉璃卻是高興起來:“也對,那個女人就是作!”
玲瓏卻是帶著深意看了看荊老板。后者摸摸鼻子:“只是不想有人多想罷了!”
他徐徐站了起來,走向樓梯口:“我說過我是好人!”
窗外有流彈飛了進來,飛機的轟鳴聲越見響起,那些螺旋槳帶著空氣流動的聲響,伴著大量的飛沙走石,一時間竟是要連陽光也擋住了。
“來了,來了,”角落里傭人急匆匆的腳步傳來,緊跟著后面有些凌亂的腳步。
琉璃朝著門口叫道:“我的媽,來的倒是剛剛好,眼看這炮聲又響了!”
傭人對著琉璃恭維道:“可不是嗎,小姐。對面還有人說,高架炮擊落了一架飛機,大家都叫好呢?要我說,還是先躲一躲,這飛機該不是好打的。”
傭人的話說到了琉璃的痛楚,只見她愣是不耐煩道:“你懂什么?這帥府久經(jīng)沙場,自是有安排的!”
傭人喃喃退下。
宋母卻是一臉蒼白道:“聽說沈...少帥的夫人在組織...”
琉璃哼了一聲,瞪了母親一眼:“有什么好顯擺的,不怕一個流彈...”她硬生生的忍住了后面的話,卻是狠狠的瞪了玲瓏一眼:“聽說那女人找過你?你是怎么說的?”
玲瓏道:“你怎么知道的?難不成她還找你了!”
琉璃一愣:“不曾?!?br/>
玲瓏笑道:“那你怎么認為她會找我?”
宋母看著兩姐妹來來去去,聽不出個所以然,只道:“可憐了少帥他們,這槍彈不長眼,也不知...”
兩人瞬間沒了爭斗的力氣。
晚上的時候,玲瓏躺在昏暗的房間里,宋母的呼吸聲漸漸響起。低低沉沉的聲音在落寞的黑夜里更加顯得荒涼起來。
早些時候,有人說隔壁花園落下一個*,將整個花園砸了一個大坑。她來的時候也見過街角支離破碎的尸體,那些仿佛很遙遠的事情,緊緊的細密的插入玲瓏的心上,生生將她的心一分為二。一分擔心沈黎淵,一分總會想如果沈黎淵因此犧牲了,她還會不會獨活。
墨染的空氣將她的心事暈開去,那個玄蛇樹下的沈黎淵,那個水袖下呆若木雞的沈黎淵,對著她的那份不確定,玲瓏想,他也是懷疑過他自己的吧!
一定是得,這種認知讓玲瓏的心瞬間活了過來。
當時沈黎淵不敢面對她,玲瓏一直想是玄蛇古樹對他心境的影響,卻不曾想,她也是的。
她不確定她是不是最初的玲瓏,而沈黎淵難道不會嗎?
正是彼此擔心著對方,才怕自己不是對方心里的那一個。想要靠近,卻害怕傷害了對方。這才是沈黎淵遲疑的地方。
古樹玄蛇連這些細微的心思也算計到了嗎?
街角凌亂的腳步聲隱約的傳來,那些聲響敲在玲瓏的心上,仿佛一道道密碼。
玲瓏你在哪?玲瓏你在哪?
玲瓏匆忙披起衣服。
“你要去哪?”琉璃冷冷的聲音傳來。
“出去看看,好像有人找我!”
“做夢了吧,深更半夜的!”
玲瓏不理會,匆忙間走了出去。
黑暗的樓道,這里的轟炸將整個川府的電網(wǎng)停了作業(yè),玲瓏順著黑暗,摸索著走向鐵門。
冷冷的風從地面上透出來。
帶進一個陌生的聲音:“少帥,這里沒有人!”
玲瓏心鼓動了起來,對著鐵門喃喃道:“黎淵,是你嗎?”
漸漸離去的腳步一頓。
“少帥?”
沈黎淵噓了一聲:“我聽見有人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