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遠行(上)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長風國俗多以上元節(jié)為重,是以十五元宵夜的時候最為熱鬧繁華。
顧夕暖向來不是閑得住的人,這樣的場面自然不會錯過。
年初一的時候,李瑾三兄妹就啟程趕回京中,宋詩蕊也不便在成州久待。到了正月十五的時候,做客的只剩了蘇哲平一人。
傍晚時分,方同遠道了句瑣事纏身,顧夕暖便和邵家啟、蘇哲平、子尋三人先去燈會。
街頭巷尾衣香鬢影,人影綽綽,逛燈會猜燈謎,年味便流轉(zhuǎn)在這廂火樹銀花之中,宛若盞盞花燈投影下的綺麗多姿。
路過攤販,偶然看到昆侖奴面具。
顧夕暖隨意拾起一個,擋在臉前晃悠:“蘇大俠,你知道嗎?曾經(jīng)有一位非常美麗的公主,就是因為這個面具,結(jié)識了她宿命糾結(jié)的駙馬?!贝竺鲗m詞,當年周迅把年少的太平飾演得惟妙惟肖。
蘇哲平嗤之以鼻,你腦子里竟是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顧夕暖笑盈盈扣上面具,邵家啟只是笑而不語。
途徑胭脂鋪子的時候,又聽小販吆喝道:“姑娘,看看這里胭脂水粉吧,都是上等貨色?!?br/>
顧夕暖便來了興致,頓足觀看,還摘下面具試了一款,子尋在一旁自覺付了銀子。小販倒是極會說話:“姑娘長得好看,多挑幾個吧?!?br/>
顧夕暖拾起兩個精致小盒,又堆堆蘇哲平的肩膀:“喂,蘇大俠,白素貞和小青買胭脂水粉的時候,賣東西的大嬸說,兩位姑娘已經(jīng)很漂亮了,不需要再用這種東西了?!?br/>
“白素貞和小青?”蘇哲平皺眉,聞所未聞。顧夕暖壓低聲音道:“白素貞是一只千年白蛇精,小青是只青蛇精。”
蘇哲平實在難以理喻她的冷笑話,又不好拂了她的興致,只得無奈問及:“兩只蛇精買胭脂水粉干什么?”
“來凡間報恩啊,后來就在凡間住下來了?!毖粤T回眸瞥他,果真一臉皮笑肉不笑,捉弄蘇哲平果然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姐姐,既是元宵節(jié)便挑一盞花燈吧?!弊訉ち嗥鹨槐K置于她跟前,顧夕暖也不推辭。過往在廟會上也曾見過手工制作的花燈,卻始終不如這般古色古香來得精致韻味。
側(cè)身舉起一盞喜歡的,放在眼前來回打量了許久。
“姑娘若是猜中了上面的燈謎,這盞便送予姑娘。”老板會識人,這樣的主兒不缺銀子,眼下的大方不至于有去無回。
邵家啟向來自詡聰明,遂即念起了上面的燈謎。蘇哲平是好事之徒,自然也湊上前去,子尋亦是好奇。有人便被三個大男人擠到了一旁,委實有幾分哭笑不得。
但這般氛圍甚好,顧夕暖梨渦淺笑。猜不中也無妨,猜得中更是錦上添花的好事。倏然抬頭,屋檐下也掛滿了花燈,式樣繁多,別具一格。細下端詳幾分,甚是璀璨好看。
越是璀璨明若皎月,越是讓人心中感概。兀得想起那句“眾里尋他千百度”,一時心血來潮,思緒攢動下便是驀然回首,環(huán)顧四圍,未果。又覺自己魔怔,這般繁華熱鬧下哪里能覓得他的蹤跡,眼下說不定還在府內(nèi)才是。
只得一笑奈何,偏偏回眸之時果真瞥到一角殘燈下那襲青衫身影,于人山人海中算不得翩然出塵,眼角的潤澤暖意卻讓周遭黯然失色,燈火憑添了幾許闌珊之意。
直至此刻,顧夕暖才覺依稀悟到了這句的含義。凝眸間,食指輕抹下嘴唇,目光之中沒有由來得染上一層氤氳。
兩人會意一笑,卻皆不言語。又恰逢邵家啟猜出了燈謎,三人興致勃勃要說與她聽,她趁機轉(zhuǎn)身。
方同遠亦是頷首,明眸柔和下唇滿笑意,緩步而至。
有人佯裝不覺,便似是蘇哲平第一個發(fā)現(xiàn)他:“咦,方兄?你來晚了些時候,正好錯過方才的精妙之處。”
“唔,我倒覺得將將好。”他向來習慣將話中之話,說得風淡云輕,偏偏唯有兩人能聽得懂。顧夕暖瞥過他一眼,遂拎了花燈挽走邵家啟,似是興致正濃:“快給我說說這燈謎是如何解的?”
好事的蘇哲平自動粘了上去。
子尋斷后結(jié)賬,卻被方同遠攔下:“我有話與你說?!眱扇吮阌幸夂颓胺礁舫鲆欢尉嚯x。
沒有上前來?顧夕暖回眸,見他和子尋信步其后。也由得周遭的嘈雜,聽不清二人所言為何。方同遠凝眸看她,她便斂了情緒轉(zhuǎn)回身去,拎著花燈不時走神。
“你要離開?”子尋自然詫異,先前是他自己說要棄了唾手可得的半壁江山,莫不是才過了半年光景便心生悔意?
“唔,眼下出了些急事,要暫時離開長風一趟,應是不久之后便會回來的?!狈酵h說地不緊不慢,未有慌亂之色,應是在掌握之中。
子尋遂安心不少,是暫離,便總是要回來的,幸好還是不久。但轉(zhuǎn)念一想,心中又生了疑惑。巴爾和蒼月開戰(zhàn)這樣的大事,他都漠不關(guān)心,口中所謂的急事會是如何?
方同遠并未提及其中緣由,遂將話題一轉(zhuǎn):“想來夕暖不久之后也會離開成州一趟,你隨她一道時多小心些。正值多事之秋,太平固然是好,若途中生了波瀾,你應是知道在何處能聯(lián)系上我的人?!?br/>
點頭歸點頭,子尋眉間的猶疑之色卻是不減半分:“姐姐要遠行?先前怎么沒聽她提過?”
“嗯,猜的,她向來不是閑得住的人,在成州一待便是半年,也應該想出去走走了?!边@一句自然是敷衍,子尋既能聽得出來,便也不再多問。側(cè)目瞥過,卻見他眸色之間黯淡了些許。
除夕之時,宋詩蕊去而復返,方同遠心中已然拿捏了幾分。正月初三夕暖送宋詩蕊出府,雖聽不清二人言及何事,但宋詩蕊的神色似是并不輕松,多番叮囑她小心些。
夕暖在成州自然安穩(wěn),若要有小心之處恐怕便是要遠行。方同遠素來不喜宋詩蕊不是沒有道理,眼下便果然生了事端。
末了,又告知子尋,若是中途見到了宋詩蕊或是許邵宜,想辦法第一時間通知到他。子尋稱好,再往后便都是閑聊些許。
顧夕暖不時回眸,覺得他今日怪得很。元宵節(jié)燈會讓他們先行,不知府中有何瑣碎之事要應對。當下又是這般拉了子尋斷后,一翻竊竊私語,明明察覺她不樂意,卻也只是淺笑顧她。
良久,顧夕暖真有了幾分惱意,才覺一手環(huán)過腰間,耳畔響起他溫和的聲音:“再胡思亂想,這般熱鬧光景又得等到明年了?!?br/>
顧夕暖微怔,不知他何意。恰好蘇哲平買了糖葫蘆折返遞到她手中:“從前笨貓便喜歡這個,夕暖也該是喜歡的吧?!?br/>
顧夕暖歡喜接過,心情遂即好轉(zhuǎn)。
方同遠也是一笑。她既要遠行,子尋一人終究是不保險的,蘇哲平出現(xiàn)得正是時候。
……
回府時夜色已深,顧夕暖簡單洗漱后便寬衣歇下。心下有事,輾轉(zhuǎn)反側(cè)良久未寐。
上元節(jié)后準備動身去趟慈州,慈州和富陽又是毗鄰,要不要想辦法去許邵宜府上探探?
近日以來她心中疑惑頗深,上一次穿越雖然穿成十三四歲模樣,但好歹也是自己。這一次重生在容千槿身上,與上次大有不同。起初她雖有顧慮,但并未思及其他。
直到聽宋詩蕊提起在許府見過“顧夕暖”,她才恍然大悟,現(xiàn)在自己是“容千槿”,那“顧夕暖”又是誰?真正的容千槿又去了哪里?
她不是沒有猜想過“顧夕暖”便是容千槿,但宋詩蕊先前去富陽和“她”接觸過幾次,容千槿素來乖戾,“她”卻是好相處的。
再者,許邵宜又是如何知道“她”該叫顧夕暖?許邵宜是獵殺者的一員,沒有理由像宋詩蕊說的那般護自己,現(xiàn)下又諸多照顧“顧夕暖”?!詈锨楹侠淼慕忉專闶撬麄冎熬驼J識,可她實在對許邵宜沒有更深的印象。
宋詩蕊上次去富陽,許邵宜有意向宋詩蕊問及自己的事情,都被宋詩蕊搪塞過去。好在他的言談舉止,更關(guān)心的似乎是曾辭說自己像容千槿。眼下許邵宜和葉影走得緊密,應該暫時不會有貿(mào)然舉動才是。
邵家啟素來謹慎,聽過之后便再三叮囑,沒有弄清事情原委之前能避則避,切忌打草驚蛇。更為重要的一句,便是好奇害死貓。邵家啟和宋詩蕊的意思她明白,終究是自己的身體,好奇在所難免。
宋詩蕊身份不宜暴露,年初三的時候就先行離開。
離開之前三人業(yè)已商議妥下一步行事。宋詩蕊先回蒼月,邵家啟留在長風,顧夕暖去趟慈州。
慈州只能她自己去,楚喬不會輕易見其他人。再者,她也想帶子尋去拜祭雅桐。另外肖燁的家人也在慈州附近,答應過肖燁的事便不能食言。
這一去少則兩三月,顧夕暖還未和方同遠提及。而他今日的舉動委實與往常不同,甚至,說冷漠了些也不為過。
實在睡不著,所幸披衣起身。經(jīng)過他房前沒有燈火,應是歇下了。顧夕暖便踱步至書房,隨意挑了本書躺在榻上翻閱,看了幾頁頓覺無趣,好在困意上頭,枕著書便在書房睡下。
亦不知躺了多久,才覺被人抱起,睜眼便是方同遠。
“睡在這里也不怕著涼?”語氣平和中稍許責備。
她伸手攬住他的脖子,卻倚在懷中不答話,也不抬眸看他。
“我今日傍晚見過內(nèi)兄……”
顧夕暖目光一滯,身體僵硬了幾分。內(nèi)兄,便是他夫人的哥哥。是見了他,觸景生情憶起某人,遂才有今日這般反常嗎?心下突然不是滋味。
“暖暖,我明日要離府一趟,可能要在外多待些時候?!?br/>
既是說內(nèi)兄來尋,去哪里又何必多問便,顧夕暖隨意應了聲“嗯”,心中滋味又濃郁了幾分。
方同遠隱了笑意,只將懷中之人攬緊了幾分。顧夕暖不知他作何意思,回過神來才見眼下的路既不是去他房間,也不是回她房間。
“同遠?”她總算開了口。他卻停在府內(nèi)最偏僻的一處雜貨房,平素便少有人來,更何況眼下夜色中。雜貨房里炭爐燒得正旺,并未覺冷,四周堆得零亂唯有一側(cè)結(jié)實的木桌尤為顯眼。
顧夕暖一凜,遂被他俯身置于其上。鉗住她的雙手,便是意味深長一笑:“暖暖,明日將離我心中甚是不舍。若是今晚不盡溫柔,暖暖便委屈求全些,可好?”
作者有話要說:昨日未發(f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