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愧對六弟?!?br/>
陸三只覺得內(nèi)心揪痛,不敢抬頭看周圍眾人。
“愧?”
陸夫人卻忽然拍了桌子。
“你有什么可愧疚的,一個(gè)前途無量、朝廷欽賜的貢生竟被賊人生生……生生將手打斷。該愧疚的是打斷你手臂那人,是背后指使的那人!”
陸夫人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掉落下來。
“婉華?!?br/>
陸御史猛地看了一眼她,語氣沉沉道。
陸夫人頓覺失言,忙掩飾般的低頭,輕輕拭淚。
陸三卻聽到了耳中,不可置信的抬起頭,聲音有些顫抖。
“母親的意思是……?”
“你們先下去吧,此事不必多問?!?br/>
陸御史卻打斷了他的話,面色沉沉的揮手道。
“父親!”
陸三細(xì)長的狐貍眼通紅,看著陸御史悲聲道。
“走吧?!?br/>
陸二卻攔下了他,看著他的眼睛溫聲道。
…………
夜已經(jīng)深了。
牢房里的味道有些古怪,是長年不見陽光的陰冷潮濕加上木頭略略腐朽的味道。
走廊盡頭處便是陸家六少爺陸禎的牢房,雖是牢頭們特意收拾出來的,還擺了一盞昏黃的小油燈進(jìn)去,但到底還是陰森寒冷的緊。
從小錦衣玉食的長大的陸六,哪里到過這等地方。此時(shí)的他靜靜的抱著膝蓋坐在昏暗的角落里,看著斜照在前方的一縷月光,不知在想著什么。
旁邊放著的是陸夫人等人送來的一床被褥、一套換洗衣服,還有幾盒吃食,卻顯然都沒有被動(dòng)過。
“咳咳,小哥兒?!?br/>
旁邊有個(gè)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在寂靜的牢房里回響。
“看你穿著打扮顯然是富家子弟,卻是如何進(jìn)來的?”
那沙啞的男聲又接著問道。
陸六恍若不聞,仍垂著頭靜靜的坐在那里。
“我女兒若還在,或許也跟你差不多年紀(jì)了。”
那人不折不撓,仍是說道。
陸六還是不理他,微微閉上了雙目。
“真是個(gè)倔強(qiáng)孩子?!?br/>
那人便嘖嘖道。
又沉靜了一會兒,那個(gè)沙啞的聲音許是覺得無聊,便又開了口。
“小哥兒,我給你講個(gè)笑話聽吧。”
“不聽。”
陸六終于開了口,卻是拒絕的語氣。
那人卻輕輕笑了兩聲,自顧自講了起來。
“話說滇南那邊兒有個(gè)男人,家里的地都打仗打沒了,實(shí)在窮的活不下去,便想著帶媳婦兒和一雙兒女上京來找活路。誰知他媳婦兒半路上跟著一個(gè)走街串巷賣花兒的貨郎跑了,還帶走了男人身上僅剩的十幾個(gè)銅板?!?br/>
那人似乎真的覺得自己講的事情很有意思,忍不住笑了起來。
“男人帶著一雙兒女無路可走,卻正巧趕上了各府州的戲班子進(jìn)京給太后娘娘賀壽的好時(shí)候,便順便兒將自己的九歲的大女兒賣到了一個(gè)戲班子里。那班子是極有名兒的大班,雖是低賤行當(dāng),卻出手十分闊綽,買了男人的大女兒給班子里的一個(gè)叫做小牡丹花兒的名角兒當(dāng)做使喚丫頭?!?br/>
貧賤人家賣兒賣女的事情極為常見,陸府中的丫頭雖大多是家生子,但到底也有幾個(gè)是從外面買來的,這等訴苦說窮的話聽得人耳朵都要起繭子了,因而陸六心中有些不耐煩。
“莫要講了,我不想聽?!?br/>
陸六站起起身來,將陸夫人等人帶來的被褥鋪在冰涼木板上,口中冷冰冰對那人說道。
旁邊牢房那人卻并不罷休,仍自顧自講了下去。
“那男人得了一兩銀子,便也不往京城里去了,只在半路上落了腳,帶著只有兩歲的小兒子過活。誰知他注定命里絕后,沒過半年,小兒子竟得了風(fēng)寒死了。男人埋了兒子,也想一死了之,但心中又放不下女兒,便干脆尋來了京城,只想偷偷看看女兒過的怎么樣便死而無憾了。誰知到了京城里一打聽,女兒伺候的那個(gè)叫小牡丹花兒的名角兒竟在前幾日得病死了,再問他女兒的下落,卻是無人知曉。”
陸六手中的動(dòng)作不由放慢了下來,略略分了心出來聽著。
“那男人不信邪,四處打聽之下,只隱約聽人說那小牡丹是在一個(gè)京中大官兒府里染的病,那大官兒心善,還特意請了大夫去給她瞧病,只可惜最后還是不治而亡?!?br/>
那人的聲音沙啞干澀,在空蕩的牢房里靜靜回響。
“男人便在那大官兒的后門處一連蹲了大半個(gè)月,終于等來了一個(gè)花匠的活計(jì)。然而那大官兒卻實(shí)在是個(gè)好官,清正廉潔不說,待下人也寬厚的緊。男人找不到女兒,便心灰意冷的想要離去。誰知卻意外之下,在花園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gè)廢舊的小房子,里面擺滿了大甕?!?br/>
陸六聽的正入神,那人卻忽然不再說話了。
“那大甕有何稀奇?”
陸六不由清咳一聲,開口問道。
那人沉默了許久,久到陸六都以為他睡著了的時(shí)候,卻又開了口。
“那大甕比平常人家腌咸菜的要大了許多,男人只當(dāng)是那大官兒府上人口眾多,腌咸菜的甕自然得用大的。便也不以為奇,推門便要出去,然而眼角卻暼到了一處奇怪的地方。那大甕上竟都貼了字條兒,上面寫著或遠(yuǎn)或近的日子,另有一處空白地方寫著人名兒?!?br/>
陸六眉頭微微一皺,心中涌上來一些奇怪的感覺。
“男人一個(gè)個(gè)細(xì)細(xì)看去,只見十幾個(gè)甕上皆是如此,其中一個(gè)甕上竟是寫著小牡丹花兒的字樣。男人心中隱隱覺得不妙,便伸手將那大甕蓋子掀開,頓時(shí)一股子惡臭撲鼻而來,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模樣。他壯著膽子伸手一摸,卻摸到了一個(gè)圓滾滾的東西?!?br/>
“是什么?”
陸六咬咬嘴唇,輕聲問道。
“那男人拿起來一瞧,赫然是個(gè)腐爛了多日的人頭,眼眶里還有肥大的白蛆扭動(dòng)。男人嚇壞了,將那頭扔進(jìn)甕里便跑出門去,蹲在花園子的假山旁抖了半晌才緩過勁兒來。”
陸六只覺得胃里一陣翻騰,忍不住彎下腰來。
“男人雖受了大刺激,但還是壯了膽子回去,只想著看看有沒有自己女兒的名字,找尋了許久卻并沒有找到。但他知曉自己女兒也必然兇多吉少,但卻不知尸首在何處,他便留在那大官府里,一面兒做花匠的活計(jì),一面兒找尋女兒留下的痕跡。”
那沙啞的聲音語調(diào)十分平穩(wěn),緩緩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