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rèn)為自家媳婦兒是還在生氣所以才出門逛街散心的弆昔,在家中轉(zhuǎn)了兩圈,然后去衣柜翻了件衣裳出來，把自己收拾得齊整,在馬廄里挑了皮腳程好的馬,也出了門去。
此番弆昔出城是要造訪舊友,多年不見，也不知對方還是否在那個山旮旯里。目的地離皇城不近,出門前特地囑咐了說自己今夜不歸，特地囑咐了若是他一廂情愿認(rèn)為是自己娘子、下人卻絕對不敢把其當(dāng)成王妃看待、怕就此被五馬分尸死無葬身之地的女人問起,一定要強調(diào)自己是去找好朋友了,十分十分要好的朋友。
只許她天天都有舊友登門,搞得他孤家寡人一樣,弆昔雖然多年不在帝都,那也是有可以交心的朋友的！不像來找薳卿縷的那些人，不是唯唯諾諾除了點頭應(yīng)是拿著任務(wù)去帶著結(jié)果來，就是夾槍帶棒每個字都含著火藥味兒。
弆昔磨著后槽牙,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這種行為有多么的幼稚可笑。
在外人面前，他可以是大名鼎鼎的闃王,可以是讓人聞風(fēng)喪膽的戰(zhàn)神,可以是皇位的最大威脅者,也可以是許多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釘，肉中刺。他聰明、冷靜、睿智，武藝超群，殘忍而且冷冽,他足夠優(yōu)秀，值得天下的女人為之傾倒。
可是，只有面對著薳卿縷，這個在他心中獨一無二的人，他才是朱大，那個善良、憨直、沒有心計、一昧的只知道全心全意對她好，甚至有些癡傻的朱大。
弆昔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堅信，他的青兒注定會愛上他，從那么多優(yōu)秀的追求者中把他挑出來，獨獨只傾心于他一人，也只信任他一人。
薳卿縷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她愿意將手中的線放得越來越長，相信就算他和她之間隔著千重山萬重水，最終也會憑借著這條線慢慢的彼此靠近，這是任何東西都不能斬斷的羈絆。
六百年前就已經(jīng)奠定下的因，終于在六百年后結(jié)出了果。
薳卿縷會在最恰當(dāng)?shù)臅r間告訴弆昔很多事情的真相，但是現(xiàn)在絕不是最佳火候。
弆昔要找的人并沒有搬家，他依舊住在那處深山老林，養(yǎng)了兩個小小的童子，他到的時候，日頭已經(jīng)西垂，晴朗的天空有大片斑駁的夕陽，將皚皚白雪的森林染成別樣的暖紅色，十分的好看。
小童中一個小娃娃說，“大師在后山呢，先生要等他還是去找他？”
“我自己去找就好，多謝這位小師傅?！睆l昔掏出一塊糖遞給他。
小童子紅著臉接過了，小聲說了句謝謝，看樣子這娃娃到這里來并沒有多久，心情如此純良，若是過了十五歲，都是要放出去的，這是那位自稱大師的人的不成文規(guī)定，弆昔沒有忘記。
沿著后山的小路走了將近一刻來長的時間，弆昔找到了端木老前輩。老前輩已經(jīng)七十多歲的高齡，卻依舊精神健碩，穿著并不怎么厚實的棉衣，坐在寒氣森然的河流岸邊，悠閑地釣魚。
弆昔走了過去，站在他身后十幾步的地方，規(guī)規(guī)矩矩做了個揖，“老前輩，晚生前來拜見?！?br/>
端木回頭看了他一眼，態(tài)度如同對待天天造訪的好友，“你過來啦？那邊木亭子里有花雕，若是想喝，自己去取。你莫吵我，等我釣兩條肥一些的魚上來，晚上做道好菜?！?br/>
弆昔的鼻子突然有些熱，往木亭子走了兩步，又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來，“師叔，師父他老人家，還好嗎？”
“好不好的，不就那樣？”端木的聲音放得很低，怕吵著了河水里的魚兒，全部給嚇跑了就什么也別想釣著了?！耙粫和阏f，你說話聲音也忒大些了，晚上還想不想吃我親手做的魚啦？”
弆昔吸了吸鼻子，乖乖走開。
夕陽快要散盡的時候，端午終于收拾了竹簍子，叫了縮在亭子里正一邊喝酒一邊研究那本劍法的弆昔，兩人踏上返程。
“你是他最得意的徒弟，卻又鬧出那么多糟心的事情，說天妒英才什么的太抬舉你，他不過也只是感慨世道不公罷了，你莫太往心里去，回來了就好。”
端木比弆昔的師父要大，說話和為人方面卻比他師父要和善的多，雖然自稱大師，卻是最好相處之人，完全沒有七十多歲老者的穩(wěn)重或老邁，弆昔小時候總叫他老頑童。
“師父他，一次也沒回來過嗎？”
“哪個曉得他跑到哪里去風(fēng)流快活了，一年就來一次信，信也不好好寫，與其說是字不如說是畫，烏漆嘛糟的認(rèn)不出來他寫的什么玩意。你手腳麻利些，去把魚給剖了?！?br/>
端木一邊說一邊吩咐著弆昔干這干那。
“只要師父不生我的氣就好?！?br/>
“要生氣也是氣你把他的刀給搞不見了，臭小子，那么大的玩意兒你也能弄不見，你怎么不把自己給弄不見??！”說起這件事情就來氣，眼見著端木又要開罵，弆昔忙說，“那刀徒兒已經(jīng)找到了?！?br/>
“在哪兒？”端木一臉懷疑。
“被人給熔了……”
“……”端木氣噎，怪笑了兩聲，“得。這件事兒讓你師父曉得了，非氣絕身亡不可?！?br/>
“我已經(jīng)知道錯了。而且當(dāng)年偷我到的那個賊人也見了面，不然還不知道那刀的下落?！?br/>
“那你有沒有好好收拾他一頓？”
“額……這個……他們有兩個人，我估計……不太能打得過他們……”弆昔越說頭越低。
“一看就知道你這些年荒于修煉，武功不進(jìn)反退，你怎么對得起我和你師父當(dāng)年的傾囊相授！”端木白色的眉毛下的眼睛瞪圓，“真白瞎了你這身武功底子，哎……”
弆昔蹲在灶門前燒火，囁嚅道，“多謝師叔那時派出諸多幫手，替徒兒攔下羅網(wǎng)般的截殺者?！?br/>
端木把做魚的佐料一樣樣放進(jìn)鍋里，在刺啦的油鍋翻炒聲以及讓人垂涎的香氣里，他的聲音深沉而厚重，“你是我們教出來的，怎么可能忍心眼睜睜看著你被別人欺負(fù)。再說當(dāng)初就算我和你師父不出手，你也能全身而退，只不過可能狼狽些，花的時間多些罷了。本就是同門情誼，談不上什么謝不謝的?！?br/>
“那也還是要多謝師叔這些年來對師父的照顧，他老人家脾氣不好，也只有您能夠?qū)⒕偷昧怂?。?br/>
端木笑一聲，似是認(rèn)同弆昔所說的“脾氣不好”，鍋中的魚翻了兩面煎，煎得金黃焦香，然后加入熬了許久的骨湯，咕嘟咕嘟地熬煮。
“隱居了那么多年，怎么又想著出來。我已經(jīng)聽說了，和遼國的那場大戰(zhàn)，你隱姓埋名，喬裝改扮躲在軍營之中，立了很大的功勞。你還是想走原來那條路嗎？”
“出世一事說來話長，個中原因頗為復(fù)雜。至于要走的路，當(dāng)然不會再重蹈覆轍。師叔不用擔(dān)心我，我今兒個就是想你了，所以特地跑來，師叔不要怪我莽撞，打擾了您的清靜?！?br/>
“你能有這個心，就是最好的了?！倍宋绻?jié)開鍋蓋看了看，“可以了，去拿大碗來，咱們吃完再說?！?br/>
端木老前輩做菜的手藝很好，就算他年紀(jì)大了也不影響手藝的發(fā)揮，時隔多年再次吃到，弆昔一改在王府吃飯時的斯文，幾乎要舔盤子，差點沒把碗一起嚼碎了給吞下去。兩個小童坐在高條凳上，甩著小短腿，看著他咯咯直笑。
到了夜里，一老一少坐在燈光下，就著一壺花雕，一碟炒豆子，相互說起這些年發(fā)生的事情，唏噓著感慨往事。
“既然是虛?dān)愖鹫埬愠鰜?，想來是有大事要你去做。我雖然沒比你多活幾年，卻也知道什么皇帝之命根本不會讓他們的尊主親自出動，把自己給壓上去，如此大動干戈的去請一個人。一切跡象都表明，你是有大作用，大用途的?！?br/>
弆昔心想，師叔您就別瞎說了，什么叫沒比我多活幾年，您的歲數(shù)是我的好幾倍呢！您究竟是在說自己小還是說我老呢？
至于話中的大用途，被他選擇性忽略。
“師叔能猜到大概會是什么事情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你師叔也不是萬能的，哈哈……”
“現(xiàn)在四國聯(lián)軍攻打大梁，師叔覺著，我該去沖鋒陷陣嗎？”
端木摸著他的頭發(fā)，就像還是小時候那樣，兩人坐在院子里，看著滿天的星星，憂愁地問趴在自己膝蓋上打瞌睡的小不點兒，“你那老不死的倔脾氣師父又生氣了，這一次要怎么哄他才好呢？”
端木慢慢說，“你心中已有定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就是了，你想要的東西，師叔能提供的都會給你。至于報酬，你從小到大已經(jīng)欠我太多就不用計算了，好好存著娶你那尊主媳婦兒吧?！?br/>
弆昔跳起來，“呀！師叔是怎么知道的？！”
“你一句話里七八個青兒我還能聽不出來你這個傻小子的情義你當(dāng)老人家是傻的嗎！”
“……哦?！?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