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萱自是拗不過顏苒,只好給她裹得嚴嚴實實的,方才許她出了門。
顏苒來到妙先庵求見云太妃,卻被回絕。
顏苒能夠理解,雖然云太妃因一時觸動而出手相救,可事后難免不會覺得被冒犯,故而對她心生厭惡,不愿相見。
顏苒堅持道:“勞煩嬤嬤再幫我通報一聲,煩請?zhí)锬飺苋呦嘁??!?br/>
馮嬤嬤勸道:“顏姑娘,太妃娘娘正在禮佛,許是一時半會都完不了呢!這外面天寒地凍的,您要珍重身子,還是快些回去吧!”
顏苒巋然不動,道:“太妃娘娘是長輩,作為晚輩,等一等也是應該的?!?br/>
“這……”
馮嬤嬤很是為難,顏苒本就風寒未愈,若再凍的病情加重,可如何是好。
她只好轉身進去,再次向云太妃請示。
云太妃正在燃香,聞言笑了一聲,不知是氣的還是樂的:“她倒是會討人憐,罷了,叫她進來吧。”
馮嬤嬤應了一聲,連忙將顏苒請了進來。
顏苒一見到云太妃,便跪了下去:“太妃娘娘,小女今日前來,一為道謝,二為道歉?!?br/>
云太妃看了馮嬤嬤一眼,馮嬤嬤會意,上前將顏苒扶了起來。
云太妃這才問道:“為何道歉?”
顏苒道:“小女利用太妃娘娘的名聲自保,是對太妃娘娘的不敬,太妃娘娘要打要罵,小女絕無半句怨言!”
雖然這事是溫容安做的,卻也是為了她,她便一力承擔下來,若云太妃果真要怪罪,怪她一人就是。
誰知,云太妃卻無所謂道:“宋家老太君有事相求,哀家正愁如何拒絕,你便鬧了這么一場,倒省的哀家想法子托辭了?!?br/>
顏苒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愣怔了半晌,半信半疑道:“那,您不怪我?”
云太妃抬眼,漫不經心的瞟了她一眼:“為何要怪你?”
顏苒不解:“那您為何不肯見我?”
云太妃反問:“哀家為何要見你?”
顏苒頓時被噎住了,平日里都是她懟別人,今日也著實嘗了一回被懟的啞口無言的滋味。
見顏苒有口難言的郁郁模樣,云太妃難得的有些心情愉悅。
她緩和了神色,溫聲道:“姑娘家用些手段自保,不是壞事,你沒做錯什么。倘若我的染染,有你一半的心思,也不會……”
云太妃說著,頓住了聲音,眸中蒙上一層哀色。
許是因著名字發(fā)音相同,產生了移情作用,云太妃看顏苒連模樣都與云染有幾分相似,眼神愈發(fā)柔和。
云太妃頓了頓,恢復了平靜,又善意的提點道:“不過,你便是有何種緣由,也不該傷及自身?!?br/>
顏苒知曉云太妃仍然誤會落水一事是她自導自演,便解釋道:“太妃娘娘,您誤會了,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小女斷不會做損壞身體的不孝之事。那日確是有人利用輕萱誘小女前去,才導致小女失足落水的?!?br/>
云太妃一驚,難道此事當真是那宋景暉所為,還是……
云太妃想到那日迫切的想將此事蓋棺定論的溫氏,心中有了幾分猜測。
她不禁輕嘆一聲,對顏苒的處境多了幾分同情與憐惜,也能夠理解為何她小小年紀就如此心思縝密了。
顏苒接著道:“太妃娘娘,承蒙您出手相救,小女不勝感激,娘娘先前賞賜的諸多名貴藥材,小女亦無以為報?!?br/>
顏苒說著,從輕萱手中接過一個盒子,打開后,里面是一只纏了金絲的青檀木鐲。
顏苒道:“這只鐲子是用青檀木制成,青檀乃是佛家禪意之樹,又有祛風除濕之功效。鐲子里面還有一個機關,盛裝了小女親自調配的香料,可安神靜氣。不值什么錢,還望娘娘不要嫌棄?!?br/>
云太妃見顏苒輕觸鐲子內部,鐲子便斷開彈出了一個暗格,甚為感興趣。
馮嬤嬤忙接過鐲子,呈給云太妃。
云太妃仔細玩賞片刻,笑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就有如此巧思,竟能在一個小小的鐲子上設下這等精巧的機關。”
顏苒赧然一笑:“太妃娘娘謬贊了,這機關并非小女的巧思,而是小女偶遇的一個乞兒,教給小女的?!?br/>
云太妃抬頭看向顏苒,詫異道:“乞兒?區(qū)區(qū)一個乞兒,竟會這般精妙的機關術?”
顏苒道:“這乞兒原也是出身富庶人家,只因家鄉(xiāng)遭了災,便隨家人南下遷徙。只可惜,他的家人接連在途中死去,只余他一人來到了安陽。因著年紀小,又舉目無親,他這才不得已,以行乞為生?!?br/>
提起這事,輕萱有感而發(fā),垂淚道:“奴婢幼時也是逃難來的,多虧了先夫人心慈,收留了奴婢。若不然,奴婢這般嘴笨,和近百個孩子一起行乞,肯定什么也討不到,早就餓死了!”
云太妃聞言大驚:“什么?安陽城中,竟有近百個逃難而來的孤兒行乞?”
原本,這些逃難的人來到安陽,都會先在官府登記造冊,進入難民署暫時安頓。
之后,官府會根據他們的年齡能力,給他們安置工作養(yǎng)家糊口。
可為何會有這么多孩子沒有被妥善安置,是官府失察,還是有人故意為之?
顏苒解釋道:“他們白日在城中乞討,夜里就會出城,住在城外的一座土地廟?!?br/>
所以,因他們不在城內,便無人管嗎?
顏苒假做不識云太妃眉間的疑慮與憤怒,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似的,興奮道:“太妃娘娘,小女想在回城之后,以您的名義為那些孤兒布施,一來可行善舉,二來也能為您祈福,您意下如何?”
云太妃緩過神來,笑道:“此提議甚好,哀家給你撥銀子?!?br/>
顏苒連連擺手:“這可萬萬使不得,小女此舉是想為太妃娘娘祈福,怎能收您的銀子?”
云太妃被她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笑了起來:“你小小人兒一個,哪來的銀子布施?”
顏苒昂起頭,驕傲的說:“我爹給了我不少零用,我都攢著呢!而且,我先前救過慶國公府的姑娘,慶國公給我送來了好多奇珍異寶作為謝禮,我可將其變賣,作為布施善款!”
顏苒小人兒得意的模樣,又將云太妃逗得無比開懷,調侃道:“好,那哀家就等著,你為哀家傳播美名了!”
顏苒又陪著云太妃說了會兒話,就被她趕回去休息。
顏苒走出妙先庵,趕緊在心里默念阿彌陀佛。
那鐲子是她早就準備好的,為的就是引起云太妃的興趣,卻沒想到會以謝禮的形式送出去。
那上面的機關術實則是她所作,并非什么乞兒相教。
而那些孤兒如今被蕭遵收留,也不似她說的那般凄慘,數量更沒有百數之多。
在佛門清凈之地,她竟然口出誑語,實乃罪過。
不過,她心意向善,雖有私心,卻也是為了那些孤兒能有更好的去處,這也算是善意的謊言吧。
回到珈藍寺,顏苒暗中聯(lián)絡溫容安,請他讓梵墨幫忙,找個機靈的乞兒,待云太妃派人暗訪此事時,按照她教的話去說。
接下來,顏苒因風寒未愈又在寺中留了幾日。
這期間,顏老夫人如愿請得祭拜所需的佛像,更因見到顏苒得云太妃的喜愛,頻頻催她去向云太妃請安。
有云太妃坐鎮(zhèn),溫氏也不敢造次。
但她本想讓顏苒帶著顏瑤在云太妃的面前露露臉,后想到顏苒的詭譎手段,還是作罷。
幾日后,顏苒的病已大好,顏老夫人打算回城,帶她去向云太妃辭行。
顏苒這才得知,云太妃已經調查過孤兒之事,并向盛帝奏請,妥善安置這些孤兒。
顏苒沒想到,云太妃的速度如此之快,她回到安陽城后不久,專門收留孤兒的機構——云善堂便成立了。
因云太妃清修向善,收留了許多女子,成立了妙先庵,于此事算是有經驗;又是她最先提出安置孤兒一事;她還可用妙先庵所得的香火資助云善堂,減輕朝廷的負擔。
基于以上種種考量,盛帝索性就將云善堂交由云太妃打理,連名字都是依著她起的。
顏苒深覺找對了隊友,為云太妃的雷厲風行默默贊嘆。
*
“云善堂,呵。允之,你說,云太妃為何會突然起了收養(yǎng)孤兒之心呢?”
蘇虞垂著頭,站在空曠的殿內,頭頂是蕭遵投射過來的巨大壓力。
他謹慎道:“云太妃一向心慈,已是收留了不少女子,今次再收留孤兒,倒也不足為奇?!?br/>
“是么?”
蕭遵倚坐在寬大的靠椅上,手中緩緩晃動著酒樽,神色莫測的看著蘇虞。
他的臉上雖然在笑,心頭卻在滴血。
收養(yǎng)孤兒一事被云太妃捷足先登,他的所有心血籌謀都付諸東流!
沒有了以做善事為由頭的擋箭牌,他日后如何再有這般光明正大的培養(yǎng)人手的機會?
蕭遵似笑非笑的看向蘇虞,心情很復雜,因為知道這件事的,就只有蘇虞。
蕭遵雖然不愿懷疑蘇虞,可倘若,他不是真心投靠呢?
蘇虞知道,蕭遵已為此事對他有所懷疑,伴君如伴虎,在選擇扶持蕭遵之時,他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不過,此事雖說是無妄之災,可仔細想來,他也未必一點責任都沒有。
因為他已經隱隱猜到,此事或許與顏苒有關。
否則,怎么會那么巧,顏苒去過那些孤兒所在的院子,又去了妙先庵附近的珈藍寺,之后就突然發(fā)生了云太妃成立云善堂收養(yǎng)孤兒一事呢?
可他既沒有證據,顏苒也沒有這么做的理由,根本無法舉證。
況且,他也不想為了一絲懷疑就將顏苒供出來,令她被蕭遵盯上,那才是真正的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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