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說著話,云裳這邊便帶著幾位宮女給眾位夫人分茶。先分了漢平王妃的茶,然后是宋夫人、程夫人及其他夫人。
云裳挨著走了一圈下來,要退回琉璃身邊時,漢平王妃開口說道:“我自來未出過北涼,這涼茶是肯定喝不慣的,且我聽說你們漢人的茶喝起來幾多繁瑣,還是依舊換了奶茶自在些。”
云裳看了看琉璃,琉璃表情不變,笑著說道:“正怕王嬸不慣。王嬸喜喝奶茶,便為王嬸換過來?!?br/>
示意云裳過云換茶。隨口又笑道,“哪位夫人喝不慣的,也不必勉強,只管開口讓宮女換過便是?!?br/>
下面有幾位夫人嘗過涼茶后,果然是喝不慣,要求換的。
程夫人嘗了一口,笑著說道:“從前只知宋夫人精于茶道,今日嘗過這涼茶,清涼爽口,這個時候喝,倒的確覺得不錯。往后若是在王妃和夫人面前,定要討一杯來喝?!?br/>
宋夫人輕輕一笑,說道:“王妃這茶,原本也是特為今日備的。這茶,我從前卻是從未喝過。程夫人愛喝,哪一日去府上,我煮了熱茶也與你嘗一番。初品者,多覺澀苦,然而提神去膩,卻是佳品?!?br/>
程夫人笑著應(yīng)道:“宋夫人見請,他日一定登門討茶!”
漢平王妃喝著換的奶茶,聽著程夫人和宋夫人套近乎,冷笑了一聲,說道:“說起茶道,宋地漢人多居,品茶自成一派。興許過不久,咱們再來一位宋地嫁來的新王妃,說不定能與宋夫人論到一起去。”
琉璃聽著漢平王妃話里有話,心下一愣。
漢平王妃卻是眼睛一直看著琉璃,見她表情怔忪,心中暗自冷笑。想著到底是年紀小,這臉上要想藏住情緒,還要練上幾年。
笑著開口又說道,“王后還不知道么?宋地的皇上得知咱們涼王與王后大婚,特意派使者送了賀儀,封了賀表。人家示好,禮尚往來。誰敢說咱們王宮里不會添一位宋地的王妃呢?”
琉璃心里狠狠吃了一驚。漢平王妃的意思,難道沮渠牧健竟然派人去宋地求和了?這邊剛與她大婚,那邊就急于討好宋地了?大魏的使臣李順還在,叔孫建還未將世子帶走,沮渠牧健竟然派人去宋地了?還是漢平王妃故意挑拔,意圖讓她和沮渠牧健疏離?
琉璃心下想著,面上不覺露了震驚的表情。
程夫人這時出聲說道:“涼王和王后大婚,宋地送來賀表賀儀的事情我的確有聽說,然而我也聽說咱們涼王對宋地的示好并不熱絡(luò),畢竟當(dāng)初我們被夏國威力相脅的時候,宋地可是做好了坐壁上觀的姿態(tài)。漢平王妃這話說出來,怕是沒有考究的?!?br/>
琉璃這時回了神,笑著說道:“涼王無論如何回應(yīng),必是深思熟慮,一切以涼州為重。國事我不懂,幫不上忙,唯有顧好后宮,不叫涼王分心?!?br/>
宋夫人看了看琉璃,琉璃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看著些許的天真單純。然而她知道,這位王后年紀也許的確小了些,然而冰雪聰明,并不是隨便幾句話就能糊弄挑拔的。她所欠缺的,不過是生活的閱歷而已。
漢平王妃這時左右相顧地環(huán)視了圈,開口問道:“王后初掌王宮,聽說涼王怕王后不熟悉宮中的事務(wù),特意安排了絲路相侍。絲路是自小服侍涼王的,涼王的所喜所好無一不知,且人又聰明伶俐,平日里王太后也頗喜愛她。從前我來宮里,也都是她殷勤服侍。為何今日卻未見絲路?”
琉璃看著漢平王妃,微微一笑:“原來王嬸入宮都是絲路服侍。我一時不察,竟然是怠慢了王嬸。”
轉(zhuǎn)臉對云裳說道,“你去將絲路請過來。王嬸既然是她侍候慣的,便請她來仍舊服侍王嬸?!?br/>
她連用了兩個“請”字,在場的多數(shù)夫人臉色微微一變。絲路再受喜愛,也只是個宮女,堂堂王后要召她來,居然用個“請”字,還是派身邊的大宮女親自去請,這是多大的派頭!
相熟的幾位夫人面面相覷,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里面有事情了。不是那位絲路侍寵而驕看不過這位王后,便是這位王后使壞給絲路使絆子。不管是哪一種,絲路和王后關(guān)系不睦卻是真的了。
下面的夫人都不敢說話。
漢平王妃卻看著琉璃,笑道:“她不過是個宮女,若有做錯事說錯話的地方,王后該責(zé)責(zé),該罵罵,她向來是個知進退的,還敢忤逆王后不成?涼王既然將她派給了王后,只管跟前用著讓她伺候著,何必端得這樣客氣?她一個宮女,倒叫外人不知情的嚼舌頭說她輕狂?!?br/>
琉璃真是服了這位漢平王妃,自己身份都沒有擺對,倒一副王太后的語氣教訓(xùn)起她對宮女的態(tài)度來了。她是跟絲路有多么深的淵源,還是故意給她找霉頭?或者是平日里漢平王囂張跋扈,連帶著她這個做王妃的都擺不對自己位置了?
琉璃笑了笑,依舊對云裳說道:“去請絲路來吧!王嬸如此喜歡她,親生女兒一般地托付。好歹叫她殷勤些,才不枉了王嬸這般回護她!”
云裳忍著笑,一個宮女,被王后一句“親生女兒”一般塞給漢平王妃,這漢平王妃若是還聽不出來,還真是叫人無語了。一個宮女,回護成這個樣子,話里話外居然教訓(xùn)王后。不知道,還真以為一個是親生女兒,一個是外來媳婦呢!想著王后促狹成這個樣子,也忒地是有些調(diào)皮了。
云裳一走,漢平王妃的臉色便沒有掛住。琉璃的話說來不酸不辣,卻是嗆人。當(dāng)著這么多夫人的面,這是在說她自貶身份,為一個宮女出頭說話?
琉璃才不會等著漢平王妃更擺不正身份的話撂出來,笑著對眾位夫人說道:“我初來乍到,原本心懷忐忑。然而今日見了眾位夫人,甚覺親切。夫人們知書知禮,皆是朝中重臣妻眷。我雖年輕,身無長物,然而卻真心想與夫人們結(jié)好。但得上下和諧,涼王安心國事,北涼才有興旺之日。”
琉璃話音剛落,便聽門外有人笑呵呵說道:“王后這話說得極好!”
卻是王太后的聲音。
琉璃和眾夫人聽見,急忙起身到門口相迎。
王太后被赤珍曲珍扶著,笑容滿面地進來,一邊對著率先迎過來的琉璃說道:“我一個人在宮里呆著沒意思,知道你這里人多,便過來湊湊熱鬧?!?br/>
琉璃笑道:“本來要帶著夫人們過去陪著母后聊聊的。母后先過來了?!?br/>
王太后笑道:“我那邊可沒有好喝的茶水備著。自然要在你這里才好?!?br/>
赤珍笑著接話對琉璃說道:“王后莫要笑話,剛才在園子里碰見云裳,說王后這里有好喝的茶水招待眾位夫人們,王太后這便要過來?!?br/>
琉璃剛剛被漢平王妃嫌棄了那茶,嘗都沒嘗便換了奶茶,這會兒王太后竟然因著這茶蹭過來了。心里知道這是在為她找場子。笑著說道:“因著是甜茶,聽絲路說王太后不愛吃甜,因此沒有給王太后送些。倒是我想的不周全?!?br/>
王太后笑著說道:“哪里是我嘴饞。明明是這兩個丫頭嘴饞。我這些年得這兩個丫頭左右侍候著,功勞沒有有苦勞,想著那甜茶姑娘家都會喜愛,索性便過來了?!?br/>
琉璃伸手接了王太后的胳膊,扶著往里走,送到主位坐好。
眾夫人急忙給王太后見禮。
王太后揮揮手:“你們坐下只管熱熱鬧鬧地聊?!?br/>
拉了琉璃的手坐在自己身邊,對那些夫人們笑道,“你們別小瞧她年紀輕,人聰明又懂事,知書又知禮,對上上下下隨和不擺架子。王宮里有這么個王后,是涼王的福氣!”
轉(zhuǎn)臉又對漢平王妃笑著說道,“我見到她第一眼,就覺得十分投眼緣。這樣貌自不必說,莫說整個北涼,算上大魏,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性子又隨和,哄人的那股調(diào)皮伶俐勁頭,冷不丁瞧著像極了興平。我嫁了一個女兒,換來一個更美更聰明的。”
漢平王妃臉色僵僵地笑,心里有些窩火。當(dāng)年北涼王能坐穩(wěn)位子,漢平王從中出了多少力?出生入死地為他征戰(zhàn),臨終了,卻想削掉漢平王的兵權(quán)。若不是漢平王平時積威已久,沮渠蒙遜差點就得逞了。這口氣,漢平王能忍?沮渠牧健那文縐縐的樣子,做了涼王能守住北涼?北涼王在的時候,幾時對外人卑躬屈膝過?北涼到了沮渠牧健手里,才幾天,好好的涼王成了大魏皇上下封的河西王!做了別人膝下臣子,還想著利用外人的積威壓制漢平王!眼前這個王后,也不過是漢人的女兒強封的公主,湊個數(shù)嫁過來,母子二人倒上趕著討好了?
漢平王妃心里惱怒著,然而當(dāng)著王太后的面,又有眾夫人在前,到底不敢發(fā)作,叫人落下不尊上的話柄。于是臉上假著笑,說道:“興平的聰明伶俐,我可沒見過第二個能比的了?!?br/>
怎樣都不肯說一句琉璃的好。
琉璃不以為意地淡淡一笑。有些不明白,這位漢平王妃到底哪來的對自己如此大的敵意。
這時去請人的云裳回來了:“王后,絲路來了!”
臉上帶著幾分遲疑為難。
琉璃問道:“人呢?”
云裳無奈地回道:“在門外?!?br/>
“為何不一起進來?”
云裳有些尷尬地回道:“今日絲路的衣裝,實在有些失禮……”
琉璃一愣,看著云裳無奈的樣子,心下一動,對著外面說道:“絲路,你且進來!”
不一時,絲路走了進來。
在場眾人只見她衣衫襤褸,沾塵帶土,俱都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