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段時間,齊墨鶴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直到他看到了,血。
他撲倒在一片泥水之中,泥水里混著人的鮮血,鮮紅的液體和泥漿水摻和在一起,顯出濃墨重彩來,血腥氣和土腥氣攪合成難以形容的刺鼻氣味,一個勁往他鼻孔里鉆。所以他……重生了?
齊墨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他所不熟悉的手,小而稚嫩,年紀應(yīng)該也就十多歲,手背有傷,掌心里滿是老繭。驀然,一聲嘶吼扯裂天空,齊墨鶴幾乎以為自己又回到了那虛無之境中,直到抬起頭來,正對上了不遠處一雙鮮紅色的眼睛。
妖狼獸?
出現(xiàn)在齊墨鶴眼前的妖狼獸只有一匹,但卻十分高大。腐肉翻出的頭顱上,一對嗜血的眼睛閃爍著兇狠的光彩,顯然已把他當成了食物。齊墨鶴慢慢支起身來,一面警惕地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
這是一片密林,此時周圍再無他人,在他腳邊不遠處翻倒著一個粗糙的竹編籮筐和幾樣采集器具,有鐮刀、鏟子,還有些瓶瓶罐罐,看來這副身體原先的主人是在采藥過程中遇到了這匹妖狼獸才死于非命。
齊墨鶴尚在思考,妖狼獸卻自然不會善良到給獵物好好適應(yīng)的時間,趁著齊墨鶴分神打量四周的工夫,猛然一縱便撲了過來。齊墨鶴耳聽風聲,心知不妙,他往前縱身一躍,就地打了個滾,順手抄起鐮刀,起身后熟練地于身前一劃。
但聽“刺啦”、“砰”兩聲,齊墨鶴只覺自己像是被一柄大錘迎面砸中,整個手臂被瞬間震得發(fā)麻,不僅手中鐮刀當場脫手,人也跟著飛了出去,直到撞到一顆大樹后才掉到地上,嘴里“哇”地吐出一口血來。是他忘了,他早已不是昔年嘯風城的小少爺齊墨鶴,而小狐貍給他找的這副新身體,別說是修為靈力,現(xiàn)在看來甚至連一點武技基礎(chǔ)也沒有。這可怎么辦!
妖狼獸卻顯然被激怒了,齊墨鶴剛才那一下雖未給它造成重創(chuàng),但也徹底激怒了它。見一擊不成,這匹兇猛的妖獸立刻掉轉(zhuǎn)頭,咆哮著再度撲了上來!齊墨鶴手頭再無武器,哪里還敢正面迎敵,趕緊狼狽爬起,不要命地往外飛奔。
密林之中碎石遍地,濃密的枝葉遮蔽了頭頂?shù)奶炜?,齊墨鶴慌不擇路,跑得連滾帶爬。他是死過一次了,但不代表他還想再死一次,死畢竟是痛苦的,更何況是這樣的死法。
身后的妖狼獸追得越來越緊,齊墨鶴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速度慢下來了。這本來就只是一具凡人少年的軀體,在他附身之前恐怕還受過重傷,此時經(jīng)他一番激烈運動,顯然快要支撐不住。齊墨鶴感到自己的神智正在模糊,腦袋越來越重,眼前也越來越黑,雙腳踩在地上卻有種反常的輕飄飄感。
糟糕!齊墨鶴一時失足,整個人往前撲倒,重重摔倒在地。這一下并未讓他怎么感到痛楚,然而齊墨鶴的冷汗卻在下一瞬間“唰”的下來了,因為他感到有一只尖利的爪子在下一刻搭上了自己的肩膀。撲鼻的腥臭味從后方傳來,齊墨鶴甚至能感到妖狼獸的口涎滴在自己后脖子上的涼意。
逃不掉了。齊墨鶴心想,小狐貍千方百計把他救出來,讓他重生,結(jié)果他才活了沒一刻,這就又要死了……說真的,他好不甘心!
在前世死亡的時候沒有的不甘與憤怒卻在這一刻莫名其妙高漲起來,齊墨鶴只覺得自己的身體里像是有一把火在燒,如果、如果他的愛劍“鶴舞”此時在手,如果、如果他的靈力沒有失去,如果、如果此時他還是當年的齊墨鶴,那么這種低階的妖獸就算是來上十頭、一百頭他都能應(yīng)付。真的好不甘心,如果兩百年前他能夠再理智一點、再聰明一點,如果他能夠堅持跟隨兄長一同出征,如果他沒有聽信朱磊的甜言蜜語,盜出密信……如果、如果、如果如果……
無數(shù)的如果沒有在上一世臨死前壓垮齊墨鶴,卻在此時忽而如同山崩,從九重云霄傾瀉而下!齊墨鶴以為自己早已麻木,此時卻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那么、那么痛,他痛得不能自已,痛到嘴中直接被逼出一聲凄厲長嘯,那嘯聲稚嫩卻蒼涼,充滿了不甘,一路沖破繁枝密葉,驚起一片鳥雀,直上天宇。
這嘯聲來得太過突然,就連那正要咬斷齊墨鶴咽喉的妖狼獸都不由得嚇了一跳,本來已貼近齊墨鶴咽喉的長吻竟然下意識地往后一縮。說時遲,那時快,但聽“嗆啷”一聲,像是什么人拔劍出鞘的聲響,跟著是箭矢離弦飛奔的急急之聲,再然后是鋒利的刀刃破開皮肉的“噗”的一聲,再再然后是“咔擦”一聲,仿佛石塊被擊碎,齊墨鶴尚未完全反應(yīng)過來,他身后的妖狼獸竟然已伴隨著那石屑紛紛掉落的聲音,慘嚎一聲,轟然倒地。
齊墨鶴愣在原地,過了許久才僵硬地伸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然后是脖子、肩膀、手臂……他沒死?齊墨鶴飛快地爬起身來,只見他的身后倒著一團正在迅速變小的焦黑尸骸,剛剛還耀武揚威的妖狼獸此時已經(jīng)死了,并且看起來像是因為被擊碎了妖魄石,所以正在快速瓦解。最后一團黑煙散去,在地上剩下的僅有一柄閃閃發(fā)亮的兵刃。
“鶴舞?”齊墨鶴驚叫出聲,然而再定睛看去時卻發(fā)現(xiàn)那令他誤以為是昔日愛劍的,不過只是一柄鐮刀罷了。
莫非剛才就是這把鐮刀殺死了妖狼獸?這不是他剛才弄丟的那把嗎,怎么會突然出現(xiàn)在這里?難道有人救了他?齊墨鶴抬頭四顧,風過處,落葉輕響,看不到一個人的蹤影。齊墨鶴百思不得其解,他上前彎腰將那柄鐮刀撿起,仔細端詳,卻怎么也看不出個名堂來。
“咦,這是?”齊墨鶴伸手摸向鐮刀刀刃,那上頭有一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黃色粉末,他用指尖沾了湊到鼻前輕輕嗅聞,立時一股難言的臭味撲入鼻端。齊墨鶴下意識地就要打噴嚏,但是趕在最后一瞬,艱難地把那個噴嚏憋了回去,避免了那些粉末的四處飛濺。
低頭尋找了一圈,齊墨鶴終于在一株大樹底下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目標——那是一團小小的黃褐色粉狀結(jié)晶物,此時已經(jīng)沒入土中一小半。原本看來毫無玄機的土壤就像是突然活過來了一般,正如同一張嘴般試圖慢慢地將那團東西吞下去,直到齊墨鶴一鐮刀釘進了地里。
土壤微微顫動,如同活物一般蠕動著用“嘔”的“吐”出了那一小團東西,齊墨鶴迅速撿起,并用衣服將之團團包裹起來。拿到了!沒想到這只妖狼獸體內(nèi)竟然結(jié)有那么大一團“爮黃”。
“爮黃”是一種天然結(jié)晶,一般只因緣巧合產(chǎn)生于妖獸體內(nèi),算稀罕,但不算太稀罕,藥用價值不錯,大塊的則比較罕見。通常市面上賣的爮黃都只有成人小指甲蓋的三分之一大小,這頭妖狼獸體內(nèi)的這塊絕對算是珍品了,就算是見慣了大世面的嘯風城藥鋪也會花個好價錢收下。齊墨鶴現(xiàn)在并不知道自己重生在怎樣的環(huán)境,又是怎樣的身份,但看這少年穿戴和手上老繭,想必也不是什么大戶人家子弟,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需要錢財傍身。
思及此,齊墨鶴不由長長嘆了一聲。經(jīng)過了剛剛那一番死里逃生還有那遲來了兩百年的一聲長嘯,齊墨鶴才算是將自己胸中塊壘釋放出了一些,開始真正思考如何好好地活下去了。他說著不肯重生,其實渾渾噩噩并不舒服,只是清醒過來需要面對的東西太多才會想要逃避,然而……終究已經(jīng)是兩百年過去了。
罷罷罷,齊墨鶴想,既然小狐貍一番苦心,那么他也不必再執(zhí)念于投胎或是重生,小狐貍給了他新的身份、新的人生,那就先試著好好活下去吧!
齊墨鶴一瘸一拐地走回原地,撿起地上的籮筐,那里頭恰巧還有幾個空的藥罐,他便將爮黃小心翼翼放進了其中一口。爮黃這種東西在未經(jīng)處理前,自帶的臭味就能夠吸引來不少妖獸精怪,就像剛才那片活躍的土壤一般,那其實不是普通的泥土,而是一只低級沼怪,所以為防再次發(fā)生這樣的情況,必須將之隔離保存起來。幸運的是,齊墨鶴發(fā)現(xiàn)那幾個藥罐都是經(jīng)過特殊制造而成,看起來像是什么宗門世家的匠人所打造。
齊墨鶴將這副身體原主的東西統(tǒng)統(tǒng)放回籮筐,這才想起來要處理自己的傷口。這不怪他,實在是一開始沒余力顧及,后來又被死里逃生的慶幸感占據(jù)了心神沒顧得上想起,然而奇的是,無論如何檢查,這具身體上頭竟然都沒有發(fā)現(xiàn)致命傷口。那個原主到底是怎么死的?
齊墨鶴越想越不明白,只覺得這原主身上的謎題一個接一個,死得神秘、身份神秘、就連自帶的鐮刀似乎也挺神秘,小狐貍到底給他找了個什么樣的重生對象?齊墨鶴正在疑惑,忽然聽得一串凌亂的腳步聲傳來,而先于那之前是一片披荊斬棘的“噼啪”之聲。
“有人御劍”和“宗門子弟”這兩個詞語同時出現(xiàn)在了齊墨鶴的腦海之中,他方才將鐮刀握在手中,緊跟著就看到有道人影飛快地掠過林梢,沖著他而來。那人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從空中一躍而下,手里拿著一柄古怪的武器吼道:“妖狼獸呢?妖狼獸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