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舍人間

    第二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堂哥看到了人世界最后一眼的太陽。然后，他安靜地趴在大地上，一如趴在母親溫暖的懷抱，就這樣，他走完了人間的路。

    三兒看著堂哥離體的魂魄，還在茫然地向著北方行進(jìn)，他不忍心打攪他，默默地陪在他的身邊。

    堂哥發(fā)現(xiàn)三兒是在他發(fā)現(xiàn)自己腿不再是一條半的時候，他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是兩條腿走路，而且身體似乎輕飄飄的。他扭頭打量自己的雙腿時，驀然發(fā)現(xiàn)身邊的三兒，他驚得跳起來：“三兒？！”

    “我在做夢呢?！彼皖^自語，黯然神傷。三兒不在了，他的腿也斷了，只有在夢里，他才能見到他，也才能有一雙好腿。

    三兒看著他，不忍心告訴他他已經(jīng)不在人世，畢竟每個人都那么留戀著那個不盡人意甚至殘酷的人世間。

    他停下了前進(jìn)的腳步，他知道在夢里就是跑十萬八千里，醒來一樣還在地牢里，他索性不走了，坐下來。既然是夢，就讓他繼續(xù)好好把夢做完吧。他閉上眼睛，悲傷來襲，眼淚…？眼淚…？沒有眼淚？“哦，在夢里呢?！彼@樣安慰自己。

    三兒能夠知曉堂哥的想法，他除了憂傷毫無他法，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他。

    “三兒，你說哥哥這么活著窩囊不窩囊？老婆跟人跑了，兒子死了，還害得你也死了，二后生也差點(diǎn)兒給我害死了！我就是罪人！我堂堂七尺男兒，活得窩囊??！”堂哥嚎啕大哭。

    “哥，不窩囊！你那么辛苦、那么努力地掙錢養(yǎng)家，你對得起天地良心，發(fā)生的事情都是要發(fā)生的，我們都攔不住，你沒必要給自己增添負(fù)擔(dān)，你沒做錯。我死了，我也不怨你！那都是我們的命，命是抗不過的?！比齼豪酶绲氖?，但虛無中堂哥毫無感覺。

    “哥想你們??！哥也只有在夢中才能見到你們，”堂哥與三兒抱頭痛哭，可是這一切都像夢一樣虛無縹緲。

    幾個跟隨三兒的小鬼看著兄弟兩抱頭痛哭，也想起他們久別了的親人，都禁不住大哭起來，嚎啕聲驚天動地，不遠(yuǎn)處早起的莊稼人隱約聽到早上的風(fēng)多少有些嗚咽聲，不知道卻是幾個鬼的哭聲。

    哭夠之后，幾個人都垂頭不語。

    “讓我好好看看這太陽吧，我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沒見到它了。你二哥來跟老板打絫堆要錢，是我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救出你二哥。之后，我就被人關(guān)在了地牢里，那是暗無天日啊！我本來以為他們至少要要我的命，我也好有個痛快的死法，可是人家壓根可能都忘了我是個人，也忘記了我的存在，我就那樣在地牢里度日子，雖說吃喝拉撒都沒落下，可是我這樣活著有什么意思？跟死了躺在地下的棺材里有什么兩樣？不過是我有一口氣在，還知道痛苦?！碧酶珙j然道。

    “哥，其實(shí)…死也沒有那么可怕，死了也不是真死，你看我，是不是好好的？”三兒想委婉地告訴堂哥關(guān)于“死”這回事兒。

    “你？你好好的？你是在我的夢里好好的！你在你爹媽那兒好好的了嗎？你在你二哥那兒好好的了嗎？都是哥害了你，要是哥能替了你，哥都愿意啊！可是，哥沒辦法，你要是在天有知，你不要怪怨你二哥，你要怪怨就怪怨哥，你有怨氣就沖著哥發(fā)。你看看你二哥也是活得難！都是我害的?！碧酶缧跣踹哆兜卣f。

    “不是的，哥，你不要這么難過，我們都是自己的命，跟你沒關(guān)系，你只是機(jī)緣巧合碰上了，還是我們連累了你呢?！比齼合氚参刻酶?，但是，他覺得自己的詞匯量是那么有限。

    “唉！也就是在夢里我才能踏踏實(shí)實(shí)哭一場、說一場，你說在生活里，人家誰聽你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你的苦跟誰說去？那就是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再難都得挺住，都得活著。唉！”堂哥長嘆一聲。

    三兒不知道該如何安撫堂哥的情緒，他只好無聲地陪伴著他。

    北方的初冬，氣溫在零度左右徘徊，雖說還沒有冰天雪地，但也是嚴(yán)寒已至。

    太陽的光芒也不再那么炙熱溫暖，而是冷清清地照著大地，呼嘯而過的大風(fēng)，吹得人站不穩(wěn)腳跟，堂哥卻沒有覺得冷，他心中多少有些疑惑：平時總是覺得冷，冷到骨髓的感覺，難道是因?yàn)樵诘叵率?？現(xiàn)在有了太陽就不冷了？但是也沒有覺得熱呢？——哦，我還是在夢中，夢里當(dāng)然不會有感覺了。要是這個夢一直不醒該多好！——他安慰自己。

    “哥，其實(shí)你不是在做夢，這一切都是真的，你已經(jīng)感覺不到人間的東西，我們是一樣的，都在另一個世界，雖然我們不在人世間了，但是我們沒有死，我們還活著，你看我，是不是好好的？我們只是……只是我們的親人朋友看不到我們，不知道我們的存在，而我們是能看到他們的，你知道這一次我二哥是怎么逃出去的嗎？你知道張惠康是為什么幫助咱嗎？是因?yàn)槲毅@進(jìn)了他的身體里，他的身體就像我的一件衣服一樣，我就按照我的想法支配張惠康的身體，才救出了我二哥。哥，你明白我說的話嗎？”三兒不忍心再看著堂哥自欺欺人，于是便直接告訴了他事情的真相。

    堂哥瞠目結(jié)舌地看著三兒，他不相信！老人家都說人死如燈滅，那里還有不死的道理？他想掐一掐自己的臉，可是他找不到自己的臉：“你騙人！我只是在做夢！”他不想死去，但是又似乎真如三兒所言，他死了……

    三兒心疼地望著堂哥，這個人世間對他而言：給了他多大的傷害？他還是不愿意離開，究竟人世間有什么好？這么多人寧可受罪也不愿離開？他搞不明白。

    “哥，其實(shí)，做鬼也挺好的，不用再為一日三餐操心，也不用再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計(jì)較，還可以隨心所欲地到處飛來飛去，一會兒我就教你飛起來……”三兒還是個孩子，他說著說著就覺得好玩起來。

    “嗚——”堂哥的哀嚎聲響起，“可是，這冷冰冰的世界，沒有感覺、沒有親人、沒有感情的世界好在哪里?。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