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的陰沉天氣似乎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暴風(fēng)雨天氣蓄勢，以至于夜錦衣與唐辭剛出了靈巖地界，就開始狂風(fēng)大作，電閃雷鳴。
夜錦衣早換回了一件黑色的衣袍，此時(shí)，她的身上披著一件蓑衣，頭上戴著寬大的斗笠，駿馬在泥濘的路上疾馳，雨水嘩嘩打在她的臉上，若非斗笠的帽檐多多少少擋住了一些雨水，恐怕她連眼睛都有些難以睜開。
“唐辭，要不要休息？”正前方是一個(gè)分岔路口，夜錦衣拉緊馬韁，扭頭看著也緊跟著停在身后的唐辭，大聲問道。
透過密密的雨簾，夜錦衣還依稀看得到唐辭發(fā)青的臉與凍得慘白的嘴唇。
“沒事，夜大哥，時(shí)間緊迫，我們還是趕路吧。”唐辭也朝著夜錦衣大聲回答道，順勢抬手抹去臉上的雨水。
“也好。”
得到唐辭的回答后，夜錦衣這才點(diǎn)點(diǎn)頭，朝著馬身重重一鞭，駿馬揚(yáng)起前蹄，朝著其中一條路疾馳而去。
天氣陰冷，以至于風(fēng)雨漸停之后，路上的泥濘反倒因?yàn)楹涞奶鞖饨Y(jié)成硬巴巴的土塊，馬蹄踩在上面發(fā)出咔嚓咔嚓的脆響。
夜錦衣與唐辭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沿著太湖之畔安靜地往那塊顯眼的青石碑趕去。
“沿著那片林子繼續(xù)走，一個(gè)時(shí)辰就可以到陸家?！币瑰\衣抬手指了指一小步路旁刻著“御靈渡”的石碑，輕聲道。
唐辭跟著夜錦衣的視線看過去，緩聲道：“我們該怎么去？若是貿(mào)然前行，必定打草驚蛇?！?br/>
夜錦衣斂眸道：“如今打草驚蛇還算小事。”
唐辭猛地抬頭看著夜錦衣道：“難道還有別的事？”
夜錦衣策馬到那塊青石碑旁，低頭看著小路上一直綿延到林子深處的馬蹄印，沉默不語。
因著雨停了沒多久，這馬蹄印必定是新的。
唐辭也策馬踱到夜錦衣身旁，只一眼，他便也注意到路上的馬蹄印：“難道有人在我們之前知道了泣血?jiǎng)Φ南侣?？?br/>
夜錦衣沒有回答，她只覺得心里有些發(fā)慌，因?yàn)樵诓痪们八愕玫角珩R和月鹿的傳書，信上帶給了她最壞的消息。
白華等人失蹤了。
毫無防備的人是絕對不會(huì)有機(jī)會(huì)躲開彼岸閣的追蹤，可如今白華等人已然甩掉晴馬和月鹿的追蹤，是否代表白華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們。
若是這樣，情況會(huì)遠(yuǎn)比他們想象的更為糟糕。夜錦衣只希望白華的速度沒他快，那么陸家也許還有一線生機(jī)。
夜錦衣又朝地上掃了一眼，半晌，她才微微緩口氣道：“只有一匹馬。”
一直延伸到林子深處的馬蹄印，清晰又稀疏，足以令人判定這是一匹馬留下的。
如果只有一匹馬，那就絕對不會(huì)是白華，那會(huì)是誰？還會(huì)有誰記得這個(gè)將近在江湖上銷聲匿跡的陸家？
“走。”夜錦衣沒有再多加思考，只猛地朝馬身甩了一鞭，沿著小路朝陸家趕去。
煙波浩渺的湖，偶爾拂過帶著青草香味的風(fēng)，蕩得湖水泛開一圈一圈的漣漪，若不說湖面上飄散的青煙，這湖水還算的清澈，恰將岸上一黑一白的身影映的清清楚楚。
唐辭看了看煙霧飄散的湖面，又看向神色凝重的夜錦衣道：“夜大哥，這，我們怎么過去？”
夜錦衣低頭看著延伸到湖邊戛然而止的小道，又抬頭看了看布滿煙氣因此無法看清對岸的湖面，微微彎下腰檢查著岸邊的情況。
唐辭見狀，也低著頭看著岸邊，希望能找出什么有用的線索。
“看出什么問題沒？”夜錦衣輕聲道。
唐辭蹲下身子，抬手拂過岸邊青草窩間的泥土，微微抬頭道：“江南四季溫暖，所以雖是寒冬，這河畔仍有翠綠的草叢，但只有這一處只有黃土，沒有青草，像是有什么東西長時(shí)間壓在這里。”
唐辭手指的地方，恰好是緊鄰湖水的地方，所以上面的泥土上還有湖水偶爾上漲亦或是湖水拍岸留下的水，以至于泥土是潮濕的，甚至說是泥濘不堪的，但除卻那一小塊地方，岸上的其他部分卻是布滿了青草。
夜錦衣道：“你知道是什么東西？”
唐辭搖搖頭，道：“不知道?！?br/>
夜錦衣微瞇著眼睛道：“船?！?br/>
唐辭猛地抬頭道：“船？”
夜錦衣點(diǎn)頭道：“不錯(cuò)，船。船靠岸的時(shí)候留下的。”
唐辭聞言，猛地跳起來拍了拍腦袋，驚叫道：“對！是船！那我們就能過去了。”
夜錦衣抬眸道：“陸家的確不一般?！?br/>
“勞生無了日，妄念起微塵，不是真如理，何門靜此身。勞生無了日，妄念起微塵??????”湖上隱隱傳來老者的吟唱，這吟唱渾厚有力，似是連湖水都因?yàn)檫@吟唱而微微蕩漾著。
夜錦衣抱臂側(cè)頭看著湖面，輕聲道：“看來這擺渡人還是飽讀詩書的文人?！?br/>
唐辭也墊著腳走到夜錦衣身側(cè)，看著湖面道：“文人？”
夜錦衣嘴角微微一抽，抬手用手里的劍柄輕輕拍了唐辭的腦袋。
“夜大哥，你干嘛打我？”唐辭忙抬手揉著自己的腦袋，滿是委屈地嘟囔著。
夜錦衣指了指唐辭手里的書，嘆氣道：“虧你天天掂著本書，連張喬的這首詩都不知道？”
唐辭不好意思地摸摸頭，微微抬頭卻瞧見了湖面上從層層煙霧中緩緩駛來的一艘小船，忙握住夜錦衣的手臂，指著小船道：“大哥，你，你說的文人?！?br/>
青灰色的煙霧中緩緩駛過來一艘小木舟，站在木舟最前端的是一個(gè)穿著青灰色衣服的老者，灰白的頭發(fā)灰白的胡須。
若非是這老者腰間掛的鮮紅的酒葫蘆，他幾乎就要與這青灰色的縹緲煙氣混為一體了。
夜錦衣先是抬頭掃了那小船及船夫一眼，又毫不在意地拍了拍唐辭的腦袋，道：“小兄弟，我以為你這結(jié)巴治好了呢？”
說罷，她便朝前走了一步，抱臂靜站在岸旁，盯著船上撐桿的老者朝他們過來。
小木舟快駛到岸邊時(shí)，那船上的老者便笑盈盈道：“年輕人，是要過這湖嗎？”
夜錦衣道：“是，還煩請老人家能渡我們一程。”
那老者笑著捋了捋胡須，看向湖的另一邊，道：“年輕人，你知道湖的那邊是哪里嗎？”
夜錦衣順著老者的視線看過去，卻只看到迷離的霧氣，她沉吟片刻道：“我既然來此，自然知道對岸是何處？”
老者緩緩扭頭，看著夜錦衣道：“既知道，還是要過去？”
夜錦衣點(diǎn)頭道：“就因?yàn)橹?，才要過去。”
老者點(diǎn)點(diǎn)頭，揚(yáng)手笑道：“那兩位年輕人，請上船吧?！?br/>
夜錦衣拱手道：“謝老人家?！?br/>
湖不大，船卻行得很慢，像是擺渡的人刻意想給船上的人留夠欣賞湖上風(fēng)光的時(shí)間，而實(shí)際上，這湖上也只有寥寥青煙和淡淡的青草香味，幾乎看不清岸上的景物。
唐辭和夜錦衣的馬被系在岸邊粗壯的大樹上，正低頭悠閑地啃著地上鮮嫩的青草。
而夜錦衣和唐辭安靜地站在船上，離來時(shí)的岸邊越來越遠(yuǎn)，悠閑地看著飄過身旁的煙霧。
夜錦衣從頭到腳看了這老者許久，才道：“老人家，最近可還渡過其他人？”
老者笑了笑，并未回頭，仍舊撐著細(xì)長的竹竿子，輕咳一聲答道：“年紀(jì)大了，記不清了?！?br/>
夜錦衣也抿嘴輕笑一聲，低頭看著腳下清晰的兩個(gè)拇指大小的圓形凹印，仍不住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道：“老人家，這船很舊了。”
老者嘆口氣，道：“人老了，船自然也舊了?！?br/>
夜錦衣點(diǎn)點(diǎn)頭，緩聲道：“是這個(gè)理?！?br/>
“勞生無了日，妄念起微塵??????”老者解下腰間鮮紅的酒壺，往嘴里大灌一口，便又開始吟唱起來，湖面上又起了微微的波瀾。
空氣中除了淡淡的青草香味，慢慢溢過濃烈的酒香，酒香飄散之后，就又只剩下清新的青草味道。
夜錦衣只微微閉著眼聽這老者吟唱完，才不著痕跡地輕笑一聲，但這幾乎微不可聞的輕笑聲卻傳進(jìn)了老者的耳朵里。
老船夫顫巍巍地轉(zhuǎn)過身來，端詳著夜錦衣，道：“不知年輕人在為何事發(fā)笑？”
夜錦衣睜開眼睛，拱手笑道：“老人家，失禮了，后生只是對這首詩有些疑惑。”
老船夫笑了笑，道：“年輕人，不妨說來聽聽？”
夜錦衣抿嘴笑道：“勞生無了日，妄念起微塵？敢問老人家，何為勞生？何為妄念？”
唐辭聞言，也低著頭輕聲念道：“勞生無了日，妄念起微塵。勞生無了日，妄念起微塵。”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y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