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傾聽了映雪對弓的解釋便著實哭笑不得。趙扶蘇的話少了起來，偶爾說上幾句，也是相當?shù)暮啙?，還帶著些微不足道的語法混亂，想來有些醉。莫傾并不，她只是微微地抿些酒，直到最后，杯中尚還有些菊花的漂浮，如湖心黃葉。
荊荷有些頭昏腦脹，和淳于先生談了許久的事情，出來猛地一吹瀕臨夜半的風(fēng)，吹得她有些頭痛，眼前的世界驟然轉(zhuǎn)了個圈。她皺眉，而看到趙扶蘇時，抑郁更甚。
她抱怨著：“大公子，怎么又喝醉了？”
趙扶蘇卻有種習(xí)慣的冷靜。酒雖然大都烈性，喝完都有種氣焰涌上，可或許是因為菊花向來清冷高傲，所以融入體內(nèi)后，反倒有些超脫塵世的冷?！翱烊胍沽?，也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人來找我了。
“大公子都不知，淳于先生哪里真是一大堆的事情沒有解決，有些東西，還需要大公子親自處理呢?！?br/>
趙扶蘇無所謂道：“那便回去醒醒酒就好了?！?br/>
荊荷無奈嘆氣：“大公子說的簡單?！?br/>
“我一向隨意的，這些事情不比阿荷你上心。再說，時而也要休息一下，時不時的能‘玩物喪志’一下，也很好?！?br/>
荊荷便悻悻地不說話。
他又作別莫傾：“姑娘，以后有時間的話，可以隨時去的。我想，大概書也是和人一樣，需要找到自己的知音的?！?br/>
“謝大公子?！?br/>
映雪不明所以，想著回去了再問。于是著急起來，背著那張與她嬌小身形相比有些太過龐大的弓，急急地拉著莫傾離開。連個告別的間隙也沒留給她。
不過也很好，那樣就不用為了告別而尷尬，不告別又顯得不禮貌了。
趙扶蘇目送著莫傾離開，又轉(zhuǎn)身看著荊荷，想了想，從袖口中拿出了一枝菊花，輕輕插在了荊荷發(fā)間。動作還是有些男子的生澀，碰散了幾縷秀發(fā)，他便帶了些歉然，不過點點頭，頗為滿意。
“阿荷若是打扮了，會更漂亮?！彼臐M意足，難免夸贊。
荊荷卻不屑道：“那么漂亮做什么？紅顏禍水？”
“那位姑娘就很漂亮，也未見她是什么紅顏禍水了?！甭唤?jīng)心的口氣。
荊荷卻突然敏感了起來，嚴肅地反駁：“大公子！你得小心那個姑娘。我的直覺，和霍七子一樣，都不是什么好人?！?br/>
“阿荷，你有證據(jù)么？”他有些不悅。
“沒有，但是我覺得她是個和我很像的人，霍七子與我不同，卻更加陰險了些?！?br/>
趙扶蘇笑笑：“阿荷是好姑娘，那位姑娘與阿荷像了，怎么會是壞人呢？”
“大公子感覺不到我有多壞，是因為我信任大公子，真心愿意幫助的是大公子?？赡莻€姑娘呢？大公子如何能確認她是真心待你的。荊荷如果想要解決誰，那是很可怕的?！?br/>
“是么，阿荷原來是這種人。”他沒有心思去把言語一點點過濾，便依舊漫不經(jīng)心。其實他早就知道的，只是一時忘記了，只能感受到眼前的風(fēng)，吹進腦海中，悵然若失，恍如隔世。
這種落日的余暉是很美的，頗有些蒙將軍形容的大漠中把黃沙映了漫天的壯闊，趙扶蘇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就如同困倦了一般。
風(fēng)吹得，有些冷。
秋日便是這樣的反復(fù)無常。
荊荷嘆息著提醒，也明白趙扶蘇多半會聽不到：“大公子還是同她遠些的好。大公子這般，遲早要被人害的。我也管不了所有的東西，有些事情還是要大公子自己多掛心。”
他卻溫柔：“阿荷辛苦了?！彼粫r間想到了莫傾與他說過的話，露出了個微笑，有些松懈了的正經(jīng)：“阿荷要不然就安心嫁人吧，歲數(shù)也不小了?！?br/>
“啊？”荊荷被這突然而來的話題轉(zhuǎn)變得茫然，“大公子是在取笑我么？”
“阿荷，真的應(yīng)該嫁人了。跟著我，大概很累的，不是什么好事?！?br/>
當她反應(yīng)過來，便嗤笑道：“大公子的一廂情愿罷？我可從未這么想過。讓我整日里抱個孩子，縫縫補補，想想都是嚇人的。”
趙扶蘇便笑得很大聲：“誰說過但凡嫁了人，就都是這樣的結(jié)果的？我就不會，大可以給阿荷找一個同我一樣的人了。”
荊荷也跟著笑起來，卻沒有把趙扶蘇的醉話當真：“世上能有幾個人和大公子一樣呢？像大公子這種人，上天一定舍不得再留下第二個?！?br/>
“那可未必，”趙扶蘇說話總是時而真實，時而又不似認真，好似掩在朦朦的天光中，明明時光在這一秒最接近黑暗，卻偏偏要極盡暄妍，明媚得最為耀目，“那可未必了，蒙將軍就與我很像了，而且對女孩子，還是頗為關(guān)心的，我想他大概日后，會怕他的娘子吧。”
“大公子果然還是在說笑。荊荷與蒙將軍什么時候又扯得上關(guān)系了？大公子還是回去了就趕快休息吧?！彼龓еπ『⒆诱f話的語氣，無心地應(yīng)付，卻也是真情實意。
大公子現(xiàn)在，真的是累得要死要活了。
“那怎么行？”趙扶蘇勉強打起些精神，又把眼睛睜了睜，讓渙散的焦距在眼前短暫得凝結(jié)成清晰的畫面，再一點點地看著視線重新如丟進了水中，他卻無力控制，“淳于先生可不比我好多少吧？這個時候，怎么能不顧淳于先生呢？沒事的，阿荷，我回去歇一歇就好了，夜里吧，夜里我在起來弄那些東西，阿荷到時候把淳于先生今天的意思講給我聽就好了?！?br/>
荊荷苦笑著：“大公子說的簡單，也不考慮一下我的意思。大公子覺得，我夜里還會有精力清醒么？不如都一起好好歇息下算了?！?br/>
“那阿荷好好歇著就是了，如果還起得來，就陪著我一起弄，如果還是那么累，就不要折騰了，我一個人也沒什么。夜里休息不好，對身體不好的，女孩子還會老得快，本來阿荷就還沒嫁人呢，如果再老了，不好看了，還怎么嫁得出去了？”
他只面對荊荷，便少了些由擔(dān)心衍生的拘束，話比對莫傾多了些，荊荷有了察覺，便多了幾分放心，畢竟她明白，這是扶蘇對她的信任。
“那便嫁不出去好了。反正大公子總不能硬趕我走?！彼f著，有些撒嬌的意味。
“我總歸是不想太連累阿荷的。阿荷應(yīng)該有自己的事情做，不用太考慮我，不然我也會內(nèi)疚的。”
“那荊荷早就該內(nèi)疚死了?！?br/>
“阿荷別這么說，要不是有阿荷在，我早就該忙的什么都照顧不過來了，能遇到阿荷，是我的幸運?！壁w扶蘇坦誠，雖目光不全落在荊荷身上，抽離了一部分拋擲遠方，卻莫名的生出來了些無可抗拒的誠意。
“不過說實話，遇到大公子，真的是我的不幸?！鼻G荷回頭，跟隨著趙扶蘇遺漏目光的方向。
秦舞陽，你可安好？
趙扶蘇夜半醒來時，荊荷依然睡熟，還保持著伏案的姿勢，寫得一手工整，卻不算漂亮的出眾的字，而臨到最后，字便有些亂了起來，終于還是沒能抵過困意的攻勢。她在睡著前還有意識的收拾了桌面，把筆架到了一邊。
他把荊荷披散的發(fā)從竹簡上拂下，仔細端詳起她的字體。
字跡偏瘦，卻不是清秀，本應(yīng)圓潤的小篆被她寫出了淡淡鋒芒，好像每一個字里都有一把劍，只是把利刃鎖進了墨的劍鞘。
讓這個劍一樣的姑娘寫字，真的是為難她了。
他本想扶荊荷去安心睡，卻又想到荊荷對身邊細微舉動的敏感，難免會被他吵醒，于是便輕輕給她披上斗篷，一點點地搭上她肩膀，知道整件斗篷都貼在她身上，趙扶蘇才敢慢慢地把手拿開。
酒勉強醒了些，大抵是幾天以來的夜不安寢，枕戈待旦，弄得人對困倦的免疫強了許多，曾經(jīng)根本不敢想象的，如今一日只睡上三四個時辰，竟也沒有年少預(yù)想的那般難熬。也頂多就是偶爾有些頭暈，太陽穴只似被壓上了千鈞重物。
雖然明知這樣不好，卻無法轉(zhuǎn)圜地只能堅持，安慰著過去這段時間就好了。
不說是在短短幾個時辰間便完全醒了酒，卻也勉強能維持思考，他翻看著荊荷留下的事務(wù)，不用荊荷講述，他就已然約莫明白需要他作什么。
他困倦時喜歡吹簫，在簫聲與風(fēng)聲中尋覓一方清明。
卻有些愁緒，明快的調(diào)子也可以變得悠長而哀轉(zhuǎn)，他把氣息的轉(zhuǎn)接放慢，慢得好似有人哭泣時無法抑制的節(jié)奏，把音調(diào)拖出一條長長的、華麗的拖尾。
夜半獨坐大概正是一個催生這種心緒的最好時機。
先前的記憶在酒精的作用下被燒得沸騰，凌亂。找不到了自己的歸屬，哪怕有些夢境里的，或是他的奢望、他的幻想也浮現(xiàn)出來，有了些深刻的意味，好像也在記憶的某一個層面付諸行動。
比如楚國小公主羋晗的《山有扶蘇》。
比如荊荷長裙曳地，步搖叮咚的模樣。
比如與蒙將軍一起疆場馳騁，不醉不歸。
比如冊封太子的圣旨。
比如在被窗欞拆得紛亂的陽光中，一半映照光明，一半藏匿陰影的那位姑娘，眼睫上隕落了一層層光暈，烏發(fā)跟隨著太陽一同有些耀目，發(fā)出融融的金棕色。她看書時喜歡下意識地用右手摩挲每一片竹簡，微微地露出一點舌尖，只帶著些嬌俏地舔舐靠近嘴角的唇瓣，唇的顏色偏白，好像渾身的血液從未流經(jīng)。
一時間，在記憶翻騰的海洋中，他也有了些遲疑，這個姑娘，是否真的來過，還是只是他聊以**的時光中憑空制造的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