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懸固和桑耳一個頹喪、一個震驚，竟雙雙沒有注意到，他們腳邊的湖泥里……正起了些許異樣。

    那是一點(diǎn)泛著淡淡黃光的微芒，在四周的茫茫水汽中顯得毫不起眼，僅偶爾在湖泥中輕飄飄地打著滾，有意無意地往第五懸固腳邊游得更近，無聲無息。

    而另一點(diǎn)同樣幾不可見的微芒，則轉(zhuǎn)悠在不遠(yuǎn)處一個不輸破蒼主人的魁梧身影的耳邊，將桑耳和第五懸固的寥寥幾句“閑話”，一字不落地送進(jìn)了這人的耳里。

    他面上遍布著讓人不忍直視的凌亂殘片，如同有無數(shù)條在墨中浸染過的蟲豸爬上了他的臉頰，只能依稀辨別出那曾經(jīng)是張黝黑的面具。

    面具殘破，便無法盡遮他面上的猙獰疤痕，這些往昔的血痕扭曲蜿蜒，幾乎將他耳眼之間所有的空隙爬了個滿，倘若他眉眼稍動，每一條疤痕便都漸漸撕裂開來，透出里頭令人心驚的的猩紅之色。

    與這張可怖的臉極不相稱的，是男子的一雙眼睛。

    倘若有人愿意平心靜氣地與他對視數(shù)息，便會發(fā)現(xiàn)他的眸眼像是來自另一個人，不但全無兇戾煞氣，倒還透出些許溫暖之意。

    他是與十三重瀑的幾位門下子弟一起，被白義和無極掌教聯(lián)手帶出淵牢的，明明頂著幾乎與末傾山大弟子一模一樣的皮囊，卻與本尊眼下的落魄境況不同，并未被十九個山門的生靈刻意躲避，竟還一直置身在人群中，往來熱絡(luò)，尤其是十九個山門中來自妖境的幾位長輩，更與他頗為親近。

    柴小侯爺……本就是妖境的半個弟子。

    小房東一行躍出裂縫后，他便向諸位長輩暫時辭了別，等到滿湖底的蝦兵蟹將走了個干凈，他也悄無聲息地往柳謙君與甘小甘那邊挪近了過去，卻沒有跟柳老板招呼。

    他只無聲地?fù)碜×俗趨⑼醺浇菑堒洑稚系牧岘嚺印?br/>
    等到妻子咬著他的耳、柔聲告訴他自己的傷勢無礙，柴侯爺才松了口氣。

    他不惜再一次與妻子分道揚(yáng)鑣，也要帶著第五懸固躲開六方賈的窺探，找個角落躲藏起來，卻沒想到整個淵牢里的造字神力會被小房東引動得那么快，差點(diǎn)就和六方賈一眾慌亂逃走的奴仆們撞個正著。

    小侯爺且走且退，等到發(fā)現(xiàn)再無退路之際，卻驚覺自己一路被“筆劃”們逼著……竟已躲到了淵牢的最高處。

    他眼睜睜看著虛空中那團(tuán)皓色的妖焰隕星般往下墜落，也察覺到了破蒼殘破刀芒下的戰(zhàn)栗與不安，卻只顧得上避開朝自己撲來的造字神力，既沒能出聲示警，更無法施以援手。

    然而末傾山大弟子力竭失神、被數(shù)道“筆劃”同時絞在了虛空中之際，他的背上……竟倏爾一輕。

    本該傷重難醒的第五懸固，不知什么時候清醒如常，就這么全無預(yù)兆地沖了出去，撲向那個在高空中獨(dú)力難支的身影。

    小侯爺驚駭莫名——海魚兒的那個法子……原來竟制不住他？

    柴小侯爺僅來得及動這么個念頭，就被驟然襲來的一“勾”截住了腰身，剎那間遠(yuǎn)離了原地至少十里之遠(yuǎn)。

    等到他終于從那“勾”上翻下身來，卻又撞上了和六方賈數(shù)位精怪奴仆交手、眼看就要敗下陣來的幾位十三重瀑門下弟子，他只能出手先解開眼前的困局，無暇顧及其他。

    不久之后，他就被無極掌教和白義帶出了淵牢，令他詫然的是，第五懸固師徒倆已然先他一步、置身在了平安地界。

    柴侯爺無從得知，雙腿暫廢的第五懸固是怎么在那般兇險(xiǎn)的境況下護(hù)住了大徒弟，而破蒼大刀那觸目驚心的卷刃，也讓他難得擔(dān)心起老友的傷勢，他本該像桑耳長老那樣、至少上前去問一句的。

    可他猶豫著，最終還是指尖微動，放了那一點(diǎn)泛著黃光的微芒往老者身邊游去——這些原本游曳于淵牢里的幼弱精怪們，無他用，卻能無孔不入地偷聽所有活物的動靜，恰好被他的修煉心法所克，輕而易舉地便成了他的奴仆，其中有那么幾只更緊緊地跟住了他，至今未散。

    這師徒倆的心魔雖起于淵牢，但事到如今，其中倒有大半是因?yàn)樗蚱薅硕稹『顮攲?shí)在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去問那句話？

    他只能抱緊了愛妻，一邊偷聽著末傾山師徒倆的動靜。

    直到第五懸固的沮喪言語入了他的耳，小侯爺眉間憂色愈重，但老者話里的另一重意思，也讓他終于得以松了一口氣。

    小侯爺?shù)土祟^，無聲地詢問了妻子，后者向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繼而抱住了丈夫的脖頸。

    這夫妻倆并沒有往破蒼主人那邊靠近，去的……卻是殷孤光姐弟所在的方向。

    可除了柴侯爺，湖底仍有一位在憂心忡忡地望著末傾山師徒倆，眉宇凝重。

    張仲簡沉默著，第五懸固的頹喪言語……同樣一字不落地鉆進(jìn)了他的耳。

    他本就不需要什么微芒精怪幫忙。

    就連卷了刃面的破蒼大刀發(fā)出的惶惶低吟，也能清清楚楚地響在他的耳畔。

    這把壞脾氣的刀器，難道真的……就此毀了？

    “你們這些小家伙喲……我在的時候懶得不得了，也沒見你們活泛過幾次，怎么被地界生靈們嚇了嚇，就把這么大片虛境弄得破破爛爛的？這下怎么辦喲……”

    張仲簡尚未展眉，耳里忽地落進(jìn)個裝作沮喪不已、事實(shí)上賴皮起來氣勢洶洶的聲音，牽得他只能暫時別過頭去。

    倉頡不知什么時候又趴回了裂縫邊緣，在再次打量了虛境里的狼藉慘象后，又開始絮絮叨叨地心疼起昔年的故居，此時正朝著張仲簡遙遙招手，老臉都快歪了半邊：“老哥，你可得賠我一個?！?br/>
    張仲簡思量良久：“回去之前，按人間的算法，咱們只有三天了，我倒是可以給你再造一個……”

    倉頡癟了癟嘴，正想趁機(jī)答應(yīng)下來，卻聽得大漢斟酌著又添了句：“可我還想回趟如意鎮(zhèn)。”

    小老頭聳了聳肩，倒全不介意張仲簡的棄他而去：“你忙你的，不賠也行……可他呢？”

    倉頡神秘兮兮地朝著不遠(yuǎn)處打了個眼色。

    那里躺著個無人陪同在側(cè)的少年，身骨纖瘦，面容蒼白，一頭長發(fā)無遮無掩，卻從發(fā)根到發(fā)尖都滲出了余燼般的灰白之色，宛若將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