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會十里喧鬧，雖是寒冷冬日，但因下了四日的雪，今夜恰巧停了，在家中坐了幾日的人紛紛出行，一時比往日更加熱鬧。
胭脂怕?lián)頂D的人傷了連梟，回去被宋夫人責(zé)罵，大著膽子拉他走那屋檐下，避開人群，雖少了幾分樂趣，卻也安穩(wěn)多了。
連梟只當(dāng)她怕那人潮，見她纏著自己的手臂，也未吱聲，不然真被人擠走了，如此嬌小的人，也當(dāng)真是要找不到。
連梟不吃那街道的東西，也不喜玩樂之物，因此街道雖長，不到半個時辰，已走了大半。
胭脂倒是喜歡那些，晚飯又未用，腹中饑餓，走的久了，也覺口干?？茨菬岷跽趄v的混沌湯面，已覺是個折磨。
“餓了？”
見他問自己，胭脂想搖頭，卻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連梟領(lǐng)著她去了小販前，要了兩碗面?？傻让嫔蟻?，胭脂遞了筷子給他，卻是食欲全無。再看胭脂，吃的極香，兩口熱湯下去，那臉紅暈如桃腮，唇顯朱紅似紅梅，只是看著便覺得可人。
“小凝，這不是小凝嗎？”
胭脂正嚼著面，聽見這聲音，猛地咳嗽起來，好一會才緩了神，面色卻變了。只見一個田螺身形的中年女子站在桌旁，眼睛似要亮出火光來，“小凝，年底了，該領(lǐng)了賞銀了吧？”
連梟聽她聲音粗大，眉頭蹙著，看她裝束，不過是個粗俗的農(nóng)婦。
胭脂忙把身上的銀兩都給她，“還沒領(lǐng)賞銀，等夫人們賞了，我再給你?！?br/>
那中年農(nóng)婦正是胭脂的舅母祝有蘭，本是領(lǐng)著孩子來趕熱鬧，卻不想碰見了胭脂。她眼尖得很，瞧見桌子一旁坐著位俊朗青年，儀表不凡，又與胭脂同坐，想著應(yīng)當(dāng)就是那連家二少爺，不禁巴結(jié)起來，“這位是連二少爺吧。”
連梟正眼未給，悶應(yīng)了一聲。祝有蘭毫不在意，將手中握著的孩童扯到前頭來，“快，快叫聲連二少爺，討個喜?！币娝宦曧懀值?，“這是你凝表姐的未來夫君，你喚他表姐夫也成?！?br/>
胭脂又氣又急，“舅母，你這是做什么?！?br/>
祝有蘭道，“我拉扯你這么大，費了那么多米糧，難道我跟外甥女婿說說話還不成？”
胭脂知她貪得無厭，胡亂把自己的簪子耳墜全塞她手里去，幾乎要求她，“我領(lǐng)了月錢和賞銀全都給你，帶珠兒先去趕廟會吧。”
祝有蘭見連梟也是一副懶得理會的模樣，知道從他身上撈不到什么好處，撇嘴道，“能值幾個錢……”
連梟緩緩站起身，付了面錢，又對祝有蘭說道，“邊關(guān)缺少前鋒兵，舅母身形剽悍，想必舅父充了兵，你也能獨撐門面，料理好家中事物。”
祝有蘭咽了咽，被他眼神盯的無處可躲，退了一步，“我、我還有事，先走，先走?！?br/>
胭脂見她終于走了，心情卻覺得無比糟糕。連梟會不會認(rèn)為她跟舅母一樣，都是粗鄙貪心之人。尤其是他一口一個舅父舅母，更添譏諷。
連梟問道，“你自小生活在舅舅家？”
“嗯?！?br/>
連梟輕輕諷笑著，“倒是難為你了?！?br/>
胭脂低頭不作聲，隨著他默默往前面走著。連梟或許，再也會看不起她。那樣含著金玉出生的人，又怎會懂她。
步子停下時，卻是到了一間首飾鋪子。
連梟說道，“再魂游，我就要去尋個道士了。”
胭脂應(yīng)了一聲，他又說道，“挑些首飾。”
胭脂問道，“是送給白姑娘和表小姐的么？”
連梟看了看她，“先挑?！?br/>
胭脂不喜金銀飾物，喜那翡翠白玉，又想著那兩人的膚色，便撿了兩套，發(fā)簪、步搖、耳墜、鐲子、佩飾一一俱全。
挑好后，掌柜用匣子裝好，胭脂剛接過，連梟便道，“收好，這是你的?！?br/>
“是。”胭脂應(yīng)了話才回了神，抬眸看他，“少爺……”
連梟見她青絲烏黑，卻無飾物，隨手拿了柜子上的發(fā)簪，插在她的發(fā)中，人如玉雕，連那簪子都被比得黯淡了，“簪子倒不如人好看?！?br/>
胭脂站得步子不穩(wěn)，低頭咬了咬下唇，她看不透這人，越發(fā)看不透。他有時可以冷血到讓人驚恐，有時又體貼入微讓人壓不住涌動的芳心。她提醒自己不能喜歡上這個男人，危險，危險極了。
連梟倒是越發(fā)喜歡看她這受寵若驚的模樣，不會煩人，也不會做多余的事。讓這么一個嬌媚的人留在家中，他多少有些不安心。上次要她身子，只覺她掙扎得厲害，絲毫沒有心甘情愿，他也覺得無趣?，F(xiàn)如今待她溫和，多少有些私心。
回了連府，伺候他睡下，關(guān)門前，看了看那連梟給她的壓歲錢，仍在桌上。月錢和賞銀已答應(yīng)要給舅母，那她積攢的錢，又少了許多。她曾旁敲側(cè)擊過，像她這樣的典當(dāng)，大概是要三百兩才能脫身。她攢了許久，人又乖巧，連梟只當(dāng)她不會贖身跑了，因此偶爾回來時，也會賞她銀子。如今統(tǒng)共算下來，倒也攢了一百多兩。
這對她來說實在是個大數(shù)目，那姑娘家喜歡的，她的確也喜歡，但她未曾忘記自己是個丫鬟，若被連府棄了，她至少還能拿著這錢活下去。
但自從她上次跟連梟說自己并非死押，也能贖身跑了，他便不再賞賜自己。方才蘇洛心來時他隨手便給了一千兩，依照他的性子，是不會如此麻煩的又將那銀子裝起來，而是也賞她銀票。
到底還是對自己起了戒心。
終于是想起了連梟一處不好的地方，胭脂因未陷入他的柔情中而偷偷竊喜了下。
她只不過是害怕，把自己的命、自己的榮華全交由他人手上罷了。
*****
三天后便是除夕，胭脂本以為連梟回來，自己沒了假，誰想宋夫人差管家來告訴她，不用她在前頭服侍，放了她七日歇著。
胭脂知曉宋夫人是不愿她跟著連梟在拜年時帶著自己去，似乎帶上她，一定程度便像妻妾跟著他見族中長輩，見朝中同僚。
雖心中默想宋夫人擔(dān)憂的太多，但管家的是她，胭脂也只得照辦，收拾了細(xì)軟要回家去。
碧落在一旁抱腿看她收拾，苦著臉道，“夫人怎么就把你放行了呢，少爺難伺候得很，也只有胭脂你能全身而退。為什么得是我在跟前，肯定又得被罵慘了。”
胭脂笑道，“少爺哪有你說的這么壞脾氣?！?br/>
碧落戳了戳她的額頭，“死丫頭，還未嫁入門，就先護起夫君來了，日后還不了得?！?br/>
胭脂說道，“你怎的又說到這去了，快收了嘴，往后不許再打趣我。”
碧落只管笑著，也不管她虎著臉看自己。
胭脂臨出門前，又略不放心，叮囑道，“少爺每天晨起后會去書房，你要先化了墨，然后放好筆。正午要去廚房端藥，傍晚等少爺出了書房，清洗硯臺，一點墨跡都不能留下，還有……”
見碧落抿笑看著自己，胭脂面上一紅，打馬虎道，“就是如此，你謹(jǐn)記就是?！?br/>
“是是是，奴婢一定會照顧好少爺，等胭脂姑娘七日后歸來。”
她將那七字咬的極重，終于是忍不住笑了起來，胭脂笑著氣道，“壞丫頭?！?br/>
離了連府，胭脂的心也如寒冬，慢慢冷了起來。每往青石巷走一步，就覺得腳上如裹了一層冰，抬著步子重極也冷極了。
“胭脂。”
蘇洛心撇下身后的幾個丫鬟，見她出府，迎了上去，見她拿著包袱，說道，“你也是放了年假了？”
“嗯?！?br/>
“你回家嗎？”蘇洛心見她點頭，玩心大起，也想去瞧瞧古代人家是怎么準(zhǔn)備年前的，連府的太過富貴，什么都張燈結(jié)彩大型操辦，倒一點也不親民。正巧見了胭脂，去她那湊湊熱鬧也好，這連府實在是悶得慌。
胭脂猶豫著，不愿她去見了自己的舅父舅母，還有那破敗的家，她若去了，恐怕會嫌棄到連站腳的地方也沒，“表小姐，胭脂家簡陋臟亂，怕臟了你的眼，還是……”
“不打緊啊?！碧K洛心絲毫不在意，擺手道，“我也想看看古時候的平民百姓是怎么過年的嘛?！?br/>
話又是脫口而出，蘇洛心的意思無非是作為一個現(xiàn)代人，想看看古代各種階層的人過年。只是胭脂不知，這話的意味便是吃多了葷菜，膩味了，想換換素菜漱漱口而已。她默默一笑，這表小姐，傷起人來，比刀鋒還要銳利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