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歡在良鄉(xiāng)縣的縣衙待了三日才走。
其實她原本也想第二日就啟程前往國公府,畢竟也沒什么事在此逗留了,雖然身體還有些不適,但已經是頑疾,并不是在縣衙逗留就可以治好的。
想來張承宗和碧海早就到了國公府,若是國公府動作快,怕是也該派人出來接了。
趁養(yǎng)傷養(yǎng)病的功夫,齊歡終于有空叫來趙家的仔細詢問了一番她前些日子在良鄉(xiāng)縣打聽到的消息。
京里的消息傳得快,尤其是像國公府這樣的大家族,是很多平民百姓津津樂道的飯后談資。那些住在京里的平民們,這一生都未必有接觸大家族的機會,為了滿足他們本人的好奇心與幻想,有關大家族的秘聞和軼事,就成了他們與大家族有關聯(lián)的唯一存在。
平民們喜歡打聽豪門貴族的事,豪門貴族之間也極其重視自家的名聲與形象。畢竟本朝以禮治國,太祖開國時,制定了一整套嚴格的禮儀制度,事無巨細、方方面面,諸如連士農工商各種階級穿什么顏色的衣服都有標準。及至本朝,綿延二百余年,一些制度已經被公開破壞了。比如太祖規(guī)定商人不得穿綢,不得與士通婚,商人之子不得科舉,但到如今,很多富可敵國的商人不僅與官宦之家通婚,子弟也能巧立名目走科舉之路,就連中下等的商人穿絲綢衣服,也并不是什么逾越之舉了。
但這僅僅是平民之間、中下層人家之間,而在上層社會,這些制度還是在被嚴格執(zhí)行著。一旦有的人家破壞了這個制度,就會傳出去不好的名聲,自家的形象也一落千丈。
比如齊歡的外祖家,明明早已金盆洗手,也捐了官在身上,其子也通過正規(guī)科舉,考了進士,一步步做到兵部員外郎。但這樣的身份。就因為蘇家老太爺是行商出身,靠的還是最低下的經營賭坊與青|樓,所以就算嫁了女兒進國公府,蘇家的女兒也在國公府抬不起頭來。
而國公府的另外兩個媳婦。二太太與瑄二|奶奶,為何都能掌管庶務,主持中饋,則是因為她們的娘家陳家門第絲毫不輸給國公府,甚至比只有虛名、沒有實權的國公府更上一層。所以二太太和瑄|**奶才有底氣。而后者更是有潑辣的威名,這一切,都跟她們的娘家勢力分不開。
可見大家族的等級森嚴之厲。
而這樣的大家族,一旦在外邊傳出些不好的花邊新聞,甚至傳到了平民百姓口中,不僅做官的男人們會被御史盯上,讀書的舉子們科舉受損,連女兒都會被影響到親事。
所以雖然是個在平民口中成為“禮崩樂壞”的時代,但對于大家族來說,“禮”和“孝”。是他們不可忽略的重要所在。
以齊歡的出格,也只在她嫁出國公府、以徐家主母為主要身份的時候,一旦要回國公府,必然是要做足規(guī)矩,做個端莊的大家閨秀的。所以齊歡才要托趙家的提前打聽打聽,看看國公府出了什么消息,京中又有什么傳聞,她也好做到心中有數。
趙家的是個八面玲瓏的人,她將這差事辦得極好,只在茶樓里坐了短短幾日。就打探出了很多消息。
一個是,如今京中各家趨之若鶩的權貴之家并不是什么閣老、國公,而是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王瑾王家。
這位王大人雖是內相,但因是半路凈身入的宮。之前也有老婆和女兒。他老婆看夫君富貴,從家鄉(xiāng)找了過來,現(xiàn)就在王家打理后院,也代表王家和各個官眷來往。因王瑾權勢煊赫,人人都稱她為“王夫人”,她也從未有推辭。
那女兒前兩年嫁了人。因跟著夫家去了任上,也沒什么消息。目前這個王家最有名的并不是王瑾或者王夫人,而是王瑾的一位義子,叫王俊。
這位王俊本是王瑾的遠方侄子,聽說叔叔在京中發(fā)達了,連忙投奔了過來,甘心做個義子,將來為王瑾養(yǎng)老送終,深得王瑾寵愛,因此在京中橫行霸道,無人敢攔。
因有風流好色、強搶民女等惡名,今年已經二十一了,也未娶親,倒是收了好多姬妾在屋里。聽聞這王俊性格粗魯暴躁,一有不順,就拿家中姬妾出氣,因而雖然王瑾在朝中勢力如日中天,卻很少有世家貴族與他結親的。
另一個是跟國公府有關的消息。
齊歡的家,國公府,全稱是英國公府,與旁邊那同出一宗的明國公府相區(qū)別。
齊歡祖上是兩兄弟,當年都在高祖發(fā)起的“靖難”一役中立過大功,高祖登基后,自然沒有薄待這兩位兄弟,全部賜封公爵,哥哥是明國公,弟弟是英國公。
三代過去,齊家綿延百年,如今明國公府的國公爵位依舊襲著,由明國公府大老爺的長子齊玥繼承,而齊玥也擔著齊家一族的族長之位。有意思的是這英國公府的爵位,卻在老國公仙去后,遲遲沒了下文。
老國公雖然已逝,英國公府里還有他的發(fā)妻,老封君齊老太太,以及她的兩個兒子。
長子即齊歡之父齊贊,英國公府的大老爺,也中過兩榜進士,如今在太仆寺做少卿,雖是四品的官職,太仆寺卻是掌管天子出巡車馬之事,乃一清得不能再清的清水衙門。這齊大老爺也幾乎天天告病不去衙門,雖被御史參過幾次,但圣上似乎不以為意,也因此在朝中屬于被人遺忘的那一類。
次子齊贄如今是英國公府家主,倒是官至吏部郎中。但此人雖位居六部中最炙手可熱的吏部,但并不擅鉆營,也不屑結交官場人士,除了處理政務,就是與府中清客們談天說地,毫無名利之心,所以這樣說起來,英國公府的兩個兒子,竟無一人襲了那公爵的爵位。
這樣的局面早在齊歡十歲回英國公府時就存在了,但近來京中傳來消息,說是英國公府久久無人襲爵,住在圣上御賜的國公府實在不妥。大門上的“敕造英國公”的匾額也應該拿下來,因為沒有“英國公”已經快十年了,圣上想來是要撤了英國公的爵位了吧。
趙家的告訴齊歡,這消息出來后。很多人就傳英國公府急了,正在忙著想辦法呢。說是一母同胞的兩個兄弟,憑什么明國公代代襲了下來,到了他們這里,卻沒有襲爵?但這種話只是流言。英國公府是不會承認自己說了的,只是本來從不急著嫁女兒娶媳婦的英國公府,卻開始忙著找官媒婆上門了。
看來是想結幾門姻親,活動一下,好保住“英國公”的宅院和匾額吧。
趙家的又說道,聽說皇帝與皇后感情親厚,皇后又一連生了兩位皇子,在后宮地位穩(wěn)固,其他妃嬪,之前唯有一個齊妃還受些寵愛。最近不知為何,皇帝連齊妃所住的重華宮都不曾去了。好事的御史、六科給事中等人也說過皇帝要雨露均沾,可皇帝均一笑了之。再說皇帝專寵的是皇后,又不是哪位妃子,此行也算無可厚非了。
剩下還有些小道消息,因沒有涉及到英國公府,趙家的就簡單說過了。只是可能是為齊歡著想,趙家的特意提了一提京中盛有美名的四位公子。
其他三位齊歡都沒聽清,因為她聽到了沈眉山的名字。
趙家的說他雖是武將,卻因相貌堂堂、身手不凡。又急公好義,頗有盛名,京中很多喜歡英武魁梧之人的女子,都傾心于此人。這位沈大人也是與那三位讀書人出身的公子截然不同的。因而更受京中女子青睞呢。
那人……還挺有名。
齊歡的心里動了一動,但已經不像在濟南府,聽到錦姑娘來歷時,莫名一酸了。
她和他,有緣必會再見,若無緣。也是她強求不得的。
別說他如此有名,就是他沒什么名氣,她又怎能配得上他呢?
聽趙家的說那英國公府的狀況,就知道齊歡此次回去,狀況不是太好。
如果家里一心要聯(lián)姻親保住自己的名聲地位,她很可能會被推出去,嫁給那個暴戾的王俊。
她可不想還沒站住腳就又被推到了火坑中!
所以她一回國公府,第一要緊事就是站住腳跟,要父親無法將她嫁出去。
她的親事是長輩做主的,一旦父親絕了她嫁人的念頭,她就算是對沈眉山有什么念想,又有何用呢?
她早已暗自下定決心,不再嫁人了,哪怕崔佳如此鐘情于她,她也未曾動搖,只是沈眉山……
卻與任何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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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歡急著回去,卻在縣衙被絆住了腳,第一那負責任的大夫不肯放她走,好說歹說讓她怎樣也要躺三天才能下地,第二那知縣夫人實在不愿意她走。
好容易來了一尊貴客,豈能輕易離開呢?若是伺候好了,老爺的前途,豈不是大大的有望!
知縣夫人對齊歡十分殷勤,又小心翼翼,加上大夫和翠眉都希望齊歡不要著急走,齊歡只好等了一等。
這一等,就等來了一位重要人物。
二太太身邊第一得力的陪房,王連順家的來了。
她的身后,還跟著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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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海與齊歡許久未見,見一面先哭了一通,只說她們已經知道良鄉(xiāng)驛站發(fā)生的事了,是一位孟公子告知的。
齊歡想來可能是沈眉山告訴孟青的,不然她們怎么知道她在縣衙呢?
那王連順家的站在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碧海痛哭,又不痛不癢地勸了幾句,這才對齊歡行了一禮,說道:“二姑奶奶回家省親,怎的不派人打發(fā)來接?雖是帶了人,但自個兒一人上路,又在這窮鄉(xiāng)僻壤耽擱,實在是有損我們齊家女兒的聲名?!?br/>
碧海一扭頭,眼睛一瞪,就罵上了:“二姑奶奶?我們姑娘已經與徐家義絕了,連嫁妝都拿了回來,正經是英國公府二小姐,你又提什么二姑奶奶?王媽媽這么積年辦事的,居然連個稱呼都說不明白?既是義絕,那小姐自然是要回家了,又說什么省親?小姐怎么沒派人,小姐不是派了我嗎?”
王連順家的冷笑道:“誰知道在濟南府二姑奶奶到底和姑爺是怎么一回事,我們齊家的女兒,哪有義絕的,就連和離的都沒有!”
碧海急了,話說得飛快,一句一句都要戳到王連順家的腦門子上了?!笆裁茨悴恢??那孟公子沒送信給老太太和大老爺、二老爺報知詳情嗎?姑娘若是不與那徐輝祖義絕,命都要葬送在他手里了!難不成就眼睜睜看著自己去死不成?你若是遇到你家男人典賣你,你敢不出一聲就任由你男人打發(fā),我就收回這些話!”
王連順家的也急了,瞅著碧海罵道:“爛了嘴的小娼|婦,給臉不要臉!我和你主子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兒嗎?你瞧瞧你自個兒都說了些什么!都要離府的人了,猖狂什么!”
碧海毫不示弱,還要再罵回去,齊歡卻在床上靜靜地開了口。
“王媽媽,我的丫頭,自然和我一體,與我同出同進,你說她要離府,是說我也要離府嗎?可我還未進府呢,所以說,是老太太和老爺們見死不救,明知我與徐家義絕,還要裝不知道,看我淪落在外嗎?我竟然不知道,我們齊家一貫自詡詩禮傳家,竟幾時如此涼薄起來了?若果是如此,王媽媽來做什么?在我一個被齊家拋棄的女兒面前耍威風?若不是如此,王媽媽剛剛說了那些話,是什么意思?”
王連順家的心一驚,看了齊歡一眼。
這“二木頭”果然和從前不一樣了!
二太太還說只是二姑奶奶的運氣,陰差陽錯的保了一條命,二|奶奶卻說二姑奶奶有此一番經歷,有了大造化也未可知。
這樣看來,倒是二|奶奶說中了。
以前那軟弱可欺,誰都能哄騙幾句的齊家二姑娘,怎會如此綿里藏針地說話?
她倒是不吵也不鬧,口氣淡淡的,可她直接抓住了問題的關鍵。
翠眉此前一直站在齊歡身邊,這時開了口。
“王媽媽,碧海是個火爆性子,從前在府里時,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去招惹那塊爆炭呢?還是我們姑娘問得好,媽媽跟了碧海過來,到底是個什么意思?媽媽雖年長,可也是做下人的,媽媽剛剛說的話,是家里主子們的意思,還是媽媽當著現(xiàn)在的主子面、造謠中傷府里的主子們?”(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