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是十月末梢。第一場秋雨于上周落下,將僅存的一點夏日溫煦之氣遠遠吹入大西洋深處。滿街落葉遍地,被街角的旋風打著轉(zhuǎn)兒揚起,接著狠狠摔落,踩在行人腳下,發(fā)出如同碎金斷玉般的聲響。
尹若沐的車子,正是一路碾在這樣的落葉之中,從下城區(qū)的小意大利,一路行到上西區(qū)自己的住所。尹若沐撳下遙控按鈕,消防站的卷簾門緩緩卷起。
車子開進消防站的起居空間停下,熄火。兩人各自下車。
在車里尚不覺得冷的秦豫,下了車子,卻不由得裹了裹身上的薄大衣。尹若沐見狀,便重新關(guān)上卷簾門,將秋日的寒風盡數(shù)鎖在屋外。
尹若沐彎腰將泰斯拉連上充電樁,接著便殷勤做起主人,
“秦小姐,請進?!?br/>
最里間餐廚廳的燈亮著,溫暖的黃暈一圈圈地泛過來,在深秋的夜晚,顯得極為誘人。
羅列著千萬本厚重法典的高挑空間,彌漫著書籍的木紙芬芳,令人恍惚中覺得,似乎踏入了一座老舊的圖書館。繞過幾重書架之后,居室最內(nèi)層的餐廚廳,赫然便在眼前。
餐廚廳空間寬敞得幾乎有點空蕩蕩。不同于調(diào)理臺的金屬冷峻,屋子中央那張極寬極長的暗色原木餐桌,在象牙色的燈光照耀之下,散發(fā)著陣陣暖意。小小兩盆多肉植物,配上一方插滿細長廚刀的木砧,倒是透著禪意。
秦豫隨手抽出一把烏木柄主廚刀。閃耀著云石花斑的大馬士革鋼極薄極銳,輕巧趁手,比之名聲在外卻實為粗蠢的雙立人刀具,做起精致料理來不知高妙多少。(正文里不打廣告了,想知道牌子的妹紙們留言里討論~)
秦豫不由得贊一聲,“不想尹先生倒是個中高手。”
尹若沐頗為不好意思,“哪里能和秦小姐的手藝比?!?br/>
可說是這樣說,尹若沐卻仍是熟練地系上一條帆布圍裙,幾步走到調(diào)理臺前,開始給一只水藍色的大琺瑯鍋加熱,
“秦小姐可吃得慣埃塞俄比亞餐?”
“世界上沒有意大利人不吃的東西。”秦豫坐在餐桌邊微笑。
“連這個也敢吃?”尹若沐說著,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裝得滿滿的面粉袋子,推到秦豫面前。
素色的紙袋上全無標志,仔細看時,卻有一行帶著花體意味的鉛筆字,
“teffflour,1love,mom&dad?!保ó嬅疾菝娣?,十磅。愛你的爸爸媽媽)【注一】
秦豫打開袋子,往里望了望:細膩仿佛面粉,但不比面粉的雪白,卻有淡淡的藕色。秦豫湊過鼻子聞了聞,聞到點類似堅果的芬芳。
“敢吃?!鼻卦グ汛油七€給他。
尹若沐聽了很高興。接過袋子,他舀了不少面粉在一個瓷盆里,加水攪拌成糊狀。接著,他又拿出一只鐵餅鐺,燒得熱了,噴上點底油,便開始舀面糊烙軟餅。
烙了五六只軟餅的時候,灶臺上的琺瑯鍋子開始冒氣,而清香的味道也開始在餐廚廳蔓延。
尹若沐拿開餅鐺,走到灶臺前,揭開鍋蓋看看,接著便關(guān)了火。拿出一只木托盤,尹若沐將琺瑯鍋里熱著的三只大碗一只一只夾出來,擺上托盤,端上餐桌。
“胡蘿卜燉豆角,青菜煮土豆,多味小扁豆。”尹若沐指著三只陶碗一一介紹。
三道菜的材料并不特殊,但看起來用的香料卻極不一般,燉煮得也很夠火候。菜冒著熱騰騰的蒸汽,在寒冷的冬日夜晚,讓人心中熨帖。
秦豫頓時就餓了,但望望餐桌上,一把餐具也無,不由得困惑地去看尹若沐。
尹若沐搓搓手,“本應(yīng)請客人先吃的,但埃塞俄比亞飯的吃法特殊,我今天就不要臉地先動手了。”
說著,斯文高貴的尹律師伸出右手,直接抓起盆里的菜,卷在軟餅里,就大嚼起來。
秦豫不由得失笑。
也學著他的樣伸手抓來食物,秦豫沒有把三種菜混在一起吃掉,卻一樣一樣地仔細品嘗起來,
“小扁豆滋味淳厚,青菜土豆清淡可口,至于這道胡蘿卜燉扁豆——莫非兩道食材,都是先干制再燉煮的?”
尹若沐笑得自豪,“我前些日子去佛羅里達時候,拿了些蘿卜扁豆到海灘上去曬了幾天?!獙嵲谔掃@道菜了,沒辦法?!?br/>
想到一個穿沙灘褲的肌肉型男和一堆蘿卜豆角一起曬日光浴的情景,秦豫簡直要為佛羅里達陽光海岸的其他游客一哭。
但是這樣又軟糯又筋道的胡蘿卜,真的是前所未見的好吃。
“我還有啤酒,秦小姐喝不喝?”
“什么啤酒?”
“自釀黑啤,還未啟封?!?br/>
“喝。”
于是尹若沐又不知從什么地方扛出一只小橡木桶。打開蓋子,倒了兩杯顏色極深的啤酒在冰酒杯里。
秦豫喝了一口——泡沫細膩,酒味淳厚中帶點藥草的苦澀清香。
秦豫忽然有點心疼地想,雖然他貴為將軍之子,但斯圖亞特將軍廉潔自律,軍旅生活中物資又往往匱乏,他之前在非洲成長的那些年,一定受了不少艱辛——不然如何能學來這些千奇百怪的法子來自制食物?
黑啤酒味道濃重,因而一杯喝完的時候,桌上的食物,也被吃了個七七八八。
撤去碗盤,為兩人滿上第二杯酒,尹若沐瞅瞅秦豫,卻幾次欲言又止。
秦豫早知道,那日在樹屋看到那張請柬之后,他總有一天會開口一問。今日把她喂得酒足飯飽再來發(fā)問,倒也算是頗有良心。
“尹先生想問關(guān)于康斯泰洛與顧長潯案的事情,是不是?”秦豫卻不愿他為難。
尹若沐怔住。
秦豫卻一笑,從手機里翻出那張茜莎傳給她的“艷照”,放大到照片前景里那兩張并列的小丑照片,遞給尹若沐。
尹若沐失笑,不知是為了那兩張照片,還是為了那滿屏幕的粉紅小桃心。
“尹先生,康斯泰洛案實在太蹊蹺,我阿舅叮囑我留心查查看?!鼻卦ゲ粍勇暽鼗煜翥宓囊暵牎?br/>
“可秦小姐如何得知此案同顧長潯的案子有關(guān)聯(lián)的?”對于樹屋中的請柬,尹若沐仍心存疑惑。
“紐約城雖大,蹊蹺的火卻不多。更何況,如果法外家族要是對什么感興趣,得到訊息的速度,卻不見得比警方慢太多?!鼻卦ポp輕敲著桌面,語調(diào)柔軟,似乎說得漫不經(jīng)心。
——更何況秦豫自己便是小丑,對此事自然更加敏感。尹若沐不覺點頭,卻不知自己已被秦豫溫柔卻篤定的聲調(diào)與手勢暗中蠱惑。
“倒不知尹先生,為何對這個案子有如此大的興趣?”秦豫知道,此時采取攻勢,便是最好的守勢。
“我和阿列克夏學法律出身,對顧長潯案早有執(zhí)念。”尹若沐果然是辯護律師——他這話模糊了因果,又將前后句倒轉(zhuǎn)了說,雖不是說謊,給人的暗示卻與謊言無異。
似乎是被他說服了,秦豫展眉點頭,“那么我能為尹先生做什么呢?”
尹若沐心結(jié)已解,此時不由微笑,“我是不想有事情瞞著秦小姐,既然盧西耶諾先生也對此案有興趣,那就最好——我怕秦小姐和盧西耶諾先生說我不務(wù)正業(yè)?!?br/>
秦豫卻側(cè)頭看看他,笑得帶點狡黠,“尹先生關(guān)心的,只怕不止如此?!?br/>
尹若沐目光疑惑地瞅著秦豫。
秦豫將放下酒杯,將身體坐正,接著伸手將滑到臉頰來的發(fā)絲攏到耳后。
隨著秦豫的雙手離開耳畔,尹若沐訝異地看到,有雪白的油彩,如藤蔓植物一般,從她的耳際蔓延開來,一筆一筆地緩緩地爬滿了她的整張臉。
蒼白臉頰,下垂眼角,憂傷小丑。
天際傳來轟隆隆的悶雷,秋雨頃刻間傾瀉而下,打在樹葉與窗欞上的聲響,宛如哭泣。
尹若沐看著秦豫,心中忽然充滿了沉郁的哀傷。
窗外大雨滂沱,狂風吹得卷簾門呼呼作響。而窗內(nèi),尹若沐同憂傷小丑靜靜對視。
良久,秦豫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啤酒,空氣中的凄冷之氣頓時消散,而外面的雨聲,似乎也稍稍減弱。
秦豫放下酒杯,臉上的油彩卻開始變化起來。
幾分鐘內(nèi),有成百張不同的小丑面容在秦豫臉上閃過。尹若沐瞳仁微縮,無聲地看著那時而歡喜,時而陰鷙,時而滑稽,時而憂傷的面容,直到那張臉逐漸幻化成一張如夢靨般的面容。
尹若沐大腦一片空白。
等他回過神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何時,已立于餐廚廳一角,手里緊緊握著一柄鋒銳的廚刀,而餐桌一側(cè),自己的座椅已經(jīng)翻倒,而自己一側(cè)的酒杯,也已在地上摔得粉碎。
窗外風雨大作,卷簾門隆隆作響,而秦豫仍靜靜坐在對面桌邊,一張臉素潔無暇,臉上油彩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凈。
尹若沐胸口一陣翻騰。他將手中的刀插回刀架,勉強走回桌邊,想同秦豫一道收拾地上的破碎酒杯。
“尹先生還是坐著吧。”秦豫替他扶好椅子。尹若沐依言坐下,看秦豫將碎玻璃揀到廚用紙巾之上,裹好了扔進垃圾箱,接著又扯了幾塊紙巾,將地板抹拭干凈。
洗凈了手,秦豫又拿了一只酒杯,替尹若沐重新倒了一杯酒。將自己的酒也滿上,她重新坐回他對面的桌邊。
尹若沐一口氣將啤酒喝了大半杯之后,方才輕舒一口氣。
“尹先生現(xiàn)在明白了?尹先生的小丑恐懼癥并不嚴重,卻會在看到某一張臉的時候集中爆發(fā)?!鼻卦ネ吐曊f道。
“秦小姐可知這是什么道理?”尹若沐語調(diào)中帶著疲憊。他此時已無力思考,只想從秦豫口中知道答案。
“我猜測,尹先生并不是因為小丑恐懼癥而厭惡這個小丑,而是因為厭惡這個小丑而患上了小丑恐懼癥?!鼻卦ゾ従徴f道。
“可我是生來就——”尹若沐本能地辯駁,可話說了一半,卻忽然被一個念頭驚住。
秦豫知道,話若是再談下去,尹若沐就不得不言及自己的身世。
秦豫知趣地起身告辭。
“我叫車送秦小姐回去?!币翥逡贿吪惆榍卦プ呦蛲忾g,一邊掏出手機撥電話。
可就在這時,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尹若沐屋子的卷簾門直直向外飛去,漫天的風雨瞬時間卷進屋子,將兩人吹得連連后退。
風雨之中,一個風衣長靴的窈窕人影鏗鏗鏘鏘走了進來,在尹若沐面前站定。
捋捋擋住眼睛的*額發(fā),女郎瞪著一雙美麗的橄欖色眼睛,指著尹若沐怒道,
“尹若沐,我在雨中敲了那么久,你為什么躲著不開門!”
雖然是憤怒的語氣,可她的英國口音卻仍極為悅耳好聽。
“喬治雅小姐,你好。你弄壞了我的門?!币翥灏櫭?。
“多少錢?我雙倍賠給你?!眴讨窝挪恍?。
尹若沐搖頭,“不必麻煩了。喬治雅小姐,這位是盧西耶諾家的秦——”
可當尹若沐側(cè)頭去看時,身邊卻哪還有秦豫的影子?
“秦小姐!”尹若沐心中一陣發(fā)空,想都不想就拔腿追出門外??捎曛械慕值酪黄諘?,早已人影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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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一】畫眉草:非洲廣泛種植的一種糧食作物,富含纖維、蛋白質(zhì),以及各種氨基酸,常被磨成面粉制作餅類。(尹先生就是從小吃這種東西,才長成今天這朵奇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