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柏在門臺上看見我跑進來說：“壞嗹，小?？倫炁芑貋韱?，誰知道丁順知道辦？”梓松從堂屋走出來說：“先把大門關(guān)嘮，別讓它跑嘮?！辫靼刈叩酱箝T底下就看見了丁順，笑了。丁順說：“甭關(guān)嗹，我領(lǐng)著它回來滴。它懂事嗹，不會跑?！辫靼卣f：“恁吃哩辦？”丁順說：“這么早哪里吃嘮咹，喃揍飯晚，向來沒吃過這么早?！辫靼赜№樧叩皆鹤永镎f：“呆這里吃點兒??？”丁順說：“不吃。我給把牛錢拿哩來嗹。你點點，六百?！?br/>
    　　梓松說：“哇，總悶給這么多咹？一個小牛兒哪里值這么多錢咹？”梓柏接過來說：“六百是以前刻說著玩滴。那時候沒尋思著你要買，和你鬧玩兒哩?！倍№樥f：“我是看中嘮這小牛兒嗹，我可沒鬧著玩。你先點點。”梓柏拿著錢數(shù)了一遍，說：“哥，咱能要這么多錢??？呆一塊關(guān)系都挺不錯滴?！辫魉山舆^錢來又數(shù)了一遍，數(shù)完了抽出來五張說：“這小牛兒基本上喃都沒總悶管過，找給你五十，行嘮辦？”丁順說：“這個還有個不行啊，你滴牛，賣多少錢你說嘮算。”梓柏說：“哥，這五百五也忒貴咹？咱村里還沒有一個小牛兒賣出過這價錢來哩?！辫魉烧f：“這是說好了滴事兒，哪里改著玩咹？”梓柏說：“咱不能要這么多，村里人們得說咱掉著錢眼子里嗹，眼里光錢嗹?！?br/>
    　　文健和文康聽見大爺和爹吵吵起來就都走到院子里看，梓松說：“我這過日子不都是給你過滴?。课矣譀]有小子?！闭f到這里看了文健和文康一眼。梓柏說：“恁倆出來干嘛咹？去上屋里去！”文健和文康就都回屋里去了。梓柏小聲說：“哥，你別說這話。咱不是說好哩啊，文健過繼給你，你要是有事兒（指死去），就是文健給你打幡?！?br/>
    　　梓松眼淚出來了強行忍住，先走到門底下把大門插上了，回來搬了倆床子放在牛棚門口，一個給了丁順，一個自己坐，梓柏也隨手拿了個床子坐。三個人都看著我和母親，梓松說：“丁順，坐下吧，咱坐下擺擺。”丁順說：“我沒尋思著為嘮這個牛錢讓恁兄弟倆意見不合嘮?！辫魉烧f：“要是論起輩分兒來我還得把你叫收哩，咱可從來沒叫過?！倍№樥f：“不叫就不叫唄，這個也沒人挑理（挑毛病，被人說不懂事）?！辫魉煽戳搜坭靼卣f：“我可沒尋思著能和你同事兒（交往），我尋思著這輩子這仇疙瘩都解不開哩?！辫靼卣f：“哥，咱和他能有嘛仇咹？”梓松說：“喃兄弟小，有些個事兒他沒經(jīng)著，我也沒跟他說。喃爹是總悶死滴，我可知道。他是讓恁一伙兒給斗死滴，腦瓜沖下吊著挨打。你那時候是民兵連長，你別不承認這事兒?！辫靼卣f：“哥，那是形勢。你別尋思著你沒跟我說，我就嘛也不知道。他是民兵連長不假，可是打人這事兒都不是他一個人干滴咹，都是林原、老苶子和保君干滴。他們家里人多多咹。你像丁順這么兄弟一個，他說話誰聽咹？”

    　　丁順說：“說實話咹，我可不是推卸責(zé)任，知道恁家主席像折嘮一個胳膊（pai）滴絕對是和恁關(guān)系不錯滴；定恁家地主成分也不是我定滴。是誰，我就不說嗹，你今兒刻和我打架動起手來，我也不能說。事兒都過去這么些個年嗹，我只能跟你說，都是和恁關(guān)系好、和恁知根知底滴人才定嘮哩。我給你打個比方，當年有一個人定成分，是誰我就不跟你說嗹，開秘密會議滴時候，他滴一個當家子說‘他家三五年前日子還行哩，三八年后日子越過越窮嗹，把地都賣嗹。想定他地主咱就得從三五年開始算，不能從三八年開始算?！阏f我四五年才出生，這三幾年滴事兒我總悶知道咹？”

    　　梓松說：“你說滴這個我倒是沒聽說過?！辫靼卣f：“哥，你別計較這個嗹。你要是計較這個，你得找那打人最積極滴那個?！辫魉烧f：“你說咱爹養(yǎng)嘮咱這倆小子有嘛用咹？”梓柏說：“哥，你還看不開?。磕憧慈思胰少F，這暫村里還有誰家有人家人多咹？人家有人有勢滴，都沒說給他爹報仇。人家還入嘮黨，弄嘮個支書當。這都是形勢，一陣風(fēng)刮過去就完嗹。你不信你這暫上當街喊‘毛主席萬歲！’人家還得說你瘋哩哩?！?br/>
    　　梓松說：“喃家不容易不挨整、受氣嗹，我剛當隊長當嘮一個月，恁卯哥就和我打架。都給我氣受，我這隊長就沒當下去?！倍№樥f：“你和喃卯哥打架這事兒我不知道，那時候我沒呆家?！辫靼卣f：“他卯哥又不是他，是個叔伯哥。那個時候，你想想剛不挨整嘮馬上就當隊長，村里誰不想看咱笑話咹？咱就不該搶著去當這個隊長去?！辫魉烧f：“咱這等于一個鷹，剛炸（張）開翅，還沒煽呼（煽動翅膀）哩，就讓人家把翅兒給撅折嗹?！辫靼卣f：“你看人家子墨和壬貴倆人炸翅哩??？個人過好個人滴日子就行嗹，咱不欺負別人辦（吧），別人也不能欺負咱?！?br/>
    　　依偎夠了，母親說：“你還吃口奶辦？”我把頭轉(zhuǎn)過去看了看母親的奶，用嘴唇拱了拱，閉上眼睛回憶了那溫馨甜美。只聽梓松在背后說：“你看這小牛兒，都這么大嗹還指著（想要）吃奶哩，犄角都快一寸長嗹。”三個人都笑了，我羞紅了臉。母親說：“你不吃奶以后你就不是小牛嗹，到了丁順家好好干活。”我靜靜地聽著，母親又說：“其實我也沒有奶嗹，以后估計也沒有嗹，你也不會再有弟弟妹妹嗹?！蹦赣H說著眼淚就淌下來了，我去舔母親的嘴和臉，把眼淚都舔進嘴里。母親說：“上次你問我的問題，我到現(xiàn)在也不能給你一個明確的答案。孩子，真對不起！”我說：“娘，是什么問題？”母親說：“就是關(guān)于恁爹的事?！蔽艺f：“娘，我都不想這個問題嗹。”

    　　母親說：“孩子，從你上次發(fā)脾氣跑了以后，我想了很多。因為恁哥恁姐從來沒問過這樣的問題，我也從來沒想過。后來我終于想明白了，牛應(yīng)該是和他爹是一樣的，不是跟他大爺一樣，所以說人類的話也不是都正確的，也不是都可信的，包括丁順的話。”我說：“娘，你越說我越糊涂嗹?！蹦赣H說：“你想想，我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他哪里來的大爺咹？我們又不像人一樣還會避孕，所以牛都是像爹的，跟大爺沒有關(guān)系?！蔽艺f：“娘，這些我都不在意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了。”母親說：“恁爹就在桑村獸醫(yī)站，他很高大，他的毛是紅色的?！?br/>
    　　丁順說：“行嗹，不耽誤恁吃飯嗹，我回去哩。小花兒，你跟我走??？”我又拱了拱母親的脖子，轉(zhuǎn)身離開牛棚。母親在背后說：“孩子，你是驚蟄出生的。這是為娘的記得清清楚楚的。驚蟄后面緊跟著就是龍?zhí)ь^，所以你一定不是一頭尋常的牛，我相信你一定會是非常出色的。”

    　　丁順出發(fā)前澆了河南邊靠河的玉米地，是梓松和梓柏給澆的。梓松家買了柴油機和水泵，天旱的時候就賣班抽河水給別人澆地。純粹的農(nóng)民就是種地的，但是單純靠種地是過不好日子的，最多做到吃喝不愁。想手頭有點兒零花錢，就得想辦法倒騰個副業(yè)。丁順也正是想著要過好日子，才去倒騰底子布的。丁順走之前交代了秀蘭要照顧好爹的吃喝，別惹著老人兒生氣；又交代給新菊說呆家里聽恁娘的話，給恁娘干活別偷懶。

    　　秀蘭每天去地里都領(lǐng)著小濤，小濤就牽著我和老白。新菊放了學(xué)回來早的時候就去地里干活。

    　　這天晚上吃完飯了，秀蘭說：“咱今兒刻上房頂上睡覺去?！毙f：“娘，為嘛今兒刻上房頂上睡覺去咹？”秀蘭說：“今兒刻七月七哩，天上的牛郎會織女哩?！毙f：“牛郎會織女是嘛意思咹？咱又看不見。”新菊說：“牛郎會織女是個故事哩。你想聽趕一會兒上了房頂我給你擺?！毙痛咧戏宽敗Ｐ闾m說：“也得等著恁姐刷嘮鍋咹?！毙f：“咱呆房頂上等著她不就行哩啊?！毙闾m搬著涼席拿著枕頭上了房頂，又下來一趟拿了被子上了房頂。新菊拿了尚禎的碗筷放到鍋臺上就收拾其他爛七八糟的；欣荷擦桌子的時候黃狗趕緊撿掉在地上的碎渣吃；欣荷刷碗；欣梅刷了鍋后把泔水倒泔水桶里提出去喂豬；小濤站在房頂上找棗樹上變紅的棗。

    　　等欣梅喂完豬回來，新菊、欣荷、欣梅也都上了房頂。秀蘭先躺下，小濤跟著躺在秀蘭右邊，欣梅躺在秀蘭左邊，小濤再右邊是新菊、欣荷。小濤說：“大姐，你講牛郎織女吧。”新菊就說：“牛郎姓牛，跟咱一個姓兒。他那村兒不叫小牛辛莊，叫牛家莊，反正也都是姓牛滴?！毙f：“嘛是郎咹？”新菊說：“男的就是郎，兒就是郎，簡稱兒郎。你就是一個小兒郎?！毙闾m和欣梅都笑了。小濤說：“我是人，才不是狼哩。三尖子你笑嘛咹？”新菊說：“你別說恁三姐，郎真是這個意思?！毙驼f：“娘，狼真是人啊？”秀蘭說：“喃又沒上過學(xué)兒，不知道是嘛意思?！毙篮烧f：“郎才女貌，郎和女的對著，所以你就知道郎就是男滴嗹?！?br/>
    　　小濤又問：“織女姓織啊？”新菊說：“織女是神仙，沒有姓?？検强棽?，我以前教你滴‘木蘭當戶織’木蘭也是織布的?！毙f：“木蘭姓花?？倫炦@么多人都會織布咹？這暫沒看見織布滴，總悶還有這么多賣布滴哩？”秀蘭說：“趕恁爸爸回來嘮，你問問他布是總悶織滴，他這回就上著織布廠里去嗹?！毙戮照f：“娘，喃要是不上學(xué)嘮，喃找個嘛事干咹？”秀蘭說：“你不是才上初二啊，這暫就想著不上學(xué)哩??？”新菊說：“這就要上初三嗹，趕初中畢嘮業(yè)，你還讓上??？”秀蘭說：“到時候問問恁姑父，看他給找著個活嘮不?！?br/>
    　　小濤說：“故事還沒講哩，先講故事吧?！毙戮照f：“你先別那么多問題嗹，要不講不完你就困嗹。”小濤點頭答應(yīng)了。新菊就接著說：“牛郎和他哥還有他嫂就伴兒過日子，可是他哥和他嫂對待他不好，后來干脆不想管他嗹，就和他分家嗹。分給他一個老牛和一輛破車，牛郎就套著牛車到處轉(zhuǎn)悠，轉(zhuǎn)到一個地方覺著不錯就停下來嗹，后來就住下來嗹。他自個蓋嘮個草屋住。有一天老牛跟他說話嗹——”小濤說：“咱家小花兒會說話辦？”

    　　我在院子里地上臥著叫了一聲“哞兒，”小濤站起來說：“小花兒說話哩！”新菊說：“它那是想它娘嗹。躺下，接著講故事咹。”小濤又躺下了，新菊接著說：“有一天老牛就跟他說‘你明天上西邊那湖里去看看去，明天有一伙兒仙女兒下來洗澡，你偷了那件紅色滴衣裳，穿紅衣裳的那仙女兒就會嫁給你?！诙炫＠删腿Z西邊湖里，真就有七啊仙女兒在里邊洗澡哩。牛郎就偷偷拿嘮一件紅色滴衣裳——”欣荷在背后說：“總悶我覺著這牛郎是耍流氓咹？”小濤說：“嘛是耍流氓咹？”新菊說：“小孩子別問這么多。人家故事就是這么講滴。我說話的時候恁別光打岔，要不得說著嘛時候才說完咹？”欣荷和小濤就都不說話了。

    　　新菊繼續(xù)說：“牛郎偷了織女滴一件衣裳，后來織女就嫁給他嗹。倆人生嘮一個閨女、一個小子。有一天王母娘娘知道嗹，挺生氣，就派嘮天兵天將把織女給抓走嗹。牛郎就穿上牛皮——看，恁光打岔，我都不知道總悶講嗹。老牛提前說給牛郎說‘趕我死嘮，你把我這皮剝下來留著，有一天你用滴著。’織女讓天兵天將帶嘮走，牛郎一看著嘮急嗹，想起來老牛說滴話，就把倆孩子放著倆水筲里，用扁擔(dān)挑著倆水筲，外邊又裹上牛皮就飛起來嗹。牛郎飛滴快，眼看著就追上織女嗹，王母娘娘一生氣，拿著簪子劃了一下，就劃出一個天河來，一下子就把牛郎隔開嗹，牛郎飛不過天河去。你看見天上這一道白哩辦？這就是天河。你看這邊有仨星星擺成一條線兒，當間那個亮，兩頭那倆沒這么亮，當間這個就是牛郎，兩頭是倆小孩兒。你再看天河這邊，仨星星斜對面有一個亮星星，那個就是織女。

    　　“牛郎和織女隔開以后，王母娘娘發(fā)善心，讓他倆一年見一回面兒。燕子給他們搭橋，就呆今兒刻，七月七。你今兒刻見過燕子辦？”小濤搖了搖頭，新菊說：“這就對嗹，燕子們都上天上給他倆搭橋去嗹。人家說你仔細聽還能聽見他倆說話哩。”小濤說：“喃嘛也聽不見。”指著一顆流星說：“大姐，捏（那個）是嘛咹，跑滴那么快？”秀蘭說：“那是賊星?！毙戮照f：“娘，那是流星，不是賊星?！毙闾m說：“喃從小恁姥娘就跟喃說那是賊星，準是偷嘮東西嗹，要不跑那么快??！”秀蘭和新菊都笑了。

    　　小濤說：“還有故事辦？這個故事聽著沒意思?！毙戮照f：“喃上哩這么些個年學(xué)兒，就學(xué)哩這么一個故事。”小濤就說：“娘，你有故事辦？”秀蘭說：“喃都沒上過學(xué)，哪里有故事咹？哎，想起來一個。說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還有一個小和尚。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老和尚說‘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老和尚還有一個小和尚。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小濤說：“娘，你講重復(fù)嗹，老和尚講哩嘛故事咹？”新菊說：“不對，應(yīng)該這么講：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住著一個老和尚還有一個小和尚。老和尚給小和尚講故事，老和尚說‘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鍋，鍋里有個盆兒，盆兒里有個勺兒，勺兒里有個豆兒，我吃嗹，你饞嗹，我滴故事講完嗹。’”欣荷偷著小聲笑了一下，發(fā)現(xiàn)大家都沒笑就不笑了。原來欣梅和小濤已經(jīng)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