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念平心情煩悶地在連椅里坐下休息。
那個女人從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煙,突然張口問他:“大哥你抽么?”
華念平說了聲:“謝謝!”
那個女人便走過來遞給他一只,并為兩個人都燃上,就勢在旁邊坐下。
他這才注意到,原來這女人只有十七八歲的樣子,面容雖說不上很漂亮,但細脖圓肩,腰身如柳,倒也有幾分姿彩,只是嘴唇上涂抹得太過鮮艷,上圈眼瞼還嵌著厚長的劣質(zhì)假睫毛,讓人看了覺得不是很舒服。
姑娘主動介紹自己名叫小紅,問華念平怎么稱呼,是干什么的?
華念平想起舊電影《馬路天使》女角中也有一個叫小紅的歌伎,有個同難姐姐是身遇可憐的娼女,看眼前這姑娘年紀(jì)輕輕就出來混事皮肉生涯,實在是個悲哀。
他心下不忍欺瞞小紅,便容許姑娘喊自己為“華叔叔”。至于什么職業(yè),隨口謅到是個教書的。
小紅說,她接觸的男人無論年齡多大,一貫在生意上只喊“大哥”。
華念平看小紅把自己與她的那些客人相提并論,心里很是不快,面上卻是不好發(fā)作。
小紅說,兩人有緣今天一同關(guān)著,明天說不定還會成為一對“拘友”。
華念平?jīng)]有聽懂。
小紅自嘲說這是她的發(fā)明,因為打麻將稱“麻友”,上網(wǎng)稱“網(wǎng)友”,入牢房稱“獄友”,所以進了拘留所當(dāng)然稱作“拘友”。
兩人被關(guān)在審訊室里無聊,小紅不時拿些莫名其妙的話題與華念平攀談,還說那個王隊剛才講的沒錯,華大哥果真長就讓人一眼看見,就十分喜歡的滿口漂亮牙齒。
華念平有一句沒一句地應(yīng)承她,漸漸地清楚這姑娘的真名叫王福玉,小紅是她的化名,家在淮上市臨淮縣一個偏僻的鄉(xiāng)鎮(zhèn)里,父親是個和他一樣的殘疾人,年輕時在工廠干活出了事故失去一只胳膊,四十多歲才娶了腦子有病的母親結(jié)婚,生下她和兩個弟弟。
小紅剛中學(xué)一年級時,被班上一個惠姓的男老師誘騙弄大了肚子,學(xué)校和老師對家里補償了些錢,事情就打發(fā)過去了。
說來也是造孽,這姓惠的語文老師,其實還與小紅家沾著些親戚。
顧著在村里的名聲,于是小紅她就退了學(xué),跟隨村里的一個姐妹來淮上市市里做工,開始時是在酒店做服務(wù)員,這幾年因為兩個弟弟先后到縣城里讀中學(xué),父親經(jīng)濟承擔(dān)艱難,她便進了發(fā)廊做起小姐,經(jīng)常出臺和客人開房。
昨天晚上,她跟著那個男人去了“平安大旅社”,本來說好這趟生意完事就離開,但男人提出要她陪夜。
她于是談好加價就留了下來,所以旅館的地上才扔下了兩個套子。
但小紅沒想到“平安大旅社”一點也不平安,不僅華念平被那個糊涂大嫂領(lǐng)到房間里的另一張床上,更可恨是半夜三更突然遇到警方行動,那男的并沒有來得及付錢給她,害她被人白睡了半宿。
華念平問小紅,如果明天王隊再過來提審,她能否幫他證明清白。
小紅說自己在警局有案底,她張口沒有一點用,以前已經(jīng)被掃黃抓過來好幾回,甚至還挨過兩次打,每回過后都送進了拘留所。
不過小紅又說,她能看出華念平是個好人,不想他被無辜冤枉,愿意試著為他向王隊解釋,甚至不怕再被挨打。
華念平本來已很同情小紅的家庭遭遇,現(xiàn)在見她又肯明天為自己現(xiàn)身說話,不免立刻對她另眼相看。
小紅聽華念平說在車站廣場“為民飯店”被盜,知道那個餐館就在她上班的發(fā)廊旁邊,眼睛忽閃了一下本想說出什么來,卻欲言又止,并且就此不再開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后來,她竟為了自己躺得舒服,不客氣地把身子伏在華念平的大腿上睡著了。
華念平本想叫醒小紅移開,但眼見她實在困倦,對他這般年齡和身份來說,小紅不過是一個身價卑微的可憐女孩,也就任她在胸前沉睡起來,自己也在不知不覺時伴著小紅微弱的鼾聲漸漸熟睡。
不知睡到第二天什么時候,審訊室的門被打開,進來兩個警員,并不見那位王隊的身影。
他們看到華念平與小紅身子緊貼著躺在一起,不懷好意地相視了一眼,一個大叫“買娼之風(fēng)已經(jīng)濫狂到了警局的審訊室”,另一個譏笑“待會調(diào)出監(jiān)控看看現(xiàn)版大片”。
惡言惡語地吼了半天,他們才拿出了一對手銬,把華念平與小紅拷在一起,押著上了一輛警車。
小紅低聲對華念平猜道,看來他們兩人這就要被直接送進拘留所了。
果然,警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在掛有“淮上市拘留所”牌子的地方停下。兩人被一同帶了進去。
警官辦完交接手續(xù),小紅被一名女警領(lǐng)走,華念平被帶進一個房間,命令他交出身上所有的東西,包括皮鞋、皮帶,還有身上所有的錢。
華念平回答,自己身無分文。
警官說,進到拘留所是要收費的,如果確實沒錢,十五天的拘留期內(nèi)要以工相抵。然后,扔給他一雙拖鞋,和一件馬甲式的橙色號服,與馬路清潔工完全一樣的顏色。
華念平一面機械的按照警官的嚴(yán)厲要求,換上拖鞋和號服,一面開始頭皮發(fā)緊,腦袋發(fā)怔。
此時,他不得不考慮:要么是立刻向警官報出姓名,不管他相信與否,都要再次聲明和解釋自己的真實身份;要么還是繼續(xù)堅持和隱忍,什么也不說出來。
但華念平最終卻是想到,還只能是暫且容忍下來。
他想大不了最壞的情況下,是熬過十五天的拘留期滿,再走馬上任恩源集團的要職,然后衣錦榮光,后發(fā)制人,找了機會把那個王隊等幾個所有侮辱了自己的人,一網(wǎng)打盡,嚴(yán)懲不貸。
華念平相信,諸如像王隊一般的肆意張狂之徒,畢竟在整個警方隊伍里只是有限的極少數(shù)。
就在他躑躅不定,還沒有最后拿定主意的時候,又一個拿著相機的警官進來,片刻之中對他完成再次拍照,正面一張,側(cè)面各一張。
先前負責(zé)接收的警官告訴華念平:
“記住,從今天起,你在拘留所是613號。我們這里的監(jiān)規(guī),只叫號數(shù),不喊名字,以后要是我們呼叫613,你就得馬上應(yīng)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