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平槿拿下洪其惠，等于確立了他未來的土地改革方向，此外還順便摟草打兔子，把土改工作班子一塊兒搭建起來。按照朱平槿早先的計劃，雅州事了，他將立即動身返回CD府，關(guān)心一下老婆的近況。但軍隊的征兵和擴編，繳獲的財物處理等諸多雜事，讓他不得不又耽誤了兩天時間。

    雅州征兵總體很順利。俗語說，“豎起招兵旗，就有吃糧人”。征兵第一天因為消息傳遞不暢，來報名的人寥寥。但當(dāng)消息四面?zhèn)鏖_后，第二日報名的人就絡(luò)繹不絕了。雅州得到自然條件雖好，但是普通百姓的日子依然過得很苦。朱平槿率兵平定民亂，雅州百姓有目共睹，同感恩德。所以，當(dāng)州城內(nèi)外貼上護商隊的征集告示時，許多生活窘迫的百姓紛紛報名參軍。鑒于朱平槿指示，凡當(dāng)過亂民的人一律不要，因此負責(zé)征兵的舒國平特別定下規(guī)矩，報名的人必須持有當(dāng)?shù)乩镩L、鄉(xiāng)老或生員等出具的保書。許多前來報名的人被征兵點擋回，就是他們沒有保書。

    護商隊的征兵點設(shè)在雅州四門外。東門外濆江木橋的橋頭也設(shè)有個征兵點，這里一字排開了三張八仙桌，桌子后面立了一根竹竿，竿頭下垂一掛白布。白布上端用短竹棍繃開，下端兩角則用細麻繩釘在地上，如此一來即便狂風(fēng)大作，白布也不會打結(jié)。白布中間寫著兩個朱紅的大字：征兵。在木橋的兩側(cè)欄桿上，用橫繩掛著許多彩紙印的雕版畫。畫上一個士兵模樣的漢子笑逐顏開。他一手扛著糧袋，一手握著長矛。他身旁年輕美貌的媳婦牽著個小男孩，正在與漢子眉目傳情。天真爛漫的小孩手里拿個風(fēng)車，嘴里含著棒棒糖，表情也是歡天喜地。畫的下邊印著兩行字：“一入護商隊全家都吃糧”。

    這個征兵點分屬譚思貴管轄。老譚憑借飛仙關(guān)、青衣江和雅州城的三戰(zhàn)之功，已經(jīng)在幾天時間里從組長升任第五連第一排排長，正式進入了軍官行列。他手夾拇指粗細的煙卷，望著排成長龍的應(yīng)征隊伍，心里十分高興。今天開張不到一個時辰，就已經(jīng)收了十幾個，后面還在排隊的至少也有七十人。即便只有一半合格，加上昨天征的幾個，最遲明天就能完成征兵八十人的任務(wù)。老譚深深吸了一口煙。哎，煙卷吸著真香！這煙卷是陳有福帶著他們在范家大宅里搜出來的。舒先生接管物資時，想到他們一夜未睡，于是每人賞了兩只提神。聽說這玩意兒是新潮貨，朝廷還不準(zhǔn)百姓吸。

    突然，隊伍中一個探頭探腦的小腦袋引起了老譚的注意。他走了過去，但人叢中人影綽綽，讓他無功而返。于是他端了一根小凳子坐在報名登記的桌子前，來了一個守株待兔。

    終于，這個小腦袋又出現(xiàn)了。他躲在一個壯漢背后，身影幾乎完全被壯漢遮擋。

    “你！出來！”老譚吐出一個煙圈，手點著那個小腦袋把他叫出來。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譚方?！?br/>
    “哦，我們還是本家。哪里人吶？”

    “城外張家山的?！?br/>
    “幾歲了？”

    “十六?！?br/>
    “可有保人？”

    “有！我們里長被亂民殺了，小的找了里上有名的譚秀才給寫了保書。”小腦袋的聲音細聲細氣，但是口齒非常清楚。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張紙來遞給老譚。老譚接了過來，裝模作樣地看了幾眼。雖說他只能認(rèn)識幾十個字，能寫的也就是自己和幾位戰(zhàn)友的名字?？杉埳献舟E整齊，文筆娟秀，看著便讓人渾身舒服。

    老譚瞟瞟小腦袋的細胳膊細腿，以及略微腫脹的胸部，問道：“你知道我們護商隊招兵的規(guī)矩嗎？”

    “知道。年滿十四，不超過二十五。家世清白，無病無災(zāi)，有保人。身體強健者優(yōu)先，識文斷字者優(yōu)先，有一技之長者優(yōu)先?！?br/>
    老譚瞟瞟小腦袋灰白色的小臉，笑笑道：“答得倒麻利。知道當(dāng)兵要賣身王府為奴嗎？”

    一絲堅定與痛苦交織的表情從小臉上浮出來，“知道，可以拿十兩賣身銀子?！?br/>
    老譚硒笑了一聲道：“家里還有什么人？”

    “還一個弟弟?！?br/>
    “多大了？”

    “十四?！?br/>
    老譚貪婪地吸完最后一口煙卷，然后把煙屁股狠狠扔進濆江，看著它被江水卷走，這才問道：“蜀王府便是蜀地之君。你知道什么是欺君之罪嗎？”

    小腦袋臉上閃過一絲惶恐，然而他迅速用無名指理順額前頭發(fā)，借著這個動作掩飾自己的表情，“小的不知道，布告上沒說?！?br/>
    老譚哈哈大笑起來，引得周圍人群都向這邊看過來。老譚把笑容收起來，沉下臉來道：“看得懂布告！恐怕還會寫字吧！這保書也是你自己寫的吧？老實說，你幾歲，有沒有十五？”

    那小腦袋見被人識破，只好道：“兵爺，小的今年真的滿十五。您就高抬貴手……”

    老譚沒有被他的懇求打動，“十五歲？不像！”他站起身來圍著小腦袋轉(zhuǎn)了半圈。轉(zhuǎn)到身后時，冷不丁出手把小腦袋頭上包的帕子扯了，一把烏黑的長發(fā)頓時散了出來。

    老譚嘿嘿一笑，“十五歲？可以嫁人了！”

    喜歡看熱鬧也許是中國人的天性。周圍人群從頭開看，直到結(jié)局公布，這才嬉笑議論著重新站隊排班。

    小腦袋被老譚抓了現(xiàn)行，羞愧得滿臉通紅淚珠直滾，恨不得立即轉(zhuǎn)身逃開。但想想家里空空如也的米缸，又扭轉(zhuǎn)身回來，噗通一聲跪在老譚面前道：“兵爺您就行行好！我以后給你做牛做馬，暖床疊被，你叫我干啥就干啥……”

    沒想到小姑娘突然來這一手，老譚有點手足無措。他想去拉姑娘，又覺得男女授受不親，只好雙手在空中忙擺道：“姑娘，使不得！使不得！我也是窮苦人出身，不是我為難你，這規(guī)矩是世子爺定的，我也沒法子！你想想，我們隊伍要上陣打仗的，你一個女孩子，怎么……”

    “女孩子也可以上陣殺敵！戲里花木蘭不是上陣殺敵了嗎？”小姑娘突然抬起頭說話，眼睛亮閃閃的。

    老譚覺得在這小姑娘面前，自己的嘴巴不如自己的腦袋好用。他正在想說點什么勸回小姑娘，一個身穿護商隊灰色棉襖的人在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譚轉(zhuǎn)頭一看，嘴巴頓時扯成圓形，“世……”。看著世子的裝束，他立即把后面的話吞下去了。

    朱平槿這兩晚好好睡了一覺，總算補夠了瞌睡。他現(xiàn)在的身體還在發(fā)育階段，睡覺時生長速度最快，多睡覺才能長得高。覺睡醒了，于是他帶著曹三保出來四處溜達，正好碰上了一個現(xiàn)行花木蘭。

    老譚主動閃到朱平槿側(cè)后，把問話的位置讓了出來。朱平槿唬那姑娘一下道：“護商隊是要打仗死人的，一個小女子怎能行？真是胡鬧！”

    那姑娘抬頭看了看朱平槿，覺得這個男孩不比自己大多少，憑啥用這語氣跟自己說話，憑啥他就可以穿這身官衣，自己就不行？于是她立即反駁道：“小女子咋的？小女子也可以養(yǎng)家糊口！小女子也可以成就大業(yè)！”

    朱平槿奇了怪，在這個時代，文盲是普遍性的。能有這般見識的人很少，能有這般見識的女人更少。他正要開口，身后老譚悄悄道：“他爹是秀才！就是河對岸張家山的譚秀才！”

    一個秀才之家怎會落到如此田地？朱平槿問道：“你爹是張家山的譚秀才？剛才那些話是你爹教你的？”

    那姑娘吃了一驚道：“你怎么知道？”

    朱平槿從老譚手里接過保書抖了抖，笑道：“能寫一手這么漂亮的字，必定家學(xué)淵源！你爹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難事？”

    那姑娘聽問，眼圈頓時紅了：“前年娘得病走了，我爹又得了癆病，爹娘治病花光了錢，田和能賣的都賣光了?，F(xiàn)在爹躺在床上光咳嗽，都快不行了。家里還有個弟弟，我是實在沒法，這才出來……”

    癆病就是肺結(jié)核，在這個時代就是絕癥，而且肺結(jié)核具有一定的傳染性，朱平槿不可能這個時候把小姑娘招進軍中。想到這兒，即便上過了戰(zhàn)場，見過了生死，朱平槿心里還是一陣難過。怎么辦呢？朱平槿想了想，平攤手掌向曹三保比劃一下。曹三保立即心領(lǐng)神會，從懷中掏出一小塊銀子放在朱平槿手掌上。

    朱平槿把銀子塞到小姑娘手里道：“你賣身救父，大有前漢緹縈（TIYIN）上書救父之風(fēng)。自古忠臣出于孝子之門。這是我賞你的，你拿著給你父親治病?！?br/>
    那姑娘掂掂銀子的分量，絕對不止十兩，于是給朱平槿磕了一個頭道：“父親從小教我，不可無功受祿。父親還教我，滴水之恩，當(dāng)涌泉相報！請恩公留下姓名，譚芳將來到恩公家做牛做馬，暖床疊被，您叫干啥就干啥……”

    朱平槿連忙擺擺手道：“暖床大可不必了！你可以到護商隊來做護士，我找個軍醫(yī)來教你?！闭f完迅即轉(zhuǎn)身，帶著曹三保走了。

    那姑娘看著恩公飛快遠去的背影，怔怔地問老譚道：“恩公說我可以當(dāng)那個啥護士，他說得可是當(dāng)真？”

    老譚點點頭道：“姑娘啊，你遇上貴人了！這是我們的世子爺！他說的不算，那誰說的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