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巧珠聽得默然。

    蔡母也道：“乖女，我看啊，這些道理你阿爹能想得明白，昊官那般聰明的人，肯定也能想明白。只不過有句俗話說得好：當(dāng)局者迷，旁觀者清。昊官他身在局中，也許一時就迷糊了。但我們旁邊的人看清楚了，就得給他提個醒。我看要不這樣，你明天再去給送個飯，到時候就好好勸勸昊官。如果吳家能棄暗投明，那么事情就有指望。如果能再搭上兩廣總督這條大船，那就是傍上了嘉慶皇帝的靠山。那樣說不定能不止能保住性命，也許還能保住宜和行的基業(yè)、吳家的富貴呢?！?br/>
    蔡巧珠思前想后，覺得父母的這一番思量，倒是真心地在為吳家考慮，于是便點頭道：“好，我明天再進(jìn)去，跟昊官商量商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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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督府偏廳，一個廝出來后，剛剛補(bǔ)了一覺的蔡清華氣色好了一些，但臉還有些浮腫，他冷笑道：“竟然只有一個嫂子去送飯，吉山倒還真忍得住?！?br/>
    蔡士文這時也已經(jīng)想明白蔡清華的意圖，因道：“師爺，您不將昊官關(guān)進(jìn)總督府，而把他關(guān)在廣州府，這莫非是要‘引蛇出洞’？”

    蔡清華輕輕一哂，卻是笑而不答。

    蔡士文諂笑道：“師爺神算，旁人自是難及。不過蔡師爺，廣州府那邊既然防范不密，要與吳承鑒暗通消息的人能進(jìn)去，那么要圖謀不軌的人也就能進(jìn)去，所以我們也要防備著吉山那邊狗急跳墻啊?！?br/>
    蔡清華哦了一聲：“他們還能怎么狗急跳墻法？”

    蔡士文道：“廣州府那邊人多眼雜，說不定哪一天，吳承鑒那子沒聲沒息就死在了大牢里頭…”

    蔡清華冷笑道：“吉山不敢的?！?br/>
    蔡士文道：“我跟吉山打了好幾年的交道，這個世上，就沒有他不敢做的事情?！?br/>
    “我說他不敢，不是說他不敢干殺人滅口的勾當(dāng)。”蔡士文道：“我是說，他不敢動吳承鑒的?！?br/>
    蔡士文道：“在下糊涂，能否請師爺指點？”

    蔡清華道：“經(jīng)過去年一場變故，你覺得吳承鑒是個任人拿捏的人么？”

    蔡士文道：“這…”其實經(jīng)過去年的那場變故，如果說滿廣州最忌憚吳承鑒的人有誰，那蔡士文無疑就是其中之一。

    “吳承鑒雖然關(guān)進(jìn)去了，可貽瑾還在外頭?！辈糖迦A道：“我敢斷言，此事上吳承鑒必然留了后手。去年那般險惡局面，時間比現(xiàn)在更加緊迫，他能動用的人力物力也沒現(xiàn)在多，可他仍然能做到那個地步，何況今年？我敢用我的人頭來打賭，如果吉山敢對吳承鑒動手，那吳家一定會讓他吃個大驚。所以我現(xiàn)在倒是不怕吉山動手，我就怕吉山不動手！他要是動手了，那我估摸著，我要辦的事情，反而就更好辦了?！?br/>
    蔡士文臉上就堆出恍然大悟之色：“怪不得師爺要把吳子留到現(xiàn)在，這是故意要給他時間做準(zhǔn)備啊?！?br/>
    蔡清華淡淡道：“也不全然因為這個?！?br/>
    蔡士文道：“那現(xiàn)在…”

    “現(xiàn)在就看吳承鑒怎么選擇了。”蔡清華道：“我們不急，現(xiàn)在會有人代我們?nèi)ソo他施壓。如果到最后他還是執(zhí)迷不悟…那我也只能成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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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國英年紀(jì)雖老，處事卻仍然果斷，傍晚時分就派了去宜和行，讓歐家富出面，把穿隆賜爺和鐵頭軍疤革除了，在西關(guān)街公開宣布他們與吳家再無關(guān)系。至于短腿查理是個番人，他和吳家的關(guān)系從來沒被正經(jīng)承認(rèn)過的。

    短腿查理剛剛從海外回來沒兩天，他在國內(nèi)人脈不多，回來后就直接到日天居跟吳承鑒談勛爵特使的事情，所以都還不大知道近期發(fā)生的事情，直到這時才曉得了，趕緊來找穿隆賜爺，賜爺才把事情告訴了他。

    三個被吳家公開“除名”之后，連夜趕來找周貽瑾。

    四人在西關(guān)樓上碰頭，吳九沖好茶后退下去，短腿查理就說：“乖乖，我才回中國，就遇上這種事情了。昊官他是本命年犯太歲了嗎，怎么這兩年老出事?！?br/>
    穿隆賜爺笑道：“你個英吉利番，連犯太歲這種事情也知道啊?！?br/>
    短腿查理叫道：“當(dāng)然懂啊，我今年就沖太歲，你看，我從去年就專門讓人給我準(zhǔn)備了一條紅色的里褲和紅色的肚兜呢！”他說著就把褲頭衣服翻一翻，露出里頭的一截里褲和肚兜。

    穿隆賜爺哈哈大笑，一向嚴(yán)肅沉默的鐵頭軍疤也不禁莞爾，周貽瑾馬上把頭偏開，不去看他的丑態(tài)。

    鐵頭軍疤咳嗽一聲，道：“說回正事吧?！?br/>
    周貽瑾卻忽然道：“昊官的確是犯太歲了?！?br/>
    鐵頭軍疤一愕，他沒想到周貽瑾會接這個口。

    卻聽周貽瑾又接著說：“太歲之沖犯，弱者忌沖，沖則拔；強(qiáng)者喜沖，沖則發(fā)。八字弱的人，忌沖克，沖克則貧夭不順。但八字強(qiáng)旺的人，遇沖克則發(fā)達(dá)發(fā)財?！彼f的話里頭有一些文言文味，就又給短腿查理解釋了一下：“總之就是說，有些人犯沖太歲了不好，有一些人則是會變得更好。”

    短腿查理叫道：“哎喲周師爺，你原來這么懂啊?！?br/>
    穿隆賜爺微微笑道：“醫(yī)山問卜訟，一脈相承，他們做師爺?shù)娜硕家獙W(xué)的?！贬t(yī)就是中醫(yī)，山就是風(fēng)水，問就是問米，卜是卜卦，訟就是訟師。這五門學(xué)問，內(nèi)里的底層邏輯是相通的。

    短腿查理道：“那么昊官他的八字是強(qiáng)還是弱啊？嗯，一定是又強(qiáng)又旺的對吧？”

    周貽瑾道：“如果按八字來算，他的八字旺到極點，簡直一定會夭折，結(jié)果他卻活下來了，我們中國有句老話，叫否極泰來，這也是他的命格。所以哦，眼前的事情也許會很艱難，但就前途而言，我從來不擔(dān)心?！?br/>
    別看短腿查理是個番人，來了廣州這么些年，有時候竟比本地人還迷信，竟然連連點頭：“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

    穿隆賜爺?shù)溃骸澳俏覀兘酉聛碓撛趺醋?？?br/>
    周貽瑾道：“賜爺你什么都不用做，且安心休息些日子。只等吳家熬過了這一關(guān)，否極泰來之后再回來辦事。這期間若有什么需要你在外圍幫忙的，我會開口?！?br/>
    穿隆賜爺欣然道：“好?！敝苜O瑾這么安排的話，于他簡直全無風(fēng)險。

    “查理這邊，”周貽瑾道：“你暫時回沙面住吧，如果有涉外的事情，我再派人找你?！?br/>
    兩人就都答應(yīng)了，要告辭時，周貽瑾道：“疤兄留一留，有件事情要勞煩你?！?br/>
    等穿隆賜爺和短腿查理都走了，鐵頭軍疤忽道：“我被人跟梢了?！?br/>
    周貽瑾眉頭揚(yáng)了揚(yáng)：“沒甩掉？”他是知道鐵頭軍疤能耐的。

    “甩掉了兩個。一個是盧家的人，一個似乎是綠營的兵?！辫F頭軍疤說：“但很快就有官差上門，找上了我娘，我不得已只能出面，跟著我的人，就從暗跟變成明跟了。我不敢再甩他們，不然我娘就沒法安生了。”

    周貽瑾的神色也暗淡了幾分。

    對鐵頭軍疤的這次跟梢行動，竟然同時動用了十三行保商、綠營官兵和地方官差的力量，以見大，便可知蔡清華那邊只怕已經(jīng)整合好了他對廣州府軍方、地方政府和商戶的影響力，這麻煩可就大了。

    周貽瑾知道嘉慶登基之后，廣州的局勢肯定會變，但蔡清華的勢力擴(kuò)展得如此之快，甚至還能把各方勢力運(yùn)用得得心應(yīng)手，卻就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了。

    “如果連你都甩不開盯梢，那其他人就更甩不開了?！敝苜O瑾悶哼了一聲：“那么我們明面上的人手，至少一大半都不能用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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