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雷王子,昭懷心中一震,他和突雷因為兩國交兵而絕交,原以為擒他為人質(zhì)是突雷的主意,如今為何突雷轉(zhuǎn)變了主意,要東宮太子為人質(zhì),這明明是大乾國難以答應(yīng)的條件，他要做什么？

    太宗沉吟片刻,身心疲憊的吩咐：“來人，傳公孫大人和內(nèi)務(wù)省大臣速來議事?！?br/>
    昭懷告退,他始終不明原委，才出了殿,覺得雙腿發(fā)軟，他明明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逃出來，斬立決成了斬監(jiān)候，待死之人，他別無旁話。

    風(fēng)靜靜的，拂面清寒，他不能走遠(yuǎn)，只立在殿外，看到那一雙雙仇視的目光詫異的望著他，似乎在懷疑他是人是鬼。公孫國舅從他身邊過，明知故問道：“皇上在殿里？”

    他草草的應(yīng)了句。待這些老臣誠惶誠恐的進(jìn)殿，菡萏才拉拉他的衣襟笑道：“殿下哥哥，你可是要叩謝我姐姐的救命之恩。”

    昭懷臉色頓然慘白，一把抓了菡萏閃去墻角，菡萏疼得眼淚涌出，甩著他的手嗔道：“放開我，疼！”

    “你可知什么是欺君之罪！”昭懷壓低聲音喝問，他知道菡萏救他心切，可是春曉如何這般草率行事？

    “誰騙皇上了？是突雷王子親筆寫的國書，春曉姐姐說，若是國舅立主聽從突厥可汗忽必達(dá)的條件送三殿下你去當(dāng)人質(zhì)，那就要同樣答應(yīng)突雷可汗的條件讓太子去突厥為人質(zhì)。國舅爺當(dāng)然不會應(yīng)允，那么就更沒道理應(yīng)允忽必達(dá)可汗為質(zhì)三表哥你的條件?！?br/>
    菡萏得意的負(fù)著手晃著身子，調(diào)皮的笑意中滿是得勝者的驕傲。

    春曉，難道她去尋找了突雷？可是兩軍對壘兵臨城下，她一個弱女子如何有這般膽量，又如何能出城？即便見到突雷，她又如何說服突雷答應(yīng)了這狡猾的條件？

    果不多時，公孫國舅為首的大臣們?nèi)缍窋〉墓u垂頭喪氣搖頭出來，人人面色暗淡凝重，如喪考妣，有人頹廢的嘆息：“大乾國，大勢已去！”

    太宗留住公孫養(yǎng)浩，君臣相顧無言。

    遲疑片晌，太宗呼著公孫養(yǎng)浩的表字問：“崎卿，你我君臣少年摯友，如今兩鬢蒼蒼，昔日晉陽起兵，出生入死，經(jīng)過朱雀門慘變，于中都是手足奔去黃泉，空留畫影在凌云閣，只剩下幾我君臣幾人和這大乾國萬里江山?！?br/>
    公孫養(yǎng)浩只剩啜泣，叩首道：“臣，肝腦涂地，難報我主知遇之恩。”

    太宗并未去攙扶只目視龍椅后日月山河屏風(fēng)道：“可惜，可惜，先皇禪位時，在病榻前痛心疾首拉了朕的手說‘秦王，朕別無他求，只是這多少人嘔心瀝血馬革裹尸才得來的大乾國基業(yè)，不能丟于外姓之手，朕心足矣，便再無計較嫡庶長幼即位之分。’多年后，朕才明白先皇的苦心，這長幼有序，綱常不能亂，各司其位，才能朝野安寧。朕不想再出朱雀門之事，才一心親自教誨昭懌成材，咳！”

    一聲長嘆發(fā)自肺腑，公孫國舅略有汗顏，忙勸說：“太子昭悅性情溫煦體仁，堪當(dāng)大任?！?br/>
    “呵呵，呵呵?！碧诖蛄克笮?。

    公孫國舅慌忙避開眼神，支吾道：“太子年少，性情醇厚，還是要多加點撥，日后定為曠世明君?！?br/>
    “改立昭懷如何？”太宗單刀直入。

    “皇上不可！”公孫養(yǎng)浩驚慌失措，雖是意料之中，卻也意外。

    “因何不可？只為麟兒不是國舅的親外甥？”太宗厲聲喝道，地震山搖一般，殿堂梁柱都在晃動。

    “皇上，皇上，長幼有序，嫡庶有別，古今如此。非是臣從中作梗，是祖宗家法不許?！?br/>
    “哦？朕便是不合祖制，國舅是要提醒朕嗎？”

    “皇上！”公孫國舅叩頭搶地，痛哭失聲，“皇上，那三殿下才華過人，允文允武，皇上寵之，人之常情，且不說三殿下秉性孤傲，就是你那血統(tǒng)里，有一半前朝帝王的血，如今凌云閣上諸多英魂，邊關(guān)塞外，多少昔日追隨圣上和先皇帝的忠臣義士，豈能輕易允許喋血黃沙從大周奪來的江山，又送回到大周天子的外孫手中。且不說這個，就是謝閣老那班前朝老臣，這些年就在三殿□上下功夫，更何況……”

    太宗踱步近前，冷笑兩聲，含了譏諷道：“大周已是塵土云煙，朕征服了大周的公主，生得皇子，繼承大統(tǒng)，才是令天下百姓臣服稱道，有何不妥？如若有人再拿前朝往事來捕風(fēng)捉影，妄議后宮，才是別有用心！”

    一句話公孫養(yǎng)浩語塞，意想不到般，臉上那誠惶誠恐緩緩淡去，換上一絲苦澀的笑，抬頭望向太宗。

    太宗在俯視他，擺擺手說：“平身吧，你我君臣原不該如此。歷朝歷代，黨人林立，雖說是君子周而不比，但守之者何難？大乾國國力如此，軍隊不堪一擊，也是朕之過?！?br/>
    聽皇上的口氣痛心疾首，似在怪罪他，公孫養(yǎng)浩心中一陣酸楚，面色凄然說：“皇上可以責(zé)怪微臣疏于督促下屬，舉人不善，只是臣實在是為了皇上的千秋基業(yè)，有戾太子之難為戒，不得已不調(diào)派門生戍守邊關(guān)。

    公孫養(yǎng)浩左右看看無人，輕聲哽咽道：“更有，皇上心里，可就忘記了先皇駕崩前那夜所留下的血咒？那情景，怎不讓臣多心，為圣上和皇室擔(dān)憂？”

    一句話，原本陰沉了面色的太宗停住步，如遭雷擊一般霎時無語。

    公孫養(yǎng)浩叩頭離去。

    太宗徘徊在殿前，仰頭望一彎殘月，此刻清輝也該籠罩京城皇宮。

    好一彎慘淡的月，記得那夜，太和宮，父皇的寢宮，他聞訊匆匆從款待月和國使節(jié)的盛宴上趕至。姐姐鳳寧一把拉他到一旁，屏退左右緊張道：“太上皇誰也不肯見，只留了麟兒在身邊?！?br/>
    遠(yuǎn)遠(yuǎn)的，他望見殿外跪了自己的幾位御弟，更有太子昭懌和幾位小皇子跪在其后，怕是年幼不知深淺，還在東張西望。

    幾位老臣憂心忡忡的守在殿外，摩拳擦掌。

    心中隱隱不安，不知如何父皇單單留了麟兒在寢宮，父皇病危，這不合情理。他皺皺眉，遲疑地望著姐姐。

    太宗沉吟片刻，搖搖頭輕笑道：“姐姐多慮了，麟兒不過一八歲頑童，哪里懂得這許多，不過平日父皇寵愛的多一些，自然留在身邊說些話排遣?！?br/>
    鳳寧長公主一把拉住他玄色袞服的寬大袍袖，惶恐的目光直視她道：“二弟，你不可不查。父皇自服用仙丹已來，行事詭異，今日吐血，太醫(yī)才針砭得有些氣色，他卻忽然召喚麟兒來到龍榻前，這聊了有一個多時辰的話，同個八歲的娃娃可是說得些什么？”

    心中多少有些含混，父皇自禪位給他，便日日同一班老臣把酒賞花，不然就沉迷女色，再不問朝政，只是各位珍愛麟兒，不時傳了麟兒去太和殿查看功課，親自帶麟兒去打獵。他只做父皇寵愛孫兒，更是因為麟兒生得破似幼時的自己，父皇才活在那難忘的回憶中。

    他拍拍姐姐緊握他的手，似是安撫，將另一只手緩緩從她的掌心抽出，那只手在顫抖。

    他大步向?qū)嫷钭呷ァ?br/>
    殿廡內(nèi)飄散濃郁的藥香，混雜在沉香丸和冰片的冷香中，那味道分外的清寒。

    重重紗幕，溫公公回一句：“太上皇，皇上親自來給太上皇請安來了?！?br/>
    蒼老的聲音從黯淡的寢帳里傳出：“青鵬呀，近前來。帶麟兒退下吧。”

    “三殿下，請安呀，倒是給皇上請安呀。”溫公公催促，而小昭懷惶然的抓緊溫公公的衣袖，躲去了身后。

    “麟兒，退下吧?！彼魺o其事的吩咐，他注意到孩子那驚恐的目光如深潭般籠了層迷霧，他凌厲的目光瞪視時，孩子三步一回頭的離去，望著他都含了些恐懼和陌生。

    父皇見到他，老態(tài)龍鐘的聲音道：“青鵬呀，人老不中用，是去地下見你娘的時候了。她把你們兄弟早早的扔給我，我又當(dāng)?shù)?，又?dāng)娘?？傁肓四銈儧]了娘，怕你們被后娘欺負(fù)，就遲遲的忍了不續(xù)弦。忍了多對你們寬容些，多做些娘，少做些爹，得抬手處就抬手，卻還是不免……爹去了，去見你娘去了。”

    他跪在榻前，淚流滿面說：“太醫(yī)說，父皇不過是服用仙丹所致，停服了，就能好些。這些天貪涼，受了寒，過些時日調(diào)理就安然無恙。”

    父皇只是笑了搖頭說：“青鵬，你還是那樣，聰明得令父皇愛也不是，恨也不是，自小就是那自作聰明的性子。父皇走了，你也清凈了?！?br/>
    “父皇！如此說，孩兒無地自容！”慌得他磕頭謝罪，父皇澀然一笑道：“兒呀，朱雀門之變，血光猶在，我兒好自為之，怕不要讓此事再現(xiàn)重演。若你那時在父皇的境地，就知為人君父如何的左右為難，肝腸寸斷。報應(yīng)，報應(yīng)，不是不報，時辰就到！”

    大笑幾聲后，忽然咳喘不已，太宗慌得傳太醫(yī)入內(nèi)，皇上一口濃痰塞了喉頭，已經(jīng)斷氣。

    鳳寧公主和駙馬明銳等人入內(nèi)伏地痛哭不止，眾人忙亂得去料理國喪大事時，太宗尋了昭懷拉去偏殿。

    他記得孩子那雙烏亮的眼不敢注視他，他吩咐一聲：“麟兒，看著父皇！”

    孩子訕訕的抬眼，滿眼的淚水，含了驚恐。

    他將孩子抱起放在腿上，悲痛的聲音低沉沙啞問：“麟兒，你皇爺爺去了。告訴父皇，皇爺爺臨行前，同你說了些什么？”

    孩子這是緩緩搖頭。

    “一個多時辰，皇爺爺可是對你講了些什么？”太宗追問。

    麟兒仍是搖頭不語，憑是他恫嚇哄騙用盡解數(shù)，孩子也是默然不語。

    氣急下，他按翻孩子在腿上，狠狠打了幾巴掌，麟兒反是哭了，踢踹著腿，哭得聲音嘶啞，就是不肯開口說話。因先皇殯天，哭聲一片，倒也無人留意麟兒的哭聲，連個討情的都不曾來。

    他揉著麟兒紅腫的臀問：“麟兒，若再不肯實言，父皇日后再不寵你?！?br/>
    但麟兒仍是含淚的眼望了他搖頭。

    過了一日，榮妃告訴他，太上皇只拉了麟兒在榻邊仔細(xì)端詳，梳理他一頭長發(fā)，不?？诘暮八扒帙i”，并不曾講旁的。

    此事玄妙，他覺得詭異，但孩子不講，他也沒有良策。但次日，主管太監(jiān)來啟稟，太上皇那枚“天運”的印章沒了蹤影，尋遍宮中上下都不曾尋到。

    父皇得大乾國天下時，除去傳國玉璽，更得有歷代傳承的一枚古印，是天子隨身所佩。禪位與他時，單單不曾交出這枚古印，他不敢問，曾托付老臣去試探，太上皇只是笑了答：“朕能給的都給了他，余下的，遲早會給他，急得什么?！?br/>
    他知道父皇心里有怨，但他無從辯解，這怕是父子間擦不盡的陰霾。

    他吩咐人徹查過麟兒的身上和榮妃的宮中，不曾有任何可疑的東西，也沒有那沒印信。怕是有人趁亂偷去，還查過宮中，也不得“天運”的蹤影。

    十余年，他曾多次提及那日的場景，麟兒總是推說那時年幼，記不得，只記得皇爺爺拉住他的手端詳，喚了父皇的乳名，或是哭泣。

    此事他同幾位近臣推敲過，國舅等人更是懷疑先皇的血咒背后有暗藏的陰謀。是什么，無人能推算出，只是格外小心，甚至有一度送來三皇子昭懷去廟里修行。

    孩子小，廟里地氣陰寒，待三個月后太宗忍不住去看望時，麟兒一身癬疥惡臭臥在寺中，只剩一雙空洞的大眼。見到他哽咽道：“父皇莫近前，莫臟了父皇漂亮的龍袍?！?br/>
    他用龍袍裹了孩子回宮，自此決定再也不提此事，對國舅怒道：“虧得你們?nèi)绱硕嗟某兄爻?，竟然去害怕提防一個孩子。”

    如今，國舅重提此事，反令他心潮起伏，麟兒，這又該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