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貝莉兒終于想起來那個女人就是那個占星師。
她還記得那頭黑發(fā)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樣子, 夕陽和巷, 被擊倒在地上喘息的暗紅發(fā)色的哈亞德。即使穿著寬大的袍子也能顯露出曼妙身材的這個女人, 從兜帽斗篷中露出的那一點點垂在肩膀上的, 柔軟、卷曲、泛著光澤的, 妖艷的黑發(fā)。
她們都是黑發(fā)卻彼此不同，這個女人站在那里像燃燒的黑火，吐信的毒蛇，她用扇子捂著臉驚詫地?fù)嶙∧菑埣t艷的唇的時候的令人厭惡的顫抖。
羅蘭動作極大地站了起來，幾乎撞翻了椅子, 杜維因在她身后環(huán)著胸看著, 毫無波瀾。女人站在那里臉上輪換過許多表情，震驚難過失落憤怒，她突然在包廂中消失了, 如花的長裙波浪般地?fù)湎蚰蔷吖撞?。她確認(rèn)了, 抬起眼, 即使隔著這么遠(yuǎn)貝莉兒覺得她一定是眼帶淚光。羅蘭憤怒地質(zhì)問塞西瓦爾。
“韋爾斯·塞西瓦爾，你這是做什么！”
“如您所見, 美麗的羅蘭姐。”聲音淡然有禮地回答：“我們今天的第一件拍品，是您的密友, 雄獅公爵家的長女，曾經(jīng)帝都的金玫瑰, 安特亞·洛萊恩姐的遺體?！?br/>
精靈們已經(jīng)察覺氣氛不對地站起來, 或許他們發(fā)覺了這并不是一場真正意義上的拍賣會。平臺下那群毫不知情地如約前來的看客喧嘩著, 聲音漸漸地了, 直到死寂。塞西瓦爾微笑著安撫客人們：“請鎮(zhèn)定，請坐下，可敬的客人們，來自清泉綠林的貴客，我邀請你們來只是想要你們享受今晚，滿意而歸?！?br/>
伊奧文和阿爾對視一眼，阿爾搖了搖頭。事實上他們和塞西瓦爾都心里有數(shù)，原本是用已經(jīng)滿額的理由不允許再發(fā)放邀請函了，是他們硬是動用關(guān)系得到了一張，據(jù)得到了塞西瓦爾本人的準(zhǔn)許才發(fā)下來的——之前就已經(jīng)交鋒過一輪，他們沒有能試探出什么來，精靈和人類兩邊都隱約地明白彼此在探尋什么，今晚早就知道來者不善，所以原本就做好了面對一切事情的準(zhǔn)備。
杜維因站在包廂的窗看著，沒有任何要動作的意思。羅蘭緊緊地扶著棺木，淚珠從她光潔晶瑩的腮上滑下來，如同閃閃發(fā)光的珍珠。
她的確美貌，而在這樣的艷色中哀泣，如繁花傾倒?？墒窃趫龅乃腥藳]有一個關(guān)注她的美貌，他們低下頭來，冷漠地看著她的表演。羅蘭憤怒地：“塞西瓦爾！……你竟敢這樣對安特亞！雄獅公爵冕下，您為何要這樣，安特亞無論如何也曾是您最愛的女兒——”
“所以您這樣扶著棺材，不是嗎？”
塞西瓦爾微笑著。他是個狡猾的男人，自始至終龜縮在包廂中，志得意滿地微笑。雄獅公爵奧格斯·洛萊恩低著眉頭如同石頭一般地坐在那兒，等著看她還能出什么來。銀狐伯爵朝公爵點了點頭，示意看吧，他所不錯。
塞西瓦爾已洞悉了羅蘭的謀劃，這本來也不是什么難以想到的事。他曬出棺材，她訝異、她驚恐、她害怕和緊張，她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真相是怎樣背著她在運作?？伤媸翘斆髁?，這個女人有那種本能的趨利避害的天性，她會不假思索地選擇和投向讓她感覺最有利益的方向。
她總是短視，又因這短視自傲。紅龍杜維因在她身后，銀龍瑪利多諾多爾對她虎視眈眈，塞西瓦爾可能掌握她殺死安特亞的線索。
而她又太短視了，她的本能有時候會讓她做壞的選擇，例如留下杜維因，例如聯(lián)合杜維因?qū)⑺葡屡_，例如她當(dāng)機立斷地?fù)湎蚬撞?，利用公爵對女兒的愛，做最后的容身之處?br/>
“您真是心急啊，伯爵姐，我還沒出這件拍品的名字，您就迫不及待地要將它買回家嗎？但也不錯，這個代價您正好付得起。”羅蘭那流著淚的臉龐混雜著扭曲的憤怒和詫異地仰望著他，塞西瓦爾微笑著：“這是可敬的雄獅公爵冕下交予我寄賣的寶物，名字是……”
“誰殺了我？”
羅蘭微微睜大了眼。
有一瞬間她張開嘴，怒貓般地要嘶叫起來。她止住了，徹底明白了這是一個針對她的陰謀。她計劃在這里弄死塞西瓦爾，接收她的財產(chǎn)，塞西瓦爾當(dāng)然也計劃著要在這里弄死她。把她釘死在恥辱柱上，穩(wěn)固自己的地位，讓她不得翻身。
那雙帶著淚光的美麗的黑眸掃射四周，杜維因，塞西瓦爾和雄獅公爵的目光。她最后定位在雄獅公爵身上?！肮裘嵯隆迸税髪A雜著被侮辱的憤怒的聲音，她那哀泣倔強又不失高傲的姿態(tài)和神情很能讓男人心軟?！澳嘈湃魍郀柲莻€男人的話嗎？”
冷淡的雄獅公爵終于開了：“看你們誰有更多的內(nèi)容服我。”
他甚至不是“證據(jù)”或是“辯論”，他好像坐在王座上，等著他們自行跪下來懇求，出這樣的話的時候他神情中并無一絲波動，叫人無法窺探他到底是否動搖。羅蘭的神情越發(fā)地哀怨動人。
“塞西瓦爾……那個男人就是個敗類！公爵冕下，您為何相信他？銀狐伯爵出了名的冷酷無情，利益熏心……他指責(zé)我殺死安特亞！這是污蔑！”塞西瓦爾微笑地插嘴：“我并未指責(zé)您，一切都是您自己出的?！绷_蘭對他怒目而視，交鋒的眼神中只有彼此才懂的陰狠的東西，而轉(zhuǎn)過臉面對著雄獅公爵，她又是淚水漣漣的哀懇動人的神色。
“我為什么要殺死安特亞？我沒有理由！”
她得十分有理，安特亞·洛萊恩曾是羅蘭躋身更加上層社會的一個踏腳板，羅蘭無論如何沒有原因要這樣凄慘地害死她，她高傲地昂起下巴反唇相訐：“反而是這個渣滓，他和洛蘭有聯(lián)系，誰都知道他為洛蘭做了什么，誰知道他會為了洛蘭能給他的東西做出什么來！”
塞西瓦爾微笑不變地看著，高高在上，一場鬧劇，他的立場在羅蘭的控訴下逐漸開始變得有些不那么牢靠。她傾訴得更加聲淚俱下了。
“安特亞死后我每天都在為她哭泣，……她是我的密友，她也是尊貴的公爵姐，我為什么要殺死她——”
“當(dāng)然是為了我嘛?！?br/>
紅龍出現(xiàn)在她的背后。
杜維因掀下兜帽，露出那張英俊到華美的面孔。高高束起的紅發(fā)，白膚紅唇，耳上閃動的耳釘，紅龍快意地笑起來，瀲滟難言。他是如此珠光寶氣的美麗，在這樣奢靡華麗的臺上也能毫不失色地綻放光輝。羅蘭一瞬間的神情陰狠，她叫著：“杜維啊啊啊啊啊啊！……”
火焰燒灼了她的手，她慘厲地發(fā)出痛叫。龍愜意地走過去，斗篷在身后落下，杜維因一身火紅色的皮衣，紅衣武士將這個黑發(fā)的女人踩在地上，臉上充滿泄恨的興奮和惡意?；鹧嬖谒車v起。
他正好踩住了羅蘭的臉，向下碾壓，阻止她話。所有人都看到他臉上的傷痕忽隱忽現(xiàn)，映襯得他那張俊美的面孔更加奇詭而艷麗。杜維因嘖了一聲，抬起手，所有人都能看見他手上是可怖的燒傷，他慢悠悠地：“啊，我忘記了?！饼埖皖^齜牙一笑：“是另一只手?！?br/>
羅蘭凄厲地在他腳下慘叫起來，只有慘叫，不成言的痛喊。即使能夠轉(zhuǎn)移傷，一瞬間受傷的劇痛是無法避免的，她原本就是那種嬌生慣養(yǎng)，無法忍耐苦楚的人。靴尖頂入她嘴里，最盡頭喉嚨是一團(tuán)燃燒的龍火。龍火不能傷害她，堵住那愚蠢的語言卻已夠了。女人的另一只手燃燒起來，杜維因的身體沒有再受到傷害。紅龍頭也不回地朝后頭招了招手擋住，仿佛已能預(yù)料到身后最好的朋友有什么異動：
“等等，瑪多，讓我干完這邊的事?！?br/>
瑪利多諾多爾失聲憎恨的咆哮：“杜維因！那個女人是法師塔里的人！”
他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覺，怒火抑或燒灼。這個聲音和塞西瓦爾一樣，永生永世不會忘記。貝莉兒看著杜維因，他的火，被他踩在腳下的那個女人，那一瞬間明白了從前的很多事，瑪利多諾多爾看著她的那個樣子，杜維因看著她的那個樣子。為什么看著黑發(fā)黑眼，他們的神情那樣陰沉。銀龍發(fā)怒的咆哮，吼聲震懾四野，奧格斯·洛萊恩的護(hù)衛(wèi)向前一步，被公爵擺了擺手，不得不向后退去。
公爵饒有興致地看著兩頭人形的巨龍在那兒一高一低地對峙著，瑪利多諾多爾怒而咆哮著：“杜維因，你和她簽訂了契約嗎！”
即使再失去理智的憤怒他仍沒出紅龍欺騙他的指控。他只是痛苦，他的身都感到一陣陣的冰冷，又無力，深沉的絕望和不清的悲愴。現(xiàn)如今一切都無法掩飾，顯然杜維因也不想再掩飾。他讓杜維因用龍神發(fā)誓，他讓杜維因用自己的靈魂發(fā)誓！可他欺騙他！
他和這個女人簽訂了契約，龍神啊，他們做錯了什么？！他渾身顫抖著……貝莉兒在他身后一下又一下拼命的拉拽他。他是以能找回一些理智……他渾身顫抖著……貝莉兒在他身后一下又一下拼命的拉拽他。他是以能找回一些理智……紅龍回過頭帶笑，有些無奈的對上他尖縮的瞳眸?！艾敹?，我了，讓我先把這邊的事干完嘛。”
銀眸與紅眸對視著，不清彼此眼中所帶的是怎樣的情感。幾十米的距離，如同鴻溝。
瑪利多諾多爾沉默地點頭，后退一步，他松開手，石頭在掌中簌簌的落下。銀龍轉(zhuǎn)而看著場中那個女人，她還在紅龍的腳下尖叫。
也只有火焰能夠達(dá)到這樣的作用，讓羅蘭痛苦卻又不傷害杜維因，因為杜維因不畏懼火和灼燒。盡管如此，傷害的轉(zhuǎn)移仍然存在。龍的自愈力非常強大，瑪利多諾多爾不了解人類的痛苦在龍身上會是如何的，他只是想起來就覺得……覺得窒息。
“啊，”杜維因輕松地：“剛剛到哪里來著？”他在這慘叫聲中淡然自若地環(huán)顧四周。如果想到這兩個人之中確實是存在著傷害轉(zhuǎn)移的契約，看著紅龍面上興味盎然的笑容，會覺得如此驚心，龍的慵懶、華貴和漫不經(jīng)心，讓人覺得他出的一切語言都自帶著無與倫比的服力。
“對了，”杜維因笑瞇瞇地踩著羅蘭抬頭.
“公爵，我要告訴你，是我和腳底下這個女人一起殺了你的女兒，安特亞·洛萊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