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壁色為一手環(huán)形狀,晶瑩剔透,盛靈蕓瞧著很是熟悉,她似乎在哪里見過。當女子的手扶上男子的臉頰,手環(huán)順著小臂滑落之時她腦中的記憶倒回,難道是她?
上輩子的吳氏有兩女一子,只是吳氏不愿意提起早早就去世的大女兒,把對大女兒的愛全都灌輸在小女兒身上,照理說,像大家族中,嫡女去世本就是一件悲痛的事,卻也絕對不會像當年那樣絕口不提。
盛靈蕓獨自在盛府的一段時間,為了躲避吳氏侄子的騷擾,常常去盛華珊生前居住院落邊上的小佛堂里。
這座佛堂很是破舊,上面就供了一座觀音,慈眉善目,笑對眾生,也只有在那里,盛靈蕓才覺得自在。
佛堂里每日都會供上香火,是守著佛堂的一位老婆子用心做的。她平日里沒事,就過去找她說話,或者是訴訴苦,剛開始還以為老婆子不會說話,后來才得知,她只是不愿意開口,且她避諱著不認識的人,總覺得他們沒安好心。
半年后,老婆子熟悉了盛靈蕓,有時做了幾個素餅都會留下一兩個,等著她來的時候熱了給她吃,老婆子對她比柳氏對盛靈蕓還好,至少老婆子是真心換真心,柳氏只是想把盛靈蕓賣個好價錢而已。
某天盛靈蕓被吳氏的侄子堵在了離佛堂一小段路的地方,她當時很害怕,就怕她尖叫出來,名聲都毀了,只能被柳氏許配給他,她厭惡吳氏的侄子,游手好閑,不正經(jīng)不說,還好色,據(jù)說院子里的丫鬟他都染指了不算,還帶去了風花水月之地。
瞧他眼眶邊又青又黑,眼神飄忽,一看就是縱欲過度,只是他力氣再怎么小,盛靈蕓也抵擋不過,畢竟她是個常常待在深閨里的女子。
盛靈蕓以為她就這樣完了,沒想到,老婆子卻拿著掃把沖了出來,一把拍在了吳氏侄子的身上,狠命地打了許多下,打得他嗷嗷大叫。
吳氏侄子發(fā)了怒,正要沖上前與老婆子一陣糾纏時,見老婆子的面容,臉色白了幾分,倒退了幾步,轉身就狼狽地逃跑了。
盛靈蕓感謝她的救命之恩,老婆子帶著她進了佛堂,她想問,但卻又不敢發(fā)問。老婆子沖了熱茶出來,端給她后,才緩緩開口道:“姑娘是不是想問為何那男子如此怕老奴?”
“是。”盛靈蕓確實從來沒有見過他嚇成這樣子,在盛府,柳氏老了,被吳氏糊弄了,別人的話她都不聽,吳氏說什么,柳氏就信什么,也正是如此,盛府已經(jīng)是吳氏在當家了,她只手遮天,什么都敢做。
也正是如此,吳氏的侄子自然也仗著吳氏的威勢在盛府中收刮錢財,欺負丫鬟和仆人,有些人憤而反抗,卻被打了出去,差點惹上官司,為著自己的性命,他們只能忍氣吞聲,想著如何不惹到吳氏的侄子。
老婆子蒼老的聲音帶著些許的悲涼,眼神罕見地流露出了懷念之情,“這時的盛府已經(jīng)不是當時的盛府了。盛老爺和大夫人還在盛府時,那是最為繁盛的時候,如今的盛府,也只是百死不僵而已。”
“三姑娘怕是也許久未見自己的父母了?可曾想過他們?”老婆子慈祥地望著盛靈蕓,好似在看著自己的親孫女一樣。
“想的,只是太久了,都忘記了他們的樣子,我怕,等他們回府,我都不一定認得出來!笔㈧`蕓有點感傷。
老婆子嘆了口氣,“是啊,時光如流水,那也是十年前的事情了。老婆子我是見過三姑娘小時候的樣子,糯米團子一般,粉嫩可愛,眼睛大大的,一看就讓人難忘,見過三姑娘的貴婦人都說三姑娘長大后定然傾國傾城,如今看來,貴婦人們的眼睛到底又毒又辣。”
“那時候,大姑娘還在。還活得好好的!崩掀抛雍竺娴脑捳Z很輕,但盛靈蕓還是聽到了,聽得一清二楚。
大姑娘?還活著?難道她指的不是華音,而是以前的那位大姑娘么?
“你說的大姑娘是指那個大堂姐么?”盛靈蕓小聲問,這位大堂姐是盛家的禁忌,沒有人提到過她,也不許人提她。她那時候還小,對她沒有印象,只是偶爾依稀記得自己好像有兩位堂姐。
老婆子看著爐火,撥了撥爐子里快要滅了的小火焰,看著它重新又燃燒了起來,才接著說:“是啊,就是三姑娘提起的那位大姑娘,大姑娘本名叫華珊,這個名字還是二老爺取的,大姑娘剛出生時,很討二老爺和老夫人的喜歡,連帶著吳氏也疼著她,不敢抱怨她不是個男孩子。”
“你也知道,當時大夫人已經(jīng)生下了大少爺了。老夫人見我在院子里勤快,人也可靠,就指了我去當大姑娘的管事!
“大姑娘是我捧在手心里養(yǎng)大的,吳氏也只是有空逗逗大姑娘而已,她一心就想著生個兒子,這一等就等了七八年,這才生了兒子。在大姑娘十三歲那年,吳氏帶了大姑娘回了娘家,老奴也跟著過去伺候,可吳氏卻把我調到了吳老太太那里幫手,說是把身邊得力的丫鬟給了她使用,是要嫁過去當陪嫁的,老奴想著自家兒子都是盛府的人,哪能跟著大姑娘去娘家?也只能不舍地應了。豈料,這次放手,放出了禍事。”
“吳氏那個眼皮子淺的,沒良心的,竟然讓新來的丫鬟給大姑娘看那些街面上骯臟的戲本子,把大姑娘弄得鬼迷心竅,只想著要找個如意郎君。之后又安排了自己的侄子,前去搭訕,各種甜言蜜語,怪也怪大姑娘不會識人,大姑娘過于單純,傻傻地信了,傻傻地以身相許。就這樣暗度陳倉了兩年,在大姑娘及笄之前,吳氏那侄子,竟然和大姑娘有了肌膚之親!崩掀抛诱f得滿臉的恨意。
盛靈蕓好奇地問:“大堂姐這么做的時候,老婆婆你在哪里?”
老婆子嘆了口氣,“我那時候正好家里出了事,整整在家那莊子管了兩年!
“之后,吳氏為了能讓二老爺升上一級,偷偷把大姑娘的親事訂給了別家,大姑娘得知后,哭暈了,老奴也是在大姑娘定親前回的府里?迺灪,老奴請了大夫,才知大姑娘與人暗結珠胎了。”
當年得知這事,她差點暈了過去,給了大夫好多銀錢,這才封了口,之后苦苦勸說大姑娘,要么把孩子的父親說出來,讓孩子的父親娶她,要么就打掉這個孩子。
“大姑娘那時候很傻,她說她要出去一趟,找孩子的父親,孩子的父親一定會過來提親的。老奴實在放心不下,偷偷跟隨,這才見到了吳氏的侄子。誰人不知吳氏的侄子與樓里的姑娘好著呢,老奴想沖出去扇他幾巴掌,卻又怕連累了大姑娘!
“吳氏的侄子,可是心狠的,和吳氏一模一樣。甩開大姑娘,甚至說了很多絕情的話,大姑娘哭過后,老奴以為大姑娘忘懷了,大姑娘吩咐老奴去外面抓一副藥,她不想讓孩子跟著她受苦,老奴知道這藥很重要,只能自己親自去抓。”老婆子的眼淚流了下來。
“老奴回來后,發(fā)現(xiàn)大姑娘的房門反鎖了,推都推不開,等老奴喚了人來撞門進去,發(fā)現(xiàn)大姑娘沒了氣息了!
老婆子哽咽著:“大姑娘當時讓老奴出去買東西時還笑得很開心,沒想到,老奴才回來,就沒了!
“大姑娘留下書信,說是愛慕吳氏的侄子,不愿嫁給他人。老奴那時候力氣還很大,哪里像現(xiàn)在,人老了,沒啥力氣了,打了吳氏的侄子好幾下,被發(fā)配來看這佛堂了,正巧,老奴也想守著這佛堂,這佛堂,當年大姑娘也喜歡來!
“那大堂姐有孩子的事二嬸和祖母他們不知道么?”
“呵,如何會不知道,專門管大姑娘月事帶的丫鬟說了出來,請大夫一驗,什么都一清二楚了!崩掀抛硬粮伤劢堑臏I水,“這就是盛家!
“我父親和母親呢?也沒有出來阻止么?”
“大老爺和大夫人阻止了,可大姑娘是二房的女兒,怎么做都由大姑娘的父母說了算,隔房的伯娘能起什么用?”老婆子躬著身子,往廂房里走去,“老奴累了,想休息會,姑娘待著也行,想回去也行,那混混估摸回去了,暫時不會來騷擾姑娘了!
盛靈蕓鄭重地道謝:“多謝婆婆相救!彼粗磉厾t子里的火苗,身子更冷了,好似看到了她未來的模樣。
沒想到,這一世,她竟然在這破舊的屋子里遇見了上輩子沒有任何印象的大堂姐,那碧色的鐲子是水晶做的,官宦人家,也只有他們盛家有,據(jù)說是當年父親辦好了一件差事,皇帝特意賞賜的,父親把這塊碧色水晶做了首飾,她們這輩的都是鐲子,母親是耳垂,柳氏則是簪子。
她到后來,去了寺廟,唯一帶過去的首飾,也就是這個掛在身上的鐲子了。這才會一眼認出來,實在是太熟悉了。
盛靈蕓湊著窗紙,靜靜地想,如此看來,這對面的人就是吳氏的侄子,吳蓀了。她下意識露出了厭惡之情,蕭子衍頗為吃驚地看著她露出的表情,關懷地問:“蕓兒?可是被這些灰塵擾了?”
她搖頭,“只是覺得那女子可惜了!笔㈧`蕓小聲解釋。
“嗯!笔捵友芡獾爻雎,其實他早就知道這兩人是誰了,他只是沒有揭穿而已,畢竟他知道得太多了,也就看淡了。屋內的男子和女子似乎起了爭執(zhí),女子扭過身子正在生氣,男子沒有立馬靠近,反而走向了蕭子衍他們立著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