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

    夜的天，是黑的。

    一聲嬰兒的啼哭，在這一刻打破了天際黑壓壓的沉悶。

    在這個有著濃厚重男輕女的閉塞鄉(xiāng)村里，這聲男嬰的啼哭意味著些許歡樂。

    泥墻中開起了一道門縫。

    一個腦袋晃了出來，卻是被天邊的閃電長龍嚇得縮回了門里。

    雷鳴聲響起。

    門里卻傳來了些許聲音。

    “一個大男人還會怕打雷閃電？”一聲有點刻薄的譏笑。

    聽聲音，是個女的，而且年紀(jì)挺大的。

    “黃婆，讓您看笑話了?！币粋€年輕的男聲卻不惱火，嘴角似乎還陪著笑。

    門，再次打開。

    這次門是完全打開的，因此借助廳堂里微微泛起的燭光卻也能看清門里的情景。

    里堂的大廳里，廳墻的正中央處，已是三柱高香升起，一些茶果供奉著那張裱著木框的黑白照片。風(fēng)吹過，地上卻是零散著些許代表著喜慶的紅紙。廳旁兩側(cè)的木柱上卻掛著一些已經(jīng)曬干了的玉米、辣椒及一些不明的藥草。

    環(huán)顧四周，沒有人，除了站在門口的兩個。一個是年輕的男子，充斥著喜悅；另一個是個年老的女人，給人冰冷的感覺。

    男子叫木井水，頭圓，瘦小。女人叫黃婆，肥胖，低矮，然而整個鄉(xiāng)村里的嬰孩都是由她接生的。

    此時，木井水正對著王婆千言萬謝。只見黃婆向木井水伸出一只肥胖而又細(xì)膩的小手，卻并不看木井水，兩只眼睛望著門外那已經(jīng)日漸稀少的雨。

    木井水在腹中匪夷著為什么黃婆的手生得如此小巧，而容顏卻那么蒼老。但還是滿臉恭敬地將懷中早已準(zhǔn)備好的紅包放在了黃婆的小手上。

    小手握了握，眉頭卻皺了皺，似乎并不滿意。

    “黃婆，我兒子的滿月酒您一定要來啊！到時我還要好好感謝您呢。”見狀，木井水趕緊補充說道，并在感謝兩個字加重了語氣，眼神也不時瞄向黃婆手上的紅包。

    早已是人精的黃婆豈能不明白木井水的用意，邁開了腳步走出了大門。木井水則趕緊跟上，打開了早已拿在手上的雨傘，遞給了黃婆。

    天已微微泛白，但還下著雨。黃婆也顧不上嫌棄這把有點破舊的雨傘，接過雨傘，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響起：“不送。”

    轉(zhuǎn)眼間，卻已不見了黃婆身影。

    木井水望著那絕塵而去，大有‘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婆婆’之勢的黃婆，不禁苦笑地自言自語：“孩子又得跟著受苦了?！?br/>
    再望了一眼門外，木井水關(guān)上了門，急步地走向那一間唯一有著亮光的房間。

    那里，有著他的妻子；那里，有著他的孩子；那里，有著他的溫暖。

    *****

    “貓兒乖，貓兒笑……”一聲稚嫩的女聲回蕩在大廳里，原來是年僅四歲的佳麗正在逗著菜籃子里的嬰孩。

    “貓兒，那是太爺爺?！笔萑醯男∈种赶蛄藦d上那越發(fā)明亮的黑白相框。

    “不準(zhǔn)拿著手指著你太爺爺！”一聲略帶怒色的男音響起。

    佳麗聽得出那是自己爺爺?shù)穆曇?，在她幼小的心靈中，自己的爺爺從來都是一副兇巴巴的樣子，此時卻是被嚇得“嗚嗚……”小聲怯哭起來。

    佳麗，正是木井水的第一個孩子。一身衣服看的出是裁剪大人的衣料做成的，又硬又粗，已經(jīng)把佳麗細(xì)膩的皮膚戳的通紅。

    貓兒，正是那剛出生不久嬰孩的乳名。

    似乎是感受到姐姐受到了欺負(fù)，菜籃子里的嬰孩咿哇咿哇地向那越來越近的身影抗議著。

    靠近的身影正惱怒著要伸手拉起佳麗，但眼角瞥向了大門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大門口處，木井水肩上扛著榔頭，臉色有點鐵青地走了進(jìn)來。

    后面跟著一位頭戴著草帽，手拿鐮刀，卻比木井水還高出半個頭的村婦，此時，也正一臉忿恨的模樣。她，就是木井水的妻子禾田秀。

    佳麗感受到身后的身影“哼”的一聲已經(jīng)走遠(yuǎn)，抬起頭來看到了木井水夫婦，小手擦干了眼淚，高興地歡叫到：“爸爸，媽媽！”

    *****

    “今年又是干旱，怕是又沒什么收成了?！币粋€有點擔(dān)心的男聲在這間有些狹小的房間響起。

    “只是真是苦了你和孩子?！蹦新曈衷俅屋p聲響起在這個有點幽暗的房間。

    “井水，這沒什么。好好努力，我們一定能過上好生活的。只是，這個地方，我實在不想再忍受了。今天，你也看到了……”坐在床邊的禾田秀有些哀傷地說著，眼角眼淚已是在打滾。

    木井水握緊了禾田秀有些粗糙的手，說到：“田秀，我知道。只是他畢竟是咱爹，咱孩子的爺爺??！”

    “有他那么當(dāng)?shù)?，?dāng)爺爺?shù)膯幔繉ξ覀円簿退懔?，佳麗和貓兒還這么小，你看看他都做了些什么！”禾田秀已是哭出了聲音。

    “好了，當(dāng)爺爺?shù)拇蛄R孫子也是應(yīng)該的，你就不要放心里了。哦，別哭了，多丟人?！蹦揪畡竦健?br/>
    “丟人，你還會覺得丟人嗎？都被欺負(fù)到頭上來了，你還在這替他們說好話！”似乎是觸動了傷心往事，禾田秀這回卻是不依了起來。

    “媽媽，你哭了?！北荒揪驄D講話聲吵醒的佳麗頂著個小腦袋瓜子說到。

    “嗯，哭了?？匏滥隳遣怀善鞯陌职郑　焙烫镄愦藭r卻是抱著佳麗，有點忿恨地哭罵到。

    *****

    這世上沒有沒來由地恨，也沒有沒來由的爭吵。

    木流是有理由恨木井水與禾田秀的。

    木流，有著四個兒子，一個女兒。大兒子就是木井水，作為大哥的木井水早早地就需要為這家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分擔(dān)一些壓力，也因此，木井水是兄弟中個子最小的一個。

    幸運的是，木井水上過幾年學(xué)。也因此，他對著自己的人生有著野心。

    那個年代，正逢改革開放的浪潮。

    雖說在這個有點閉塞的鄉(xiāng)村里，改革開放的思潮與蝴蝶揮動的翅膀的影響同樣地微乎其微，但那哪怕只有一絲的顫動，都將影響著這片貧窮的土地。

    于是，正逢青少年的木井水下海了。

    于是，他遇到了禾田秀。趕上了自由戀愛的潮流，于是，禾田秀懷孕了。

    再于是，他和她回到了村里，奉子成婚。

    然而，出門闖蕩多年的木井水并沒有賺到錢財，而家中也是家徒四壁。

    木井水要結(jié)婚，但沒錢。

    怎么辦？

    無奈，木流出賣了自己唯一的女兒，將她嫁給了一個年紀(jì)比她大得多的男人。

    木井水還是結(jié)婚了。

    也因此，木井水的父母親及弟弟們恨上了他，也恨上了禾田秀，更是恨上了佳麗。

    有了恨，也就有了爭吵。

    有了爭吵，也就有了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