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可備了藥？”
元寶一抖，這才想起某個不得了的大事來，方才王爺王妃摔了他是知道的，雖他沒敢細(xì)看，可想也是摔得不輕，可他竟忘了請大夫！
元寶‘噗通’跪下，連聲道：“王妃恕罪！奴才馬上去請大夫！”
他一跪下，院子里那些個丫鬟小廝亦跟著跪下，雖不敢言，身子卻是抖的，一溜人抖成一團(tuán)，好似她是什么洪水猛獸。
她自不是洪水猛獸，一個新婦，也沒那能耐變成洪水猛獸，這些人怕的是諶不妄，諶不妄自來都不是什么好脾氣的，何況今兒個一瞧，那脾氣更是壓不住了，整個人好似煞神。
梅笙嘴角微勾，也不叫起，只淡淡道：“不必叫大夫，只拿些跌打藥便好?！?br/>
“可……”
元寶極是猶豫，王爺摔傷是大事，若有個好歹，能找誰擔(dān)責(zé)任去？
梅笙看出他的猶豫，只她不會理，她利落轉(zhuǎn)了身，道：“跌打藥讓藍(lán)鶯送來便是，其余人都散了。”
元寶臉色微變，不顧尊卑抬起了頭，卻只瞧見新王妃利落的背影，新王妃一進(jìn)了門便將門閉了，竟是不給人留后路。
在他身后，走出一個藍(lán)衣小廝來，那小廝靠在元寶身邊，小聲道：“哥哥啊，瞧著新王妃竟是個厲害的，也不怕王爺怪罪？”
元寶臉色幾變，斜了他一眼，哼道：“管新王妃如何？這是你能說嘴的？王妃的丫頭呢？叫什么？藍(lán)鶯？”
小廝抬手拍了兩下嘴，訕笑著道：“將才一陣忙亂，王妃的丫鬟都避去側(cè)廂去了，弟弟馬上去將人請來?！?br/>
“還不快去！”元寶伸腳踢了他一下，哼了一聲，將那群小廝丫鬟趕出了院，忙又親自跑去取藥。
*
梅笙進(jìn)了屋，先去床榻邊瞧了眼，諶不妄睡得并不安穩(wěn)，好歹也沒見醒。
她瞧過了，轉(zhuǎn)身去屋角箱籠里取出一套淡粉的衣衫來，去屏風(fēng)后換下。
藍(lán)鶯進(jìn)來時，已是小半個時辰后，彼時梅笙正撿了本雜記倚在窗下閑讀。
不知不覺間，紅燭已燃盡大半，滾燙的蠟油順著鎏金燭座滾下，滴落在桌面上，暈出一圈紅痕，屋子里狼藉依舊，滾落在地的喜糖喜果不知是天氣太大還是別的原因，已是微微化開。
藍(lán)鶯進(jìn)了屋，先瞧了眼榻上，只一眼便匆匆走至梅笙身邊，低聲急問，“姑娘，傷得可重？方才混亂，奴婢根本近不得身，這平南王府的丫頭真是……”
她說了幾句，忙又住了嘴，小心的轉(zhuǎn)頭去瞧榻上，見榻上的人沒動靜，又心有余悸的拍了下胸口，調(diào)皮的吐了下舌。
梅笙自她進(jìn)來后，便將雜記擱下了，她瞇著眼，含笑瞧她言行，見她模樣俏皮，不知怎的，又想起那時候她張皇失措的模樣來，恍惚之間，似乎還能聽得那悲愴的哭喊。
藍(lán)鶯沒發(fā)覺她的恍惚，她貼近了她，小心的摸上她額頭已經(jīng)凝固的血跡，心疼道：“姑娘臉上何時有過疤？眼下竟被累得……奴婢去打水，給姑娘洗洗傷口。”
梅笙回了神，將她的手按下，笑道：“這不急，先給他上藥吧?！?br/>
說著，她起了身，從藍(lán)鶯手中抽走藥瓶，便往床榻走，藍(lán)鶯張嘴要攔，可想起此處是平南王府所在，方才失言已是不該，眼下只能忍住，磨磨蹭蹭的跟在梅笙后頭走。
梅笙走至床榻邊，將藥瓶擱在床頭，伸手松開諶不妄外衫，隨后將他翻了個身，示意藍(lán)鶯按住他的衣領(lǐng)。
藍(lán)鶯悶悶的在榻前蹲下，支著手扯住諶不妄衣領(lǐng)，看著梅笙挖了藥膏，細(xì)細(xì)的抹在諶不妄脖頸。
方才磕的那下，雖未傷著諶不妄頸骨，卻也青了好大一團(tuán)，梅笙用了些勁，將那淤青揉開了些，等到藥膏被吸收得差不多，她方收了手。
藍(lán)鶯見此，忙起身出門打水，好在那些人機(jī)靈，知道主子會叫水，早早便已備好，見藍(lán)鶯出來問，忙端了盆遞上。
藍(lán)鶯進(jìn)屋，替梅笙洗凈了臉，見那傷口雖泛了紅，好在不深，提起的心稍稍放下，仔細(xì)的替她上了藥。
等上過了藥，夜已深沉，梅笙吩咐藍(lán)鶯道：“下去歇著吧?！?br/>
藍(lán)鶯不放心，可奴婢沒有宿在主子屋里的道理，只得不甘不愿的出去了。
自她醒來，這段時辰一直不曾停歇過，按理說也該疲憊了，可梅笙毫無睡意，她再度撿了雜記，挨去那窗下，邊翻雜記打發(fā)時間，邊等諶不妄醒來。
*
血雨如瀑，刺人筋骨。
諶不妄掙扎著，卻怎么折騰，也是浮沉在一片血海之中，天上地下，沸騰的，流轉(zhuǎn)的，始終是刺目的紅，那紅如刀劍，如刃尖，深深刺進(jìn)他雙目，他肌膚。
諶不妄狂吼，天地間卻無他的聲音，黑沉的天際直逼下來，似要將最后一縷光線遮盡，只留下令人絕望的黑。
他掙扎，再掙扎，不甘沉于這令人厭惡的血海，一股指天滅地的瘋狂自他心尖蔓延，蔓延至四肢百骸，遮了他的眼，閉了他的神識。
他緩下動作，任那滔天的瘋狂將自己淹沒，就在此時，一股涼意觸上了他，涼意在他脖頸蔓延，雖冷，奇怪的是他的身體并不抵觸。
諶不妄平靜下來，靜靜感知那股涼意，涼意化作一縷細(xì)絲，自他脈搏間竄過，爬上胸腔，化作一滴水滴融進(jìn)去，諶不妄僵冷的胸膛有了一絲顫動。
他睜開眼，看見了融進(jìn)晨光里的鮮艷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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