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君朝四周望了望，沒有看見任何一個(gè)人影，她踮起腳，攬住玄一的脖子，她說：“我該走了。明日午時(shí)，燕支山上第一棵紅楓底下，我等你?！?br/>
    玄一點(diǎn)點(diǎn)頭，深吸了一口氣，他揉了揉沈青君的碎發(fā)，似乎要把她嵌進(jìn)自己的肌骨里，描摹下她的眉眼。

    “既然要走，就和方丈談?wù)劙?，往后，你一定?huì)舍不得的。”沈青君如此說道，一想到其后的日子，滿心歡喜，也怕他會(huì)有悔意，便勸他在遠(yuǎn)走之前，同方丈和師叔做個(gè)告別。

    玄一沒有說話，他抿了抿唇，將額頭抵在沈青君的額頭，閉上了眼睛，“天色已晚，夜路難走。你回驛站之時(shí)，多加小心。”

    沈青君嗯了一聲，扯了扯玄一的僧衣，輕笑了一下，示意他伏低身子，似乎有什么話要說，可當(dāng)玄一半蹲下來的時(shí)候，沈青君也只是作弄他一般，踮起腳，親上了他的額頭。

    然后，她大大方方，毫不羞澀地說道：“這一次，我便是真的要走了。你莫送我。”

    玄一站在月色下，看著他的女孩兒三步一回頭，朝他招手，走路的樣子尤其歡快，裙裥搖擺，猶如青蓮生花，招致彩蝶飛旋。

    天地之中，唯那一抹青色動(dòng)人心魄，他眼中定格下的畫面，那轉(zhuǎn)瞬之間的回眸，一次次，仿若一眼萬年。

    玄一始終銘記于心。

    他看著沈青君走遠(yuǎn)，直到身影消失不見，還立于空地之中，反復(fù)品味今日的酸甜。

    哎——

    他聽到有人長嘆了一聲氣，是他熟悉的，悠長的嘆氣聲。

    玄一回過頭去，看見釋鑒隱于黑暗中，只能看見一個(gè)模糊的輪廓，好似林中伏擊的夜行動(dòng)物，在夜色下，已窺探多時(shí)。

    “釋鑒師叔。”玄一合掌行禮，一點(diǎn)兒也不懼二人的會(huì)面被旁人看見，因?yàn)樗汛蚨酥饕?，沒有什么會(huì)動(dòng)搖到他的決心。

    “玄一，沈姑娘對你來說算什么？”釋鑒似乎并不想追究，只是問起了玄一的心意。

    玄一沒有猶豫，他望著那黑暗中的輪廓，一字一字，無比真心，他說：“她是我的希望，她是我的天?！?br/>
    釋鑒又嘆了一口氣，“可玄一，你是我們伽藍(lán)寺的希望?！?br/>
    “釋鑒師叔，你們總是如此說，可我從來不曾理解，你們傾注在我身上的期待，到底是什么？”玄一皺眉，不甚明白。

    “玄一，你終有一天會(huì)懂的?！贬岃b不想解釋，話語半遮半掩，他掙扎了片刻，“既然你與她已山盟海誓，我也不想攔你。玄一，我總是在想，我和辯真是不是做錯(cuò)了。想得太多，只讓我越發(fā)覺得我們偏離了初心。你走吧，今夜就當(dāng)我沒有來過。”

    “釋鑒師叔……多謝。”玄一說不出話，只有感謝二字自肺腑源源不絕。

    “你這孩子，被送來這兒的時(shí)候，才只有這么點(diǎn)大，”釋鑒雙手比劃了一下，并不知道自己站在黑暗中，玄一看不清楚，可他兀自懷念起了過往，攔也攔不住，“我們十幾個(gè)僧人都未曾和嬰孩打過交道，每每束手無策之時(shí)，你就傻傻地大笑?？晒值囊彩牵?dāng)你慢慢長大后，表情卻少了。

    就算我捉弄你，你也從不生氣、惱怒。整天只捧著一本本佛經(jīng)，默誦好幾遍。我既希望你如此，也希望你多些喜樂。

    玄一，或許你從來不曾知曉，只有沈姑娘在的時(shí)候，你臉上才會(huì)顯出表情。從很早的時(shí)候，我便知道她對你來說，意味著什么。

    玄一，僧人不曾講究親情，可我早就把你當(dāng)成是自己的孩子，縱使是辯真，他也一定對你抱持著同樣的情感。我希望你快樂，我希望你不后悔來這人世走一遭。

    既然她是你的希望，那你就跟她走吧！至于我們的希望……”

    釋鑒說不下去，輕輕笑了一聲，在玄一心里永遠(yuǎn)不正經(jīng)的一個(gè)人，說了這么多感懷的話語，讓玄一詫異之余，也倍感心疼。

    他又何嘗不是把這些僧人當(dāng)做是……

    “玄一，或許你總有一天會(huì)理解辯真，會(huì)理解我?？晌铱傁Ｍ且蝗詹粫?huì)來臨?！贬岃b似乎轉(zhuǎn)過了身子，說話也輕了一些，“阿珠，你這孩子，一定要幸福啊！永遠(yuǎn)不要回南嶺，也別去長安。你走吧，辯真還有我，還有十幾個(gè)師弟。”

    釋鑒說完后，邁步想走。

    玄一終于出聲，他輕喚了一下，止住了釋鑒的步伐，他說：“釋鑒師叔，我也早把你們當(dāng)做是父親一般的存在了……這十幾年，辛苦你們了?！?br/>
    釋鑒聞言，許久未說話，玄一第一次聽他說話帶著顫音，他說：“有你一言足以?！?br/>
    此話一出，他便是真的走了，毫無溫度殘留，就好像那夜當(dāng)真未曾來過。

    玄一抬頭望月。

    如月之夜月圓時(shí)，空留一人長唧唧。

    那一頭，沈青君回到了位于燕支山腳旁的驛站。

    她心里的大石落下，遂心情很好地和驛站的主人打了個(gè)招呼，卻奇怪地發(fā)現(xiàn)那年過四十的男子雙目躲閃，不敢和她對視，就好像心虛一般，眼神游移不定，額頭有汗。

    不安擴(kuò)大。

    沈青君細(xì)想著什么，一邊慢慢踱步，拾級而上，一邊觀望著樓中氣氛。

    果然有古怪。

    但她還是推開了房間的門，甫一打開門，便看見一挺拔青年立于桌子旁邊。而那紅木雕花椅上坐著一個(gè)男人。

    男人正在飲茶，見她進(jìn)來，也不曾抬頭。他拿起杯子，在鼻子前晃了一下，閉目凝神，嗅著茶香。

    他已老了不少，雙鬢成白?？呻p目仍舊銳利如鷹，只需一瞥，便可讓人心下驚來。

    青年沒有表情，他看著她說：“青君，成婚之前，如此調(diào)皮?！?br/>
    沈青君不應(yīng)，只是望著男人，聲音輕到微不可聞，“父親?！?br/>
    “青君，你此番可真是令我失望?！鄙蚱饺缏曇衾涞焦鹊祝谎砸辉~沒有絲毫溫度，卻不見斥責(zé)之意，只是無奈和疏離。

    只一言，沈青君就仿佛如沐臘月風(fēng)雪，遭受冰凍之寒。

    “賢侄，請出去一下，讓我與青君說會(huì)兒話?！鄙蚱饺鐚魹憸Y說道。

    霍瀾淵死死地望進(jìn)沈青君的雙目，皺著眉答：“是?！北阃崎T出去了。

    “父親，你……”

    “我一直派人盯著你，你前腳離了長安，我后腳便收到通報(bào)。青君，我料到了你會(huì)來此?！鄙蚱饺缢坪踔浪雴柺裁?，不待她問出口，便先答了話。

    他拂了拂袖子，站起身子，走到沈青君旁邊，俯視著女兒的臉，“青君，若你真的不想嫁于霍瀾淵，不嫁也罷?！?br/>
    沈青君并未歡喜，她知道，他的話還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