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里,高堂上坐著一個威嚴(yán)十足的老人,應(yīng)是趙國公蘇封。左手的中年男子身穿官服,想必就是兵部尚書蘇策了。隔了一張桌子和蘇封一起坐在首座的老太太一臉心疼的看著她,捏著手絹擦淚。
蘇國公盯著她的臉靜靜看著。蘇策眼觀鼻鼻觀心,端坐著盯著前方的地面,像是地上有什么軍國大事需要他操心,怎么看怎么怪異。偶爾眼神不動聲色的飄過來,便忍不住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愛。
蘇夫人,據(jù)說是元殤便宜后媽,安安靜靜的坐在蘇策旁邊一言不發(fā),只是一會兒悄悄看看公公,一會兒看看丈夫,又小心翼翼的看著元殤,滿眼擔(dān)憂,欲言又止。
元殤這身體的親生母親,乃是皇帝的結(jié)拜兄弟、已經(jīng)去世的肖大人唯一的女兒,生她之后體弱,不多久就去世了。這前前后后又是一筆扯不清的陰謀仇怨。是誰要害她們母子,元殤查過,年歲太久早已經(jīng)沒了線索。
下人們都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整個大廳安靜得詭異。元殤卻渾然不懼,直視國公爺爺。
過了好一會兒,趙國公終于開口了。
“孩子,跟爺爺過來?!?br/>
元殤不緊不慢的走過去,跟在他的身后,一路進(jìn)了后院,站在一株桃樹下。此時春末夏初,桃花已經(jīng)謝了,嫩芽開始舒展,滿庭樹葉的清香。
趙國公嘆道:“當(dāng)年,我和你外祖父結(jié)義,在前秦為官,后因官場黑暗,結(jié)伴辭官闖蕩江湖,二十余年生死之交。二弟將你的母親托付于我,可我竟然沒能護(hù)她周全,此時是我一生最大的憾事。”
元殤俯首不語。
趙國公又道:“皇上雄才大略,一代明君,只是難免有些風(fēng)流。當(dāng)初陛下見了你母親,便念念不忘??晌夷哪茏屖|兒去后宮受苦?便一口定下了蕓兒和策兒的親事……當(dāng)初你出生的時候,本有一位雙胞哥哥,可惜出生不到一個時辰句夭折了。我一直盼望你外祖肖家能后繼有人,你爹為了不讓我失望,竟然將錯就錯,把你做男兒養(yǎng)大……你原本應(yīng)該像公主一般呵護(hù)長大,只因爺爺?shù)乃叫?,便讓你受了十六年的苦楚……此番,都是爺爺和爹爹對不住你……?br/>
趙國公說著,不覺已老淚縱橫。他若是早些知道,甚至在一年之前知道元殤的真實性別,如何會鬧出女駙馬這樣的欺君之罪?他倒是能厚著臉皮讓皇帝開恩,可紙包不住火,將來他的寶貝孫女出嫁,豈不因此事讓人嘲笑終生?
元殤雖然并不覺得委屈,卻也被這真摯的情誼在心底生出一絲暖流?!盃敔?,孫兒能做男兒樣未必不是好事。我在舅舅家,師兄們都真情待我,在京城暗潮洶涌,哪有宮外的無拘無束?”
趙國公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一向不愿與人近距離接觸的元殤奇跡般的沒反抗,“我的乖孫女,爺爺一定補(bǔ)償你,給你找天下最好的才俊做你的夫君……”
元殤平淡的答道:“爺爺說笑了,我是公主的駙馬,何須夫君?”
元殤面無表情,眼神堅定,趙國公竟然沒有聽出話中的不尋常來,只慈愛的看著她說道:“傻孩子,皇帝已經(jīng)知道你是女子,怎么能做得駙馬?嗯,公主殿下倒是心機(jī)深沉,沒有揭穿你的女兒身。此乃一番維護(hù),我蘇家理應(yīng)報答。我蘇家雖然一向中立,但這次說什么也要幫幫明輝這孩子?!?br/>
元殤猛的抬頭,“公主怎么了?”
當(dāng)初楚王叛亂,顧月敏受了肩傷,元殤親自服侍還下廚煮羹湯的事滿朝皆知,趙國公也是知道的,只以為兩個小女兒家深厚的情誼是尋常友情,說道:“明輝公主明知你是女子而隱瞞,此乃欺君之罪,陛下定是要責(zé)罰公主。”
元殤心中焦急,道:“此事怎么能怪公主?即便是論及欺君之罪,也是我……”
“傻孩子,你以為陛下為什么急著讓你回來?我已經(jīng)去求過陛下,陛下寬恕了你,下旨讓你禁足三月!”
元殤這下明白了?;实圻@是拆開了她們分別軟禁!
“公主她……”
“公主的事你別管了,安安心心在家休息吧!這‘欺君之罪’可大可小,畢竟是皇室丑聞,皇帝本來也不予宣揚(yáng),只是此次長公主的部下擅離守地,有謀反嫌疑,陛下心情不好,公主或許會罰得重些,過幾日我去求求情?!?br/>
元殤心道不好。蘇家是將門世家,近幾日江湖的事不知道也便罷了,但皇帝必定是知道的。她稱霸武林,被尊為盟主,更是因為除倭寇之戰(zhàn)立下絕對威信,加上天機(jī)門的少門主身份足以號令江湖;敏兒更是收服了呂天賜,連帶呂家二十萬大軍和一支龐大的水師。
而當(dāng)這兩股勢力來行宮的時候,左舷、竇淵卻帶著青狼騎在同一時間秘密南下,以左舷、竇淵與顧月敏的關(guān)系,難道皇帝就看不出其中的貓膩?
皇帝把自己趕出來,名為軟禁,其實是忌憚自己的江湖勢力,用親情逼迫自己不得妄動。另一方面把顧月敏抓在手中,讓呂天賜和左舷竇淵投鼠忌器!
呂天賜一降臣,若是輕舉妄動說不定會讓顧睿、顧月敏忌憚;顧睿本人和左舷竇淵卻短時間內(nèi)不能趕到行宮,等到呂天賜和顧睿聯(lián)系上再救顧月敏就晚了!唯一能救顧月敏的元殤卻因“欺君之罪”被“軟禁”在蘇府!
果真是好算計!
然而,這手段攔得住元殤嗎?
欺君之罪又如何?滅九族、滅十族她都不會在乎!只要是為了顧月敏,馬上造反也沒得絲毫猶豫!即便是趙國公、周云泉、玉卿葒這等親友,可也及不上顧月敏半根汗毛!就算是顧嫦依,若要傷害顧月敏,元殤也能下得殺手!
元殤心急如焚,問道:“皇上要怎么處置公主?”
趙國公笑了笑沒告訴她,只道:“孩子,這事你別管了,你奶奶可想你得緊……”
話未落音,元殤忽然轉(zhuǎn)身向府外走去。
趙國公的笑容僵在臉上,愕然道:“琦兒,你去哪兒?”
元殤停步,看了他一眼,道:“我去救公主。”
趙國公皺眉道:“陛下自有主張,你去干什么?回來!”
元殤本不想理會他,但不知道怎么竟然有些不忍心,終究答道:“我去救我的妻子,誰敢攔我?!”
“你、你說什么?”趙國公驚得胡子發(fā)抖,“你……你難道……”
元殤冷笑一聲,頭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