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獲得了多大的歡樂，就得承受多少相應(yīng)的痛苦，上帝永遠會讓你知道，什么叫禍福相倚。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那塢的電話吵醒的，她打電話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全亮：“寧原進醫(yī)院了……他咯血……遍地都是……”

    她的聲音慌亂無主，語無倫次，應(yīng)該是哭過了。

    我向她要了醫(yī)院地址，馬不停蹄的往醫(yī)院趕。

    那塢坐在椅子上，肩一聳一落，她一看到我，就撲到我身上，泣不成聲。

    寧原還在做檢查。

    結(jié)果醫(yī)生下了病危通知：“肺癌，鱗細胞已經(jīng)癌變……”

    “胡說，他昨天還好好的和我結(jié)婚，今天怎么就快死了，我要告你危言聳聽，你就等著吃官司吧，庸醫(yī)！”那塢又踢又踹，恨不得一腳踢死那個醫(yī)生。

    醫(yī)生被那塢的那句庸醫(yī)氣的臉色發(fā)青，他上了年紀，嚴肅的表情讓人覺得威嚴，他厲聲道：“我理解你的口無遮攔是因為緊張病人，有問題我們一起解決問題，我把我主任的牌子壓在這里，醫(yī)者父母心，沒有哪個醫(yī)生希望自己有誤診的經(jīng)歷?！?br/>
    我抱住那塢，老主任也算脾性和善，我連聲道歉：“抱歉，她主要是太激動了，金主任，病人現(xiàn)在是什么情況？”

    老主任說：“家屬要有心理準備，接下來的治療十分考驗，你們需要有良好的心態(tài)和持久的毅力，然后聽醫(yī)生的話，好好配合?！?br/>
    “他……還有多少……時間？”那塢喉嚨哽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多則數(shù)年，少則數(shù)月，別忙著倒下，接下來你們會很忙，忙的沒時間難過，醫(yī)學會創(chuàng)造奇跡，醫(yī)學往往也無能為力，病人后期會比較痛苦，目前先藥物治療化療，如果癌細胞轉(zhuǎn)移…是最壞的打算，現(xiàn)在先辦理住院吧?！?br/>
    老主任醫(yī)師走了，那塢哭得不成樣子，我卻不知該如何安慰她，她最后急火攻心昏倒在走廊上，我手忙腳亂地呼救。

    護士小姐姐幫我把那塢安置在一個應(yīng)急的病床上，只能請她幫忙盯著幾分鐘。我辦理好入院手續(xù)回來，那塢在床上，時不時抽泣一下，我看著她驚慌失色的臉，說不出半句話。

    她和寧原今天原本是要去玻利維亞烏尤尼鹽湖度蜜月的，卻雙雙被疾病打倒，我多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醒來就可以拋諸腦后，可不管我怎么否認怎么欺騙，它就是發(fā)生了。我不知道寧原未來知道會怎么樣，我也不知道那塢會怎么樣。

    不出所料，寧原知道后的第一件事是急著和那塢離婚，他決絕的說：“我這輩子做過最草率的決定就是開始了這場愚蠢的婚姻?！?br/>
    那塢當時臉都白了，失魂落魄。

    愚蠢的婚姻么？那塢不止一次的問我，也不止一次的苦中作樂：“我很差勁是不是，差勁得他不要我陪他，其實寧原不知道，我陪的起的，只要是他，我赴湯蹈火也會做到的?！?br/>
    那塢是一個堅持的人，不管寧原如何惡語相向冷臉相對，那塢寧死不屈，離婚最后無疾而終。

    寧原的治療開始了，每個月一次的化療，化療前還像個正常人，化療后連個正常病人都不如，兩次化療下來，寧原整個人消瘦了一圈，臉色蒼白的很，皮膚干燥滲出許多小紅點，頭發(fā)一天一天脫落，眼睛漸漸看不清楚，有時走路都會撞到人，血還是會吐，有時會突然喘不上氣。

    那塢擔心得要死，她私下找值班醫(yī)生聊過，醫(yī)生說：“咯血，喘鳴，胸悶氣短，咳嗽，體重下降都是正常的，化療藥物的副作用很大，壓迫眼球損傷視神經(jīng)會導致視力下降，刺激消化道會導致惡心嘔吐頭昏，骨髓抑制會導致血功不良，病人目前血小板比值低下，皮膚出血點就是反應(yīng)，激素調(diào)節(jié)失調(diào)會引起脫發(fā)，也有病人表現(xiàn)為長毛，肥胖，第二性征明顯，這些都是正常的?！?br/>
    若不是我攔著，那塢又要和值班醫(yī)生打架了，她一邊掉眼淚一邊哽咽：“人都這樣了，還能叫正常嗎？如果這都叫正常，那你告訴我什么才叫不正常？別和我拽些理論的東西，如果我懂我就不會找你們幫忙，你就和我說怎么才能解決就行?！?br/>
    值班醫(yī)生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還是理直氣壯的說：“治病得有一個過程，急也是急不來的，先回去等著吧?！?br/>
    出了醫(yī)生辦公室，那塢絕望的問我：“言小情，你說寧原會不會死？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我該怎么辦？我恨死自己了，我為什么那么沒用，我一點也幫不了寧原，如果我早知道有這么一日，我大學一定不會渾噩選擇輕松的專業(yè)?！?br/>
    再堅強的女人，也有無法承受無法克服的痛苦，那是軟肋，而那塢的軟肋,是寧原。

    那塢抹掉眼淚回到病房，她強撐的笑容被寧原的一句話輕易摧毀：“我放棄了?！?br/>
    “寧原……”

    “你聽我說完，我現(xiàn)在的堅持只是在控制癌細胞擴散，不停的藥物作用，我的癌細胞沒有毀滅，而正常細胞卻一個一個的變得不正常，直到有一天，我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堆腐爛的細胞?！?br/>
    那塢背過身嗚咽，很久，她終于能發(fā)出正常的聲音，用剛才醫(yī)生說服不了她的話說服寧原：“寧原，我問過醫(yī)生了，他說你目前病情控制得很好，只要我們堅持，一切都會過去的?！?br/>
    寧原平靜的說：“你相信奇跡么？在結(jié)婚之前我也相信，相信紙牌上的紅心就該變成四葉草，相信胡桃匣子里的戒指能一秒消失套在你手上，我甚至相信，我們能相伴終老，可生活告訴我們，我們都不是劉謙，我們有幸相遇，卻無幸白頭。早晨起床，一杯咖啡，然后工作，這是你原本的軌跡。”

    那塢顫抖著身子：“寧原，你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

    寧原笑了：“回到你正常的生活去吧，生機的，活力的，激情的……原本三個月前的那一晚就該結(jié)束的，卻錯誤的持續(xù)到現(xiàn)在，韶華易逝，紅顏易老，在厭倦彼此之前，我們不妨各自安好?！?br/>
    那塢的手指握成拳頭，她的神情悲痛欲絕：“除了離婚，除了離開，我都依你，曉之以情動之以禮在你和我簽訂下愛情契約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失效了，無論你做什么，說什么，我都不會動搖，除非我死……”

    “那么我死你會成全我嗎？”寧原鏗鏘有力的話語讓那塢臉上本就少的血色瞬間全失。

    “不會！如果你敢死，我保證我會立馬纏上去，讓你永世擺脫不掉我……休息吧，我去給你買飯?！蹦菈]在眼淚奪眶而出前跑出病房。

    一室安靜，寧原在苦笑，他四處看了看，似是在找什么，突然他開口：“言情，我知道你在，我沒求過你什么，但我現(xiàn)在懇求你，把她帶離我身邊，幫我照顧好她，她很精明，她也很睿智，但她不會照顧自己，我曾經(jīng)以為我能守她一世，護她安穩(wěn)，我妄想過用一百種方法愛她，讓她幸福不孤單，時光若肯回回頭，我一定會趕在她前面，找到她，以彌補我們?nèi)笔г趯Ψ缴锏臅r光。可是現(xiàn)在我連最簡單的快樂也給不了她，反倒拖累她，傷她，并非我愿，但我更不愿她看著我死去，然后悲痛欲絕。這輩子，我只能負了她了?！?br/>
    我看著寧原哀求的神情，我也知道他想讓那塢活得很好，我差一點就答應(yīng)了他，可是，我突然想起那塢的話：寧原是我活得更好的理由。

    我只能拒絕了寧原：“我不能答應(yīng)你，如果我答應(yīng)了你，就是背叛那塢，她一直堅信你會好的，她也一直堅信，你是她活得更好的理由，我把她帶走很容易，但我要重新給她一個信仰卻很難，我不能扼殺她生存的希望。寧原，愛一個人，就不要替她選擇，讓她自己選擇。”

    如果上蒼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偏執(zhí)獨行的替楚歌選擇，可惜，我會晤得太晚，晚得一切早已偏離軌道，晚得一切早已回不到原點。

    出了病房，我到處找著那塢，我從樓梯口下去，找了兩層，那塢果然挫敗的坐在階梯上俯膝哭泣。

    我認識那塢這么多年，從沒見她哭過。

    上一次哭是因為寧原，這次哭還是因為寧原。

    我在她身旁坐下，卻不知如何安慰，我這輩子最弱的項目就是安慰人。

    我只能靜靜地陪她坐著，我也給不了她什么好的建議。

    她呆坐了很久，突然她站起，利落下樓。

    我忙著跟上，那塢卻攔住我：“言小情，你回去吧，我很OK,為了寧原，我也得更加堅強，咖啡，工作，我要回家把自己收拾的利索漂亮，光芒萬丈，我要讓寧原知道，兩頭皆顧，我那塢也可以做得很漂亮，我那塢除了被照顧，也可以照顧人，先走了，拜！”

    我來不及挽留，那塢斗志凌云，早已離去。

    愛情是什么？愛情，有時候是一味毒藥，傷人肺腑。愛情有時候又是一味解藥，絕處逢生。

    關(guān)于孩子，人們更愿意用gift這個名詞形容它，但意外而來的另當別論。

    那塢懷孕了。

    這本該是最近以來最值得開心的一件事情，可如果精子著錯了陸，開心的事就會危機四伏。

    我不知道那塢為此事謀劃了多久，當那塢喜出望外的和我說時，我只能膽破心驚的說：“拿掉！”

    那塢的語氣透著濃烈的失望和埋怨：“為什么連你也不支持我？我以為你會一直站在我身邊的?！?br/>
    “我會站在你身邊，永遠。”我說。

    “那么這次為什么不？”

    我生氣的反問：“你以為我不清楚輸卵管受孕是宮外孕嗎，如果破裂大出血，那是會死人的，我可以陪你瘋陪你鬧陪你去天涯海角，這一切我都可以毫無怨言的陪著你，但你以為憑你和我的交情我會眼睜睜地看著你去死嗎？”

    “如果天意如此，我愿意陪寧原一起……”那塢話沒有說完，我就對她甩頭走人了，她不必反復重申，沒有寧原她就活不下去的話，這些話我早已耳熟能詳。

    這是我和那塢第一次不歡而散，我從前惱她，煩她，但我從來沒對她真正生氣過。

    但這一次，我很生氣，真的。

    我氣她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難道除了寧原，我什么都不算嗎？讓她可以說死就死，讓她可以輕易丟棄？

    我或許沒常識，但不代表我某一時刻也沒有知識，因為……我也懷孕了。

    這不是一個好消息。

    比不好的消息更不好的是我有流產(chǎn)的跡象。

    那塢結(jié)婚那晚我不是來月事，因為第二天一早就干凈了，緊接著寧原的突來的生病，讓我也沒有過多察覺，我有所察覺的時候，醫(yī)生只是正式的告訴我，我要做媽媽了，寶寶已經(jīng)八周，它已經(jīng)有了基本的形態(tài)，而不只是一堆單純的細胞。

    如果可以，我倒寧愿宮外孕的人是我，然后那塢可以歡天喜地平安無事的誕下寶寶。

    可是，生活沒有如果，有的只是我們不愿去承認的后果。

    隔天晚上我的電話響個不停，是寧原，他叫我去找找那塢，那塢從醫(yī)院跑了，她的孩子剛被流掉。

    我全身上下的細胞都是顫抖的，我沒有料想到，寧原居然會對那塢來硬的。

    可是顫抖之余，我松了一口氣，盡管這樣很罪惡，起碼，我最擔心的事解決了。

    我在那塢家里找到她時，她還是老樣子，受傷了才會乖乖地縮在家里，舔舐傷口。

    她縮在沙發(fā)的一角，臉上毫無血色，不囂張跋扈，不自信美麗，然后我看到，她身旁有條血跡斑駁的褲子，褲子是純白色的，一眼看上去就更加觸目驚心。

    我?guī)缀跏秋w奔過去的，她那么安詳，安詳?shù)奈乙詾樗?br/>
    我不敢往下想，眼淚簌簌掉著，我抖著手探尋她的鼻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