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舉起了手來,有點駭人。
瞪大著眼,秦殷大叫了出聲:“婆婆!”
下一刻,巴掌落了下來,力道大的將秦殷的臉都逼得側(cè)過去了。
臉上火辣辣的疼,秦殷都能感覺到有血水溢出,她咬著牙,沒有說話,可是,老婆婆也沒有再多一步動作,秦殷就這么被她抓住衣領(lǐng),要上不上要下不下的,除了臉疼喘不過氣來,其他還真沒有不適。
這算什么,不過是被打了個耳光而已,更苦更累的她都忍過來了,難道還會為這一耳光掉眼淚不成!
緩緩地,老婆婆把秦殷放了下來。
春雨如油,轉(zhuǎn)瞬即逝。
外面下著的雨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已經(jīng)停了,四周分外的靜謐,哪怕一丁點的動靜都會破壞了這份安靜一樣。
“打疼了吧?!崩掀牌诺穆曇艉茌p很緩,像是一個長輩在疼愛著自己的孫女一樣。
秦殷細(xì)細(xì)的喘著氣,不知道現(xiàn)在的老婆婆到底是瘋的還是正常的。
她撇開臉,躲開了老婆婆伸過來的手,她似乎是想看看秦殷的臉,看看自己打的重不重,秦殷這一避,讓她的手懸在空中,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手握成拳握了握,終是放下了。
“我知道我打疼你了?!崩掀牌呸D(zhuǎn)回身去收拾著紅木箱子,把那個暗道又給掩飾好了,只是一直絮絮叨叨的說個不停,“我老婆子瘋瘋癲癲的,你就當(dāng)是被咬了一口吧?!?br/>
秦殷很想說一句,被瘋狗咬一口都沒有這么疼。
可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對一個這樣的老人,這樣的話實在太無理了,更何況,她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可自己也不能若無其事的對她說,不,沒事。
只好就這么沉默著,什么話也不說。
“你是莫大俠的后人吧。“老婆婆說著,打開了紅木箱子,從底部揭開了木板,似乎是拿出了什么,只是這些秦殷都不關(guān)心。
她只聽見老婆婆說,她是莫家的后人。
手心一片冰涼,秦殷蜷起手心,似乎想給自己一點溫暖。
她怎么會就這么篤定了自己是莫家后人呢?似乎從一開始,這個老婆婆就是這樣篤定的,所以她救自己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嗎?
“您……”張了張嘴,秦殷卻有點說不出話來,嗓子眼里堵著了什么,讓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難道要問她是怎么知道的?
這不就是承認(rèn)了自己是莫家后人。
老婆婆蹲在地上,從懷里掏出了火折子,點燃了手上的紙團。
“您在燒什么?”秦殷走上前,眼睛忽然瞪大。
她燒的紙團自己太熟悉了,那是自己捧在懷里的,怎么也不肯丟棄的寶貝。
——是《莫項兵策》。
“你在做什么!”秦殷幾乎是尖叫著一把奪過老婆婆手上的《莫項兵策》,火還在燃燒,她連忙用手撲滅,連手上被灼傷了都不曾注意。
“看,你認(rèn)識這本書?!崩掀牌藕鋈恍α?,“你和莫大人,長得還是有幾分相似的,老婆子我一眼就認(rèn)出來了。”
秦殷心里憋著一團火,她不能容忍自己這么珍視的東西被人試探性的毀滅。
她終于開口,問了一個一直想要問的問題。
“您——到底是誰?”
“我是誰?”老婆婆大笑了起來,“老婆子不過是個癡人,是個莫大人妄救了的沒用的老家伙。”
她的年紀(jì)這般大了,自然不會是父親救的。
那么也就是說,救她的人是莫項?
“是莫項救了您?”
老婆婆苦笑了一聲,看著秦殷道:“被救的時候,我的年紀(jì)也和你一般大?!?br/>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蕭國尚未滅亡,她還是皇后娘娘身邊的貼身婢女,她的名字很好聽,是娘娘賜的名,喚做樂綾。
娘娘說,那是歡樂安寧的意思。
只是,生于亂世,她這樣命比草賤的丫頭,注定是得不到歡樂安寧的。
“莫大人帶著你們東邑的軍隊來了,沒有費吹灰之力,就攻下了我們蕭國的城池?!?br/>
莫項最著名的功績,便是攻下了蕭國。
在沒有什么,是比幫一個國家去戰(zhàn)勝另一個國家更要偉大的業(yè)績了。
莫項帶領(lǐng)著軍隊,也最簡單的方式攻城略池,卻沒有像所有的戰(zhàn)爭一樣,生靈涂炭死傷無數(shù)。
因為帶兵的,那是莫項。
蕭國戰(zhàn)敗,已經(jīng)是不爭的事實,但是兵臨城下,莫項卻沒有選擇破城,反而是在城下安營扎寨,他不想破城拼得個你死我活。
“娘娘說莫大人是個好人,所以,大家都有愿意投靠莫大人?!?br/>
在史書記載的這一筆,只用了寥寥數(shù)語。
莫項大才,人心靠之。未起硝煙,國池卒破。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以至于后世數(shù)年,也依舊在討論這個話題。
秦殷記得,這個事情,父親和她說過。
那時候父親抱著自己,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說個了自己聽,甚至還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我們姮樂喜不喜歡這位大英雄呢?”
喜歡,怎么會不喜歡呢……
是他們投降的。
莫項用他足夠的耐心,等到了民心所向。
“莫大人沒有把他們關(guān)起來?!睒菲牌畔袷窍肫鹆耸裁矗Τ冻鲆粋€笑來。
秦殷不知道,這樣的笑容究竟應(yīng)不應(yīng)該稱之為笑容,因為她接著說。
“我倒是情愿他把我們都關(guān)起來,這樣,也就不會發(fā)生后來的事了?!彼嬷槪曇糇兊盟粏∑饋?,“是我們害死了莫大人……是我們……”
“你們?”秦殷冷笑出聲,“你們害死了多少人,數(shù)得過來嗎?”
莫項另一件比較出名的事情,便是對蕭國戰(zhàn)俘,降而不殺。
別說是殺了他們了,即使是關(guān),都沒有關(guān)起來。
所以,那之后的每一天,秦殷都一直努力的告訴自己——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心軟。
對自己也好,對他人也好,若是心軟了,心善了,大概就會落得和莫項一樣的下場。
“莫大人,慘死了?!?br/>
罪臣,莫項。
慘死這兩個字,對于一個罪臣來說,是很正常也很大快人心的一個歸宿。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秦殷聽到這六個字的時候,心猛地一揪,像是屬于她的那一個地方,在忽然之間塌陷了。
不干不凈,不是滋味。
過了好一會兒,秦殷抿了抿唇,嘶啞著嗓音,極其艱難的問出了聲,“他,我是說,莫大人他,是怎么慘死的?!?br/>
有句古話說得好,伴君如伴虎。
樹大招風(fēng)四個字,秦殷在琛內(nèi)宮當(dāng)官的這些日子,早就體會的一清二楚了。
她這樣,尚且如此,更何況是當(dāng)時權(quán)傾朝野的莫項呢?
東邑的皇帝,哪個肯容忍自己的朝堂上站著一個比自己還要有軍權(quán)的大臣?
莫項攻下蕭國時,為殺一個俘虜,甚至未曾囚禁他們一人。這樣的行為,不是違背了東邑國皇帝陛下的圣意?
一個區(qū)區(qū)的武官,能夠自己做主到這種地步,簡直是在蔑視皇權(quán)天威。那么,他收著這些蕭國余孽是要做什么?
手上有著東邑國的軍權(quán),背后又有著蕭國余孽的支持,倘若有朝一日,莫項想要起兵造反,還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攻下皇城?
“誰也不知道我們這些蕭國的舊人在哪里活著,有些流浪在邊關(guān),可那些愿意跟著莫大人的,便跟著他回了京都,隱姓埋名,莫大人時常會來看望我們?!睒菲牌爬^續(xù)說道,“我便是那時候開始侍奉大人的?!?br/>
樂綾年幼,城破國亡之時,不過是個及笄少女。
亂世當(dāng)頭,讓這樣一個孩子流落在外,似乎是十分不厚道的一件事,而莫項也是這樣想的,他看著一身狼狽摔倒在地的小樂綾,問道:“小丫頭,我府上缺個添水燒火的丫頭,你要不要過來?”
黑甲傍身的莫項,像是從天而降的戰(zhàn)神,落到絕望的小樂綾面前,向她伸出了名為希望的那只手,樂綾怎么會不回握?
“你叫什么名字?”莫項問。
“樂綾?!彼?,“娘娘給我取的名字,說是歡樂安寧的意思?!?br/>
“歡樂安寧?真是可惜了?!?br/>
如今國破家亡,她又是蕭國的余孽,這一輩子都不可能會在有歡樂安寧了。
樂綾知道他說的是什么意思,可是,倔強的小姑娘還是回了他一句,“樂綾不怕苦,跟著大人,相信大人您總有一天會還我們一個歡樂安寧的!”
莫項怔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拍拍她的肩膀,笑道:“那便好好的活著。”
只有活著,才會遇上無限可能。
然而,說出這話的莫項,自己卻死了。
彈劾的奏章如同紙片一樣飛向建始帝的案頭,每一本除了開頭幾個名字寫的不一樣,遣詞造句左右離不開那么個意思,看的建始帝都頭疼了,嚴(yán)重懷疑這些人是不是坐在一個屋子里,你看看我的我抄抄你的,交流交流之后寫出來的。
他們說——莫項有異心,私藏蕭國余孽,陛下您可得明察秋毫呀,免得我東邑的萬里江山被小人一朝給篡奪了過去。
建始帝頭疼歸頭疼,可他也覺得,給莫項的兵權(quán)是不是多了點?要不要收回來?可要怎么去收?給都給了,再去要回來,百姓們會不會說朕這個皇帝當(dāng)?shù)锰^小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