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清晨,嵐靄渺渺，舉著火把的侍衛(wèi)在前開路,隊(duì)伍中間的明珠，身旁跟著的是那兩個見過仙人的侍婢,最后則是抬著頂小轎的腳夫，與一眾挑著各色什物的侍從。明珠畢竟年紀(jì)老邁,山路走不到一半,已經(jīng)開始感到吃力。

    伺候明珠多年的總管，在聽到明珠越來越濃重的呼吸聲后,忙跟上疊聲勸明珠上轎。在這些事情上,明珠并不是個愛逞強(qiáng)的人,但他注意到總管話音落下后,身旁那兩個侍婢無不是副,想說話又不敢說的樣子，其實(shí)不必她們開口，明珠也知道她們心中想說話，無非是心誠才能靈，既然有心求仙遇，那又豈可貪圖一時享受，因此明珠擺了擺手，駁回了總管的請求。

    只是這樣一來，一行人走起來就比剛才慢上好些，等到他們走到前些日子，兩個侍婢遇到仙人之處，已經(jīng)將接近正午。山中野草恣長，近山一側(cè)更是長滿郁郁松松的大樹，舉目所見除了樹林野草便再無其他，明珠更注意到，來到此地后，除了他們一行人發(fā)出的聲息，周遭便只剩下風(fēng)聲。

    可尋找仙人，還不能像找人那樣，去到地方，即便你見不到，還能扯開喉嚨大喊大叫。要知道你現(xiàn)在要找的是仙人，也就不能太過唐突，所以你也不能像街邊商販一般，扯開喉嚨叫喊，再說即便你喊了，仙人也未必肯出來見你。古往今來，也從來沒有被人扯開喉嚨喊，就給喊出來的仙人。

    這種顯淺的道理，明珠自然是知道的，所以只命侍從們，四處散開找尋仙人的蹤跡，他自己就坐在軟轎里，由侍婢伺候著聽經(jīng)，一旁的總管則忙著命人點(diǎn)著紅泥小爐，為明珠煮水泡茶。抿著熱茶，聽著侍婢清脆的讀經(jīng)聲，明珠完全就是幅悠然自得的樣子。

    在離明珠所在處，更高上幾分的山間，兩個蒙古侍衛(wèi)伏在巖石后，正監(jiān)視著明珠的一舉一動。他們動也不動，只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明珠。再深入些的山中，一個由山溪會聚成的小湖，就隱在片叢林后。

    不知多少年前起，由于叢林茂密，山溪更是到了小湖處由明轉(zhuǎn)暗，而湖的另一側(cè)山勢驟然高起，形成了個小瀑布，所以已經(jīng)很少人涉足這個小湖。胤禎坐在湖邊，高起的巖石上，右腿曲起，赤足踏在巖石上，左腿則自然垂巖之下，右手曲肘撐于右腿膝蓋上，手里執(zhí)著胤禛送他的數(shù)珠，垂眸望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一言不發(fā)，似乎在靜思，臉上無悲亦無喜。

    這時雖已近正午，溪水帶著的寒氣，讓小湖仍是寒氣逼人。齊白侍立在身后胤禎數(shù)尺處，雖離湖已經(jīng)有段距離，但依然能感覺到湖水泛出的寒氣。胤禎來到這里坐下后，便沒換過姿勢。齊白雖然不知胤禎中過陰毒的事，但這些年來，看著胤禎偶爾出宮，由劉壬伺候藥湯，以趨散身體中寒氣的舉動，齊白也知道胤禎畏寒。

    見到胤禎在這寒氣逼人的湖邊，一坐便是個把時辰，齊白是又心痛又擔(dān)心，可面對胤禎說一不二，幾乎從不聽過別人勸說的性格，齊白還不敢輕易開口勸，只得盼著去監(jiān)視明珠的侍衛(wèi)早些回來回奏。

    任齊白望眼欲穿，去監(jiān)視的侍衛(wèi)卻遲遲不回，急得他頻頻回首張望，直到坐在石上的胤禎輕輕嘆了口氣，齊白才驚覺，自己的動靜太大，甚至已驚擾到胤禎。

    “主子，奴才該死，奴才擾到您了。”齊白垂下頭懊惱道。

    胤禎沒有回頭去看齊白，只望著水中那個波瀾不興的自己，再又嘆了口氣說：“無妨，可是覺得有些冷？這山間的溪水來自終日不見天日之處，寒氣逼人，周遭又被樹蔭籠罩，你久站不動，自然會冷，你且退出去走動走動，便會覺得暖和?！?br/>
    山風(fēng)攜著湖中寒氣，刮過齊白臉頰，齊白對此卻全無所感，他腦海里一直在回味著，胤禎方才言語中那淡淡的關(guān)心，跟在胤禎日子越長，齊白就覺得自己對胤禎的迷戀更深，雖然胤禎一早就清楚明白地告知過他，讓他自行選擇去留，他還是忍不住想留下，只要能留在看得見胤禎的地方，那無論讓他付出何種代價，他都心甘情愿。

    “主子，奴才不冷。奴才是怕您冷?！饼R白小心翼翼地望著胤禎的背影道。

    齊白話語中的卑微，聽到胤禎心里不禁生出分憐憫，想當(dāng)初還未與胤禛交心時，他何嘗不是這樣卑微地戀慕著胤禛，雖然明白地告訴過齊白，對于齊白的期盼，他不能也不會有任何回應(yīng)，齊白仍然選擇留下，這些年來更是對他忠心耿耿，周旋于江浙一帶的士子間。胤禎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既然回報不了齊白情意，便以其他代替，榮華富貴胤禎從不吝于滿足齊白。

    胤禎不愿與齊白爭論，自己冷與不冷這節(jié)，便將話題一轉(zhuǎn)，淡淡說道：“明珠生性謹(jǐn)慎，所謂的山中仙人之說，尋常人聽了這眾口鑠金的傳言，可能會一下子便相信了。但是他明珠不會，我們只能和他比耐心，我們要等到他開始不耐煩，甚至生起爭強(qiáng)好勝之心，這時候才能讓巴漢格隆喇嘛現(xiàn)身引他上當(dāng)?！?br/>
    果然聽到胤禎提起明珠，齊白便把全部的注意力放到了明珠身上，聽了胤禎的話后，齊白雖然覺得胤禎說得在理，可還是有一點(diǎn)想不通問道：“奴才有些想不明白，明珠他又怎會生起爭強(qiáng)好勝之心？”

    胤禎回頭，將右手的數(shù)珠握緊幾分說：“你想，就連他身邊的侍婢隨便進(jìn)山一趟，尚且能偶遇仙人，現(xiàn)如今他明珠是大張旗鼓地進(jìn)山尋仙，要連個仙人都撞不上，你讓他明珠那張老臉往那擱?！?br/>
    齊白聽到這里，今早伺候胤禎進(jìn)山以來，一直懸著的心，終于給放了下來。論謀略，比耐性，任明珠天縱英才，又怎會比得過在朝堂上活了兩輩子的胤禎。

    而另一邊的明珠，也正如胤禎所預(yù)料的那樣，在喝了個把時辰熱茶，仍未聽到任何找到仙人的回奏后，明珠終于開始有些按耐不住。原先明珠還以為所謂的仙人之說，不過是有人意圖引他入山的詭計(jì)。他大張旗鼓的入山尋仙，不過是將計(jì)就計(jì)，就等著那坑人的仙家，主動送上門來給他羞辱，可誰知侍從沿著山頭找了半天，別說仙人就是連個活人也沒給見到。到了此時，明珠開始不得不想，難道自己身旁這兩個侍婢，之前真的是偶入仙山，得見仙顏？

    可眼下他如此高調(diào)進(jìn)山尋仙，要連個仙人的影子都尋不到，那往后即便別人明里不說，暗中也會譏笑他癡人作夢吧，想想連他的侍婢都能遇上的仙人，他卻連個影子都沒摸著，這口氣，他明珠就更是咽不下。

    一開始還信心十足的眾人，這時也開始不禁有些慌了，特別是那兩個侍婢，早就在心里念叨上不下千遍‘神仙、仙人，您老就趕緊出來吧?！糇鲋髯拥拿髦橄虏涣伺_，最終受苦的還是她們這些做奴才的。

    就在這千呼萬喚下，曾經(jīng)遇見過仙人的侍婢，終于隱約聽到陣熟悉的法螺聲，之前她們就是在這陣法螺聲的引導(dǎo)下，尋到這山中仙人。早已等不耐煩的耐煩的明珠，在聽到這一喜訊后，再也顧不得派侍從去尋找，親自帶著侍婢就往法螺聲處走去。

    靠著法螺聲的引導(dǎo)，明珠領(lǐng)著眾人走進(jìn)了片密林，原先尋找過這片密林，并一直守在樹林四周的侍從，無不目瞪口呆地望著密林中央，突然出現(xiàn)的那道紅色人影。原本還跟在明珠身后的兩個侍婢，在望到那抹紅色的身影后，馬上便躬身雙手合十朝拜。

    連明珠也不得不承認(rèn)，樹林中的這個僧人，看起來慈眉善目，妥有菩薩之像，可若說這僧人就是仙家，那不免有些夸大其詞。只因樹林中這僧人，一身密乘僧人打扮，與明珠曾經(jīng)見過的許許多多密乘僧眾并無不同?？扇粢f這僧人只是一介凡夫俗子，那就誰也解釋不通，他怎可瞞過林外守侯的一眾侍從，無聲無息地出現(xiàn)在這片密林當(dāng)中，再加上他還是明珠久尋不遇的‘仙人’，所以無論這僧人真正的身份為何，這僧人都必須是明珠尋得的‘仙人’！

    “阿彌陀佛，老相國果然老當(dāng)益壯，貧僧有禮。”林中喇嘛一口道破明珠身份，合十作禮道。

    這點(diǎn)伎倆還嚇唬不到明珠等人，但有了無聲無息出現(xiàn)林中的鋪墊，還是讓伺候明珠來到的眾人吃了一驚。明珠不愿失禮，雙手合十,當(dāng)下回禮。一直跟在明珠身后的總管，這時突然走幾步，湊近明珠小聲就道：“主子，奴才認(rèn)得此人，此人不是什么神仙，奴才在大王爺府還見過他呢?！笨偣茏炖镎f的大王爺，指的乃是當(dāng)今天子長子直郡王胤禔。

    聽總管提到，曾在胤禔府里見過這個僧侶，明珠心底沒由來就有股不妙的感覺，僧人似乎不知道總管已經(jīng)認(rèn)出自己，對著明珠再施了個禮便自我介紹道：“小僧巴漢格隆見過老相國?！?br/>
    明珠沒想到巴漢格隆竟如此張揚(yáng)，絲毫不怕自己知道他的真實(shí)身份，其實(shí)到了這里，明珠已經(jīng)意識到，自己始終還是中了別人的圈套，可這時候他已經(jīng)騎虎難下，即便前面龍?zhí)痘⒀?，他也要闖一闖，而且索爾圖后，他倒真想看看到底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來招惹他，對他設(shè)局，因此明珠絲毫沒有退縮的意思，反倒再又逼近巴漢格隆一步，擺出幅欣喜的樣子說：“神仙超脫世外，也知道老夫這俗世中人，實(shí)在是老夫的榮幸?！?br/>
    “老相國您實(shí)在太過過謙。您乃國之棟梁，朝廷的中流砥柱，小僧有幸得見老相國真顏，是小僧之幸才是。說到神仙，小僧實(shí)不感當(dāng)，不過倒真是有位神仙般的人物，想一會老相國?！卑蜐h格隆笑意盈盈道。

    原來這巴漢格隆身后還有人，若非如此，料不得他一小小一僧人，也不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明珠心中暗道，不過不管巴漢格隆身后的人是誰，膽敢到他明珠面前來班門弄斧，簡直就是找死，雖然心里這樣想，但明珠臉上還是幅謙恭的樣子說：“那還不知道是哪位神仙要找老朽?！?br/>
    “那是位由九天下凡，屈駕此處的活神仙?！卑蜐h格隆這話說得過分刻意，就像在暗示這什么，明珠聽完后不覺眉頭輕皺，因?yàn)樽聊ゲ煌赴蜐h格隆這話的意思，明珠只道：“還請神仙帶路?！?br/>
    聽完明珠這話，巴漢格隆眼底擦過絲失望，捕抓到巴漢格隆失望的眼神后，明珠才驚覺，原來巴漢格隆并不希望他去見那位所謂的活神仙，至于為何，明珠便再也沒辦法弄清楚，因?yàn)檫@時巴漢格隆此時已經(jīng)轉(zhuǎn)身領(lǐng)前走去。

    總管及其他從人被了留在樹林外圍，只剩下明珠獨(dú)自跟著巴漢格隆走向小湖。走近湖邊，望著對面飛瀉而下的瀑布，及濺起的水花，明珠不禁贊嘆起這里的景觀。

    “明珠大人，請隨在下這邊來?！币粋€豐神雅淡的男人，由湖岸另一邊走過道。

    連巴漢格隆也被攔在了下來，轉(zhuǎn)頭四顧，周圍似乎除了這個男人，便只剩下自己，可明珠還是敏感地覺察到，周圍的樹林中，警衛(wèi)著無數(shù)侍衛(wèi)，能有這等布防，京城中再無幾人，而其中絕對多少者，不是已跟隨皇帝巡幸塞外，就是此時應(yīng)該在宮中，會如此煞費(fèi)苦心地引自己出來，又把局布得如此巧妙，明珠再也想不第二個人，可明珠又打心底里不想遇到那人。

    走了小半段路，湖邊林間，有處支起的簡易帳幕，明珠首先望到的是局?jǐn)[在棋盤上的殘局，再抬頭就見到胤禎望著棋子入神的樣子。明珠不會忘記，上一次見到胤禎時，也是一局殘棋，結(jié)果索額圖死在那一局殘棋上，那這次這盤殘局，又是準(zhǔn)備要了結(jié)誰的性命呢？

    想到這里的明珠，不覺打了個冷戰(zhàn)，想想也是可笑，他明珠縱橫朝堂二十余年，到如今竟怕起個毛頭小子，這要說出來，不知道會笑掉朝中多少大臣的牙，可明珠就是沒由來的覺得胤禎，可能是因?yàn)樨返澯羞@雙似乎看透一切的眸子，還有可能因?yàn)槭秦返澴銎鹗聛?，那不留余地的狠勁，明珠總覺得胤禎整個人與他的實(shí)際年歲不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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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