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將領(lǐng)本就窩著火,聽李翰這么一說,倒覺得這位使節(jié)好笑,居然想到挑撥是非這一招,不由得露出輕蔑之色。
李宣盛看著李翰維護他的威儀,心中雖然知道韓束佑不懷好意,看著李翰的神色也冷淡幾分。
韓束佑笑了起來,道:“我就說李少將軍是天下間少有的義士,如今看來,束佑的目光果然不錯。今日得見,方知戲本子上唱的,也是有真人真事的?!?br/>
李宣盛瞧李翰的眼神越來越淡了,李翰道:“戲本子唱的大概也是百姓喜聞樂見的事,美化了多少,尚還不知。韓使節(jié)今日見了翰一面,就有這樣的評價,也不知是翰見聞太少,還是韓使節(jié)見聞過多?!?br/>
韓束佑盯著李翰,眼中藏著幾分警惕,并不答話,轉(zhuǎn)而看向了李宣盛道:“束佑聽聞大帥去得突然,少帥還需節(jié)哀順變,切莫傷懷,若是有什么難處,大可向江北提出,我祖父一向樂善好施,定會伸出援手的?!?br/>
他這話好像是在內(nèi)涵什么,李宣盛道:“宣盛雖是晚輩,見識淺薄,好在各位老將猶在,尚可指點一二。韓使節(jié)的一片好意,卻之不恭,若真有什么為難的事,還望韓使節(jié)多在老先生面前說幾句,莫到了眼前,倒無話可說了?!?br/>
這幾人眼神交匯一番,韓束佑不再多說,告辭而去。
他這次前來打探虛實,想知道西川的內(nèi)政今后的走向,順便挑撥李氏兄弟的關(guān)系,妄想一舉攻破防備,實在天真。
李翰卻有些不敢言,如今兄長的喜怒不形于色,很難弄明白他是如何的態(tài)度。疑心生暗鬼,前往不要旁生枝節(jié)才好。
等眾人走了,李宣盛眼眶依舊紅腫,今日已經(jīng)哭了太久,胡夫人強撐著支持。家中無長婦,余下的小妾又上不了臺面,幾天下來,胡夫人又病了,這一病讓整個元帥府空前緊張。
才下了靈堂,就有人提起元帥之死,外界已經(jīng)有了傳聞,將這一罪責強加在金吾衛(wèi)身上,護衛(wèi)不周,少帥年少不足以擔任大事,因而未曾對金吾衛(wèi)加以懲戒。老臣之中,早有人看不慣暗衛(wèi)的囂張作風。特別是鷹眼雖然不出現(xiàn)在人前,處理起大臣的私事來,卻是不含糊,早引得人人側(cè)目。
李宣盛看著手中遞上來的文件,多是談論此事的,眉頭始終緊鎖,越看越生氣。如今將人關(guān)押著處理不對,不處理就有雪花一般的彈劾書信呈遞上來。硬是要逼著他面對這件事,暗衛(wèi)已經(jīng)將風波渡上死去的那些兵丁仔細調(diào)查。
其中大半死亡的士兵是倒在同一劍鋒之下,用劍之人,一劍斜入胸膛,直接斃命,被殺之人毫無防備。偏偏父帥死時,殺死他的那柄劍是林一佩戴的長劍,削鐵如泥,劍鋒厚重,一下深入傷口足以掩蓋余下的傷痕。若是對父帥的傷口過多檢查,又怕這些老臣有意見。因而在此傷神。
從前不曾覺得父帥處理這些事務有像他一樣勞心勞力,如今坐在這個位置上了,這種無力感和無可奈何瞬間占據(jù)心頭。
不如去見林一,看她有什么可以狡辯的。
鷹眼曾經(jīng)說過,母親已經(jīng)同意給林一用刑來了,可她依舊牙關(guān)緊閉,對此事只字不提,似乎故意要隱瞞什么。難道父帥之死另有隱情。
快馬加鞭,一路趕到軍營大牢,剛剛進入,徐良就迎了出來,李宣盛不意外。自從徐良回榮城之后,林一的看守任務,一直交給的他,因而沒有幾個人知道林一現(xiàn)在是在軍營之中。
徐良恭順道:“少帥現(xiàn)在可是要提審犯人?”
李宣盛搖頭,道:“軍中耳目眾多,如今來了,自然是要巡視軍務,見一下軍中的將領(lǐng),你先去安排。”
徐良退出之后,跟在后面的羅平,走了出來,道:“軍中無異動,少帥可安心?!?br/>
李宣盛有些累了,靠在被墊上,支著額頭,問:“父帥這一次去西楚想要見誰?”
沒有人回答,他是在自問。鷹眼雖然交代了父帥此次是為了玉璽才決定冒險的??蛇@件事極其隱秘,就算是母親也不知道。一路上遇到的精密安排就像是早已謀劃好的,等著李帥前去。西川之中究竟有誰,能夠得到這些高級情報,還能完整無誤的謀劃?;蛘哒f是誰設下了這個局,將這個錯誤信息,給到了父帥,連他都沒有識破。
因為汝南的瘟疫,軍營之中早就不許進出,一應采辦都是由專人負責,未曾出現(xiàn)過問題。李宣盛也是借著這個由頭,好好地走了一遭,到地牢之后,才將余下的將士安排在外面,獨自進去。
地牢的墻壁之上是犯人留下的鮮血,基本上無人打掃,看上去一片猩紅,格外瘆人。
林一所在的地牢在最下面,第八層中間的一個小隔斷,非常狹窄,只能容得下一個,身材纖細,不容轉(zhuǎn)身的女人。
林一背對著眾人,紋絲未動,若非地牢之中的老鼠,李宣盛幾乎相信這就是一面靜止的墻壁。她已經(jīng)在這里獨自呆了半個月,未曾說話,未曾交流,就那么靜靜地做一尊木雕。
李宣盛想起越陽城外,她曾經(jīng)憑一己之力,將他救出,瀟灑恣意,天下之人都不在她眼中,那模樣,縱使這世間最漂臉的女子也不如她。今日見她,隔了一道鐵欄,里面是一個犯人,外面是西川未來的主公。
徐良敲打了鐵欄,道:“少帥來了,林一?!?br/>
里面的人無動于衷,徐良尷尬不已,咳嗽一聲,又敲打幾下。
里面的人實在是沒有反應,跟在后面的一個獄卒搶先一步,拉起地上的鐵鏈,猛地一扯。鐵鏈連著林一亭的腳踝,被倒拖著,拉到了前面。林一亭沒有憤怒,只是爬起來整理了衣角又坐下了。
李宣盛問徐良:“她這些天,都是如此?”
徐良回到:“自從回到了榮城,見過了鷹眼,她就如此了?!?br/>
李宣盛點頭,對林一亭道:“父帥臨終之時,我未曾人前盡孝,已經(jīng)是罪大惡極了。如今父帥慘死在外,不能為父報仇,堂堂男兒,又怎么在世間立足?林一,我們也算是有過一面之緣,你也曾經(jīng)在越陽城外救我,這樣的情誼,軍中少有人會做到。你又怎么忍心看著我父帥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若是到了地下,你有何顏面,去見他?”
林一亭不聽,沒有反應,縱使李宣盛聲情并茂,有多少的情緒撩撥,她都如同感受不到。
李宣盛不氣餒,道:“給她換一間牢房,選好的?!?br/>
徐良還未說話,那獄卒首先說了:“少帥,這個犯人可是厲害得很,兄弟們將她鎖著,都能被她生生震開,怎么敢換。如今這里恰好收拾她,不叫她吃點苦頭,就不知道兄弟們的手段?!?br/>
徐良招呼他禁言,獄卒氣憤不已,稍稍退下。李宣盛問:“自從林一下獄,可有什么不尋常之處?”
獄卒看了一眼徐良,見他默然,才道:“這犯人死硬著呢!我們兄弟十來個人輪番上刑,她硬是吭也未吭一聲。痛到骨子里了,就捏著鐵鏈子,臂膀粗細的鏈子,在她手中都跟木頭一般,捏得粉碎。本是要穿她的琵琶骨,可兄弟們都不敢動手,只好將她關(guān)在這里,少吃些飯菜,不死而已?!?br/>
徐良也未曾來看過,竟不知道這個小女子功夫如此了得,還如此忍得,天下又有誰能像她一樣。若是說她殺了大帥,實在不必多此一舉,她若有反心,大帥又怎么能安穩(wěn)這些日子呢?
李宣盛還想說話,林一亭突然站了起來,轉(zhuǎn)身看向李宣盛,露出幾分自嘲的笑容,道:“你來了?!?br/>
突然這舉動,從未聽過林一亭說話的獄卒都驚呆了,沒想到她這樣剛毅的模樣,居然忽略她是個嬌俏的姑娘。
林一亭臉上有血痕已經(jīng)烏黑了,她站起的動作仍然很輕柔,瞟了眼李宣盛身邊跟著的人,合上眼眸,道:“我要見一個人,李翰。少帥只需要帶著他來,我就告訴你,大帥的話。”
許是多久未曾好好的站立了,林一亭的腳有些麻了,原本雙腿都沒有感覺了,有點麻倒好些。她不曾站立,大約是腿骨被打折了,一個人呆著也不知時日,于是自己將腿骨接了起來。以前練功的時候,經(jīng)常受傷,如今也算是因禍得福,自救的功夫比這些人好些。
若是不給這些人一點教訓,顯得她毫無能力,于是稍微使了下手段。若是說護衛(wèi)不周,也僅僅是讓李帥喪命這件事上,一亭自責不已,對于其他人,就沒那么容忍了。
她注意到有一個人看她的眼神不那么友善,但又不像這些獄卒一樣全是惡意,那種探尋,使得一亭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回瞪了一眼。
羅平跟在李宣盛身后,出了地牢,剛剛一瞬間,他感覺有一束目光黏在身上,很不自在。走到外面,才覺得好受些?,F(xiàn)在去請李翰,不過片刻功夫。
林一究竟有什么話需要李翰在場,才能與他說呢?李宣盛在想,心中不免狐疑,為何要等李翰在,難道父帥臨死之時,還有什么不放心的事,給李翰交代。
巡防營的任務很重,特別是近期,來往榮城的車馬多了,又值李帥喪期,城內(nèi)的酒館,茶肆都停業(yè)了,少了歌舞喧囂,這些關(guān)在院子里的貴族公子,多了些幺蛾子,將榮城里里外外搞了個不安寧。
接過城防這張大旗,李翰心中很不安寧,說起年齡,他和李宣盛都不是最佳人選,也未曾在榮城之中有建樹,在外更是囂張。他曾經(jīng)干過的事,在榮城百姓中淪為笑談,和李宣盛連起來,就是兩個紈绔子弟,要接管這樣的事。于能力上來講,是小事,若是憑借著名氣,這還是不可能的。
就要下葬了,中原和江北的使節(jié)都已經(jīng)拜訪過了,更要謹慎小心。
剛巡防完北門,被人叫住了,那不是羅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