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邊塞烽煙四起,梁太后帶著漣漪公主去陳國光武帝赤城的祖廟里祈福,祈求陳國風(fēng)調(diào)雨順,四海升平,子孫萬事基業(yè)長存。
“希望,阿嚳在邊塞一切順利?!睗i漪虔誠的祈禱。
“希望,家人好友身體安康。”
“希望,陳國人煙阜盛?!?br/>
“希望,終成眷屬?!?br/>
漣漪深深的叩首,即使她知道祈求是沒有用的,上天是聽不見的,但是她還是認真的祈福,不帶半點敷衍,只是為了安撫自己的內(nèi)心。
當(dāng)她是天上的漣漪仙子時,也見過許多人間的悲歡離合,但是她從來不插手,一旦插手,那改變的便不止一人的命運了……何況,因果輪回,終有報應(yīng)。
空氣中彌漫著塵埃的氣味,漣漪呆呆的望著光武帝赤城的金像,金像無動于衷,百年來都是如此,無論人間悲歡離合。
梁太后只是深深的一叩首便站了起來,走至坐在輪椅上的梁子塵身旁說:“來。”
漣漪轉(zhuǎn)頭,站起身問:“太后,阿漣呢?”
“你回房休息吧,我和子塵談?wù)勊氖虑椤!碧蟮谋砬楹苁菄烂C,和平常和藹的樣子完全不同,不知是什么惱怒了她。
漣漪的目光移至面無表情的梁子塵,他的眼睛被蒙上云錦,看樣子是受傷了,或許太后是因為這個生氣。
漣漪望著他暗暗疑惑,如何變成這樣了?
“安樂侯的眼睛……”漣漪最后還是決定問候一番。
梁子塵別開頭,不欲理漣漪,梁太后嘆了一口氣,搖搖頭便推著梁子塵走了。
赤城的金像前,煙霧裊裊,接受了百年的煙火的他,依舊是金光燦燦。漣漪雙手祈禱,再次跪下,呆呆望著赤城的臉。
赤城在百姓心目中的形象是完全不同的,有人說他是梟雄,不似梁清那般兒女情長,更適合做皇帝,有人不齒他從結(jié)拜兄弟手里奪來皇位的行為。
陳國的開國皇帝,赤城,她的祖先,《青梁懸想》中隱在梁清和青俍背后的人,所有人都只在意梁清和青俍之間的曠世絕戀,卻沒有人關(guān)注到赤城的努力。
赤城,替梁清建立梁國的功勞比青俍皇后多得多,但是人們只歌頌青俍皇后,就像青俍皇后眼中只有梁武帝一人一樣,把他遺忘在角落。
他是不甘的吧,明明做出的奉獻不比梁清少,皇位卻是屬于梁清的,明明對于青俍的愛意不比梁清的少,可是她眼里卻從來沒有他。
那個烽煙四起的年代,梁清御駕親征,最后馬革裹尸而還,赤城最后奪位,沒有任何證據(jù)證明是赤城害死了梁清。
在《青梁懸想》那本書中,也沒有詳說梁清究竟是怎么死的,但是所有人都執(zhí)意認為是赤城害死了梁清,為了奪皇位。
可是,漣漪卻覺得他是為了奪青俍。
即使書里并沒有明說赤城奪皇位是為了青俍,但是漣漪還是執(zhí)意覺得,赤城就是為了青俍。
他有多愛青俍,才會使他用那樣惡劣的手段從梁清手里奪來她?
自己,竟然和赤城是一樣的,為了目的,不擇手段。
她葬送了一個豆蔻年華的女子的一生。
漣漪安慰自己,墨歌,只是在人間一世而已,她已經(jīng)是仙了,而自己卻貶為凡人。
她只剩這一世能夠和阿嚳在一起,下一世,他回到天界,她喝下忘情水,從此,兩不相欠。
從此,再無交集,她便不必如此悲哀。
只要這一世便可以,她奢求的不多。
即使是這點愿望,都萬般艱難……有時候,她也會想,究竟值不值得。
自己,還是忍不住會怨阿嚳的,只是,偶爾忍不住會怨他,卻還是愛著他。
她就像是陷入了泥沼,在迷亂中抓住了他的手,便死死不肯放手,一旦放手便陷入沼澤,但是不肯放手便會疼,他的手疼,她的手也疼。
所以,她寧愿他們一起疼,也不要陷入沼澤。
她站起來,走出光武帝額廟宇,四周寂靜一片,含英搗藥和一些宮人都安安靜靜守在外面,卻不見太后和梁子塵的身影。
漣漪覺得無趣,環(huán)顧四周,熟悉的一切讓她想起小時候的事情,她被關(guān)在家廟里,四周都是靜悄悄的,只有她一人被反鎖在房間內(nèi)。
她心中恐慌,卻不哭泣,因為她知道皇上會來救他,太子會幫她,她雙臂環(huán)住膝蓋,就一直呆坐著,熬過了那段靜寂的日子。
最后是太后把她接走,從此她便住在未央宮中,因此也遇見了阿嚳。
太后對她很好很好,她無以回報,可是……父親卻殺害了洪都王,她不知道如果太后知道了之后會怎么樣對待她,會不會因此也憎惡她?
若是……若是阿嚳知道了是父皇殺了洪都王,他必定是不會娶自己了。
“想什么呢?”漣漪搖頭,把腦中的胡思亂想全部甩去,父皇做事向來都是縝密的,阿嚳不會知道的,真真是閑愁自惹……
遠處傳來古琴曲,漣漪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那邊便是梁武帝梁清的廟宇了。
史書上說,是光武帝赤城自己要求把廟宇建筑在梁武帝的廟宇旁,赤城這樣奇異的安排,沒人能夠明白。
梁清的廟宇明顯比赤城的破落,滿地黃花堆積,畫壁斑駁,檐角殘缺,即使占地比赤城的多的多。
經(jīng)過百年之后,梁家的威望最終慢慢消亡,僅剩的威望不過是帶著傳說色彩的迷信而已。
畫壁上梁武帝梁清的樣子已經(jīng)模糊,依稀可以分辨出他單手橫槊,舉至頭頂,那樣睥睨眾生的姿態(tài),讓人為之一振。
“可惜啊……”梁太后卷起袖子擦拭著案前香火零落的煙灰,深深的嘆息。
“何必嘆息?你的孫子不是要重振梁家么?”梁子塵單手支著腦袋,坐在一旁的輪椅上說,即使梁子塵眼上裹著白絹,梁太后還是能夠感受到他在看自己。
“談何容易?”梁太后走向那模糊的畫壁,用指尖一點點的描繪他們梁家曾經(jīng)的榮耀,“你會幫他嗎?”
梁子塵冷冷哼道:“與我何關(guān)?”
“為了梁家,你是梁子塵,是安樂侯,是梁家的支撐!”梁太后依舊想不明白梁子塵到底在想些什么,明明很多東西他都能得到,他都能做到,他卻選擇無視和放棄。
“可笑,與我何關(guān)?”梁子塵抬起頭,他的眼睛掩蓋在白布下,半邊臉有一種妖異的美麗,嘴巴開開合合說道:“但是啊,我想要看看,他的能耐到底有多大,看看這亂局還能夠被攪合的多么凌亂?!?br/>
即使不能明白梁子塵所說,但是梁太后已經(jīng)知道梁子塵愿意幫赤嚳,這就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另一側(cè)的壁畫上是梁清站在泌水河邊上指點江山的模樣,他的身后有一個瘦小樣子清秀著男裝的女子,和一個高瘦男子。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一直注視畫壁的梁太后猛然發(fā)問,子塵的腿腳已經(jīng)不好了,若是眼睛還出來問題,如何……
“沒事?!绷鹤訅m輕描淡寫道,梁太后也不再逼問,因為她知道,逼問也只會讓梁子塵說的更少。
明明自己是個能夠生死人肉白骨的神醫(yī),卻不肯救自己……
遠方傳來悠悠古琴聲,譜寫人世惆悵悲歡。
梁太后對著壁畫上的梁清跪下,咬字清晰的說:“我必不會讓梁家衰敗,希望老祖保佑阿嚳,保佑梁家。”
壁畫里的梁清沒有回應(yīng),也給不了回應(yīng)。梁子塵覺得有些可笑,又覺得有些難解,為何要把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又為何要在意家族的生死?
他一直不能明白,一些女子為了家族,獻出了自己的青春,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孩子,而她的孩子又開始重復(fù)她的生命。
子芥不能如此。
“子芥的婚事你也不必管了,由她自己決定吧?!绷鹤訅m告知梁太后,梁太后邊搖頭邊揮手,說道:“我老了,你們我也管不動了,你們自己看著辦吧……只要不要太離譜?!?br/>
她真的老了,阿嚳都已經(jīng)開始為父報仇了,一切都按照他計劃的進行著,已經(jīng)不需要她再教導(dǎo)什么了。
子塵也答應(yīng)幫助阿嚳了,南風(fēng)也會有一點作用,子芥也可以施展一下她的能力了,證明給世人看,女子除了聯(lián)姻還有別的能力。
他們也不再需要她了,原來,當(dāng)沒有一個人需要她的時候,是這樣的失落。
當(dāng)肩上背負著重振梁家的重任卸下,壓在他們年輕但廣闊的胸膛時,梁太后感覺不到一絲輕松。
有太多太多的不確定因素,成王敗寇,不過一念之差。
作為梁家女子的她,只能用聯(lián)姻來延續(xù)梁府的光耀,回首半生,她是幸運的。在梁家,她是嫡女,一入皇宮便是皇后,然后有了洪都王。雖說先帝并不愛她,但是也是琴瑟和諧,歲月靜好。
她早已忘記了陳國皇帝應(yīng)該是梁家的敵人,或許梁家的人都已經(jīng)不在意本來屬于他們的皇位給了別人。
也許就是他們不在意,他們才能繁衍到現(xiàn)在。
他們身上流的是前朝皇族的血,卻從來沒有沸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