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贏了。”
皇帝面容上浮起一絲虛無的笑意,但是很快又緊緊蹙起了眉頭,時不時咳嗽了幾聲。這一年的新年,天下都沒有大肆慶賀的意思,因為天下人都知道,皇帝陛下要駕崩了。
熙春看著窗外細(xì)細(xì)碎碎下著的雪,心中并沒有什么歡喜之意,只是用手撥亂了棋子,輕聲道:“父皇讓的,不算。我這樣,豈不是欺負(fù)了病人。勝之不武!
皇帝卻擺了擺手道:“學(xué)會利用旁人的弱點(diǎn),未必不是自己的強(qiáng)大。”
這短短一個多月的相處,卻讓熙春看到了皇帝陛下很多不為人知的一面。就算是皇帝陛下的親人,也未必會有這樣的殊榮。
“父皇好好休息吧。哪日養(yǎng)好了精神,再與我下一盤棋!蔽醮簩⒒实鄣纳碜臃牌,然后給他整整齊齊地蓋上了被子。
皇帝輕輕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這樣清靜的日子,朕已經(jīng)許久沒有過過了。下次再與你好好下一盤!
皇帝陛下的事情大多數(shù)都轉(zhuǎn)交給了蕭恒和一些大臣,這最后的一月才能和熙春下棋品茶。皇帝微微闔了闔眼睛,然后閉上了眼睛,一副睡著了的樣子。
熙春輕手輕腳地推出了皇帝的寢宮,在偏廳的小茶室里細(xì)細(xì)分揀這茶葉,思緒卻已經(jīng)恍惚了起來。聽見外面匆匆忙忙的腳步聲,熙春告訴自己,別慌別慌,但是手卻不自覺地抖動了起來。
有四位重臣被宣進(jìn)了承明宮中,和皇帝陛下密談了接近兩個時辰。他們說了什么,熙春卻沒有半點(diǎn)興趣知道。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是圓滿的結(jié)束。
就在四位大臣留守在宮中的這一日夜晚,從承明宮傳出的皇帝駕崩的消息傳遍了整個京城乃至天下。
一時之間,滿城素縞。
熙春靜靜地坐在寢宮的凳子上,聽見那宣布著皇帝陛下駕崩的鐘聲,不自覺地流下了淚水。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樣一場意料之中的死亡。
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嗎?看著不久前福德親自送過來的那副名為無常的棋盤,熙春的眼神卻黯淡了下去。
死生無常,卻是天命。
除去了華服,披上了素衣。就在熙春安排著自己宮中的人為皇帝服喪一事的時候,宮中卻傳出了一個消息:皇帝陛下,并未選定下一位繼承者。
或者說,沒有遺詔。
朝廷的大臣們都堂皇不已,未立遺詔?這是怎么回事?皇帝陛下明明有大把的時間可以宣布,但是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卻連遺詔都沒有?
很快,矛頭就指向了當(dāng)日入宮的四位重臣,皇帝陛下親自任命他們?yōu)轭櫭蟪迹麄儾粫B要輔助的下一任君主都不知道吧?
這個時候,他們四人卻眾口一詞地說道,確實(shí)不知;实郾菹码m然讓他們顧命,卻并未給出繼任者的任何信息,只讓他們聽從遺詔從事。頓時朝廷都炸了鍋。
雖然人人心中都知道皇帝陛下幾乎沒有別的選擇,只能選擇蕭恒,但是皇帝所說的遺詔到底在哪里?
承明宮的所有宮人都被一一詢問了個遍,但是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關(guān)于那份遺詔的任何信息,甚至連皇帝陛下有沒有寫過這份圣旨都是一個迷。
被里里外外無數(shù)的人翻來覆去找了數(shù)十次的承明宮,在花園都被掘地三尺之后,卻恢復(fù)了死一般的寧靜。
沒有人煙,宮門處卻是重兵把守。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應(yīng)該存在的遺詔,卻不存在了,那么天下的主人到底是誰?
那些在京城之爭中敗北的皇子們早已被皇帝陛下幽禁起來,那么,剩下的人選就只是平王蕭恒了。
一時之間,天下不可一日無主的呼聲越來越高,朝臣們一邊為先皇守靈哭喪,一邊群情激奮地要求蕭恒繼位。
夜,已經(jīng)很深了。
熙春跪在先皇的靈位前,認(rèn)真地守著靈。天璽朝初立,內(nèi)命婦本來就不多,這會兒卻是連諸多的王妃都受到京城之爭的牽連,連為先皇守靈的資格都沒有。
皇后娘娘雖然守靈,但是卻以身體不適為由早早地回了宮。剩下的不過是熙春和清和,景妍。那些次一等的妃子也不和熙春她們在一處。
正殿由蕭恒和蕭明瑾兩個兄弟守靈,卻也很是冷清了。
“皇嫂,我們先回去休息了!鼻搴涂ぶ鞯吐晫χ醮旱。
熙春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你們先回去休息吧。”
“皇嫂也要注意身子。這寒冬臘月的,久跪受寒對身子骨不好!本板麟m然身份原本不如清和尊貴,但是好歹懂得看勢,不免現(xiàn)在的處境比清和好多了。
“你們也是一樣的。且回去吧。”熙春對著她們兩說道。兩人相視一眼,對熙春微微福了一福,然后退了下去。
從前自己沒有這份殊榮,但是現(xiàn)在的局勢已經(jīng)很明朗的時候,她們卻不會輕易得罪自己。熙春心中清楚得很,也知道這是人之常情。
待二人走后,靈堂就顯得一點(diǎn)兒生氣都沒有了。靜謐的靈堂里只有燭火在輕輕的搖晃,一點(diǎn)兒時間流逝的感覺都沒有。
跪久了有些腿疼,但是熙春還是沒有起來。只是回想這不到一個月的相處,與其說是一個帝皇和一個王妃,不如說是一個老師和一個學(xué)生的相處罷了。
縱使時間很短,但是熙春心中的敬慕之情卻并不會少;蛟S先帝真的不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但是卻是一個好皇帝。原本飽受戰(zhàn)火紛擾的天下,在先皇十四年的統(tǒng)治下,不復(fù)餓殍遍野,血流成河之景。即便是困擾了齊州和華州數(shù)百年的龍碣之禍,也在先皇此生的最后一次出征中,得到了平息。
先帝的威望在天璽朝的百姓中,幾乎逾越了前朝整整一個朝代,他的駕崩,卻是真正的天下同喪。
無論后事的史書如何評說,但是先帝的名聲和威信卻不會有半分讓人質(zhì)疑之處。彪炳史冊,名垂千古。
身后的殿門被推開了,一陣寒涼的風(fēng)吹了進(jìn)來,熙春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回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