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洪江往南而下，會路過常德、岳州、錦州、虞州四座大城。沿途多有洪江水寇的窩點與關(guān)卡，尤其是各路碼頭更是明目張膽地按照人頭來手過路錢。直至江浙白玉京勢力范圍，因蛟龍門不敢得罪，這等不公之象才消失。但如果按照這個勢頭發(fā)展下去，誰又知道白玉京能安寧多久。

    洞庭在常德與岳州之間，乃是一片大澤，方圓八百里一望無際。當(dāng)年臨江觀的觀主撿到阮寄真的蘆葦蕩，便是前人開墾圍填洞庭湖新開辟出的一處湖泊。后洪江幾次改道，新支注入，蘆葦蕩便有了新的水源，與洞庭分作兩個地方。而就路程來說，也不過半天的來回而已。

    “蘇夫人，等過了洞庭到了岳州，我與師兄便護送你走陸路去白玉京?！贝搩?nèi)謝靈均給驚魂未定的蘇羅氏倒上一盞茶水。

    那茶葉雖然不是很新鮮，但好歹是能喝上一口能入嘴的東西。蘇羅氏接過也顧不得禮儀，猛灌了一口，真心實意地道謝。

    不一會兒阮寄真便從外頭推門進來，謝靈均忙迎上去。

    “師兄，外頭情況如何？”

    “嗯，這一艘本就是往來于岳州與渝都之間的商船，偶爾會在懷秀?？?。我們運氣還不錯，正好搭上這一趟?！?br/>
    阮寄真簡單說明了一番，對坐著的蘇夫人抱拳道：“這船上層載人，下艙運貨，來往行商不少。但是同行攜女眷者幾乎不曾有。蘇夫人攜女上船本就引人注目。為安全故，這幾日怕是要委屈夫人，在房中待著莫要出去?！?br/>
    蘇夫人弱質(zhì)女流，這近兩個月來擔(dān)驚受怕，此時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此時比誰都想平平安安的。外頭魚龍混雜，她早已決定這幾日絕不踏出房門半步。聽到救命的少年這樣說，她哪有不應(yīng)下來的理由。

    謝靈均見她面有疲色，知道她已經(jīng)累極，便說讓蘇夫人去旁邊休息。他與師兄二人會在門口守著，有事喊一聲便罷，說著便與師兄一起走了出去。

    船板上閑逛聊天的人不少，多是一些走南闖北的行商。負劍背刀的江湖人也不在少數(shù)。只不過像阮寄真謝靈均這樣的半大少年真是不多，難免叫人忍不住多瞧幾眼。為不引人矚目，二人便往船尾走去。

    且說那日阮寄真解決了那五個江湖散人，帶著蘇夫人逃出了樹林。在第二日清晨時入懷秀外城，帶著師弟與蘇家母女一起登上了這艘商船。

    他們特意繞開洞庭便是不想節(jié)外生枝。若荊王勢力此時還在洞庭徘徊，只要四人一進洞庭范圍怕是馬上就會身陷囹圄。小命不保之余，可能還會連累到云極山莊。

    之前江湖勢力聚集在牛耳鎮(zhèn)，阮寄真便知道這背后有官家勢力在作祟。但現(xiàn)在接觸過后，才知其中情況竟比想象的復(fù)雜。幾多勢力成了朝廷與荊王爭權(quán)奪利的走狗，且一心逮著武林同士窮追不舍。

    內(nèi)斗不止，自相殘殺一直是武林常態(tài)。阮寄真不止一次在想，當(dāng)年睿帝甚至都不需要頒下絞殺武林叛逆的旨意，這江湖遲早一天會死在自己的內(nèi)耗上。

    “師兄，把蘇夫人送到白玉京后，你有何打算”

    “暫時不知。”

    謝靈均把被江風(fēng)吹亂的頭發(fā)一把抓住，想重新塞回發(fā)髻里，然后理所當(dāng)然的失敗了。阮寄真很自然地順手接過，替師弟綰起頭發(fā)來。這事情他都是做慣的，段北秋也好，花辭樹也好，都被師兄捉著整理過儀容。

    阮寄真力道溫柔，手法熟練，手指輕輕梳過謝靈均的頭皮，惹得謝靈均心中一陣激蕩。可是又想到師兄如此溫柔體貼，大半不過是將自己當(dāng)做了需要照顧的弟弟罷了。這般一想，這少年的七竅玲瓏心不免又酸又澀，不知從哪里生出一股郁結(jié)之情，留在五臟六腑凝滯不去。

    可惜，云極師兄并沒有感覺到師弟徒然失落的心情，幫謝靈均整理好發(fā)髻，便很自然地把手放開了。

    “師父雖不曾說明之后行事。但現(xiàn)在蘇大俠下落不明，朝廷又明顯是沖著我們來的，只怕是避無可避。就算是為了日后安寧，我大約不會那么快就回去。”

    幫師弟整理好儀容，大約也整理好了自己混亂的心情。比之方才，阮寄真的情緒明顯穩(wěn)定許多，又恢復(fù)了一派鎮(zhèn)靜的樣子。

    “這樣呀，”謝靈均眨眨眼，堅定地說：“那我也不回去的，這次下山還不曾見到傷患，當(dāng)初說了磨礪醫(yī)術(shù)，現(xiàn)在要是半點兒長進都沒有就回去，師父絕對不會放過我的?！?br/>
    阮寄真心道，師叔不會不放過你，他會直接找我麻煩，或者找?guī)煾嘎闊?。想也曉得趕不走謝靈均，而且讓他獨自一人回山，阮寄真這個做師兄的是一百個一萬個不放心。還是把這麻煩看在自己身邊才放心一些。

    “我知道，”阮寄真點點頭，又與師弟說道：“傅城主壽辰在即，白玉京必是各方勢力膠著。前日里知曉了哪些門派與荊王狼狽為奸，到了地方便離那些人遠一些……小心一些總是無錯。”

    謝靈均皺眉，“師兄可是擔(dān)心我們的身份暴露了？”

    阮寄真遲疑了一下，搖了搖頭，”……現(xiàn)在還不曾?！?br/>
    他的視線落在自己腰間的佩劍上，抬手覆上了劍柄。前日動手之后，阮寄真亦曾想過，若是自己沒有先動手，是不是就不用殺掉那五個人?？稍僖换叵?，就算是當(dāng)時不動手，那伙人也不可能是講講道理就可以安全離去的。殺人的感覺并不好，可在生死之際，他不會有半點猶豫。

    然而此番下山阮寄真心中總回蕩著一股不安定之感，覺得并沒有那么簡單。就好比在陰暗的角落里，好多只蜘蛛已經(jīng)織好了蛛網(wǎng)要捕食。是小心翼翼繞過蛛絲，找那漏洞逃命，還是沖破蛛網(wǎng)將那些不懷好意的毒物撞落在地……

    方無應(yīng)遣派弟子下山，難道就真如他所言那般，逛逛風(fēng)景然后送一送舊識的妻女便好了么？如果，阮寄真與謝靈均身為云極山莊弟子的身份白于天下，介時又該怎么應(yīng)對？

    這種種思慮繞在云極首徒的心間，他憋著一口氣想了半晌，半日里沒有任何思路。終于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在自家?guī)煾傅哪X門兒上重重劃上了三個字——不靠譜！

    “阿嚏！”

    方無應(yīng)蹲在一棵樹上，沒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引來誰家一只狗嗷嗷地狂叫。他揉揉自己的鼻子，嘀咕道：“是穿太少了么，還是誰在罵我?！?br/>
    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方無應(yīng)覺得后者的可能更大一些?？伤隽颂嘣馊撕薜氖聝?，這世間罵他的人一點兒都不少，一時也找不出真主來。只好自認倒霉地從這課樹竄到了另一個房頂上。

    ·

    這商船在洪江上行了幾日，終于是到了岳州。許是運氣好，或者船家自有本事，那些蠻狠不講理的水寇并沒有找他們的麻煩。但是，阮謝二人都看到了那些可憐的小商船，運船被扣被攔，要求留下買路錢。水寇手里握著的明晃晃的鋼刀，刺傷了二人的眼睛，云極首徒手中劍鳴不斷。

    二人護著蘇家母女下了船，謝靈均還把自己的斗笠讓給了蘇夫人?；煸谌巳豪?，盡量隱匿自己的行蹤，快速出了碼頭。

    蘇荷衣在船上暈船嚴重，不過幾日功夫，圓潤的臉蛋便是消瘦下來，青白著臉色。小姑娘倒也堅強，知道現(xiàn)在不是撒嬌的時候，不曾哭鬧。她看著比幼棠大不了多少，如此模樣引得阮謝二人也很是不忍。

    幸而，謝靈均的包袱里多多少少裝了不少靈藥，都是遲九素下山前不放心徒弟給帶上的。此時應(yīng)急倒也幫上不少忙。

    “夫人，落腳不宜久留，今日飯后我們就要出發(fā)。請您與蘇姑娘務(wù)必好好休養(yǎng)?！?br/>
    “少俠放心，我母女知曉輕重?！?br/>
    一路上，阮謝二人不曾告之蘇夫人姓名。蘇羅氏便一直以少俠二字稱呼二人。她原本極其愧疚將他們拉入險境?？珊髞淼妹删戎忠姸艘宦芬埠苷疹櫯畠?，感激之余，便更加信任二人。

    被救之后，蘇羅氏六神無主并不知道該去哪里。二人提議送她去白玉京，求助白玉京城主，她才稍稍有些頭緒。自知現(xiàn)在不是回洞庭的好時節(jié)，那伙賊人或許還在蘇家附近。

    “不必如此緊張，夫人的神情可放松一些，”阮寄真不動神色走在她的旁邊，和謝靈均一左一右把人護在了中間，“若過于失態(tài)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蘇夫人點點頭，擺出了平日里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婦人模樣。二人護著蘇家母女隨便進了一家酒樓，準備用點飯食就租輛馬車繼續(xù)趕路。

    可誰想到，方入門酒樓，就聽到了蛟龍門滅了蘇家滿門，還放火燒掉蘇府大宅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