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季老實地答:“三十有九,還一事無成,讓您見笑。”
“娶妻婚配了沒有?”
劉季更是訕訕:“我這賴/蛤/蟆老想吃天鵝肉,怎奈此處天上污濁,還從沒飛過那么高貴的鳥。所以,讓您再次見笑了,我還單著,天天等著天鵝掉下來助我。”
這人有趣就有趣在這里,臉皮超厚,還敢想!所以,在窗欞下偷聽的呂雉差點笑出聲來。
呂公也覺得這小子在逗悶子:“天鵝是貴鳥,但你如何得知天鵝愿意停下來助你呢?這天底下,可配天鵝的好男兒可不少。就是落下來,你可能排上隊?”
劉季也很真誠:“古有姜太公釣魚等姬昌,劉季不才,雖沒種梧桐樹,也專等貴鳥飛來棲落?!?br/>
“口氣倒不小,你也種得起梧桐樹?”
劉季微微一笑:“如果在下沒有一點可取之處,太公這樣高潔之人為何單將在下留下來,面授機宜?”
“我可有機宜面授于你?”
“太公在囑咐我好好栽種梧桐樹,好好待棲落在梧桐樹之中的貴鳥鳳凰?!?br/>
呂公暗暗心驚,自己只不過想開一個引子,與他聊聊天而已,他竟然把自己不能說的心事明示了出來。這就是干大事之人的做派啊,敢想,還敢說!管你有棗沒棗,先揮竿子打兩下再說。
“我如何知道你能種梧桐樹?”
“您怎么知道在下不能種梧桐樹棲不住貴鳥呢?”劉季又用他優(yōu)雅的潑皮相微微一笑,“無論天鵝還是鳳凰?怎么就不可能飛來一只與我共享此生殊榮呢?!”
關(guān)鍵是他辯的如此篤定,倒讓人這么想了:萬一,他要是能呢?
“那么,你此生有何殊榮?”太公就想問他一問。
劉季也正好想說他一說:“呂家祖伯呂不偉相國,也不過是起始于青萍之末,卻能在亂世中穩(wěn)穩(wěn)走向帝師之路,權(quán)傾朝野,成為一代梟雄,讓后人稱頌?,F(xiàn)在,又要到亂世了,以呂公之眼界,恐怕在貴公子中,是挑不出相匹敵的年輕一代雄主了,才眼光向外尋的吧?呂公,以為在下的如何?能否有成為新一代雄主的潛力?”
這話夠私密的,不然造反的罪都可能。連窗欞下的呂雉都暗吃一驚,這人心機夠深得啊,他在釣自己的父親上鉤呢。
果然呂公沉默不語。這個看上去沒規(guī)沒矩,骨子里又散發(fā)著桀驁不馴的鄉(xiāng)野之人擊中了他的心事,但凡祖上出一個功高蓋世的大人物,就等于在后輩人中植下了一枚驕傲到要超越前人的種子,自己不成,也想著教化提拔自己的下一代能摸摸那塊平時夠不著的屋頂,再次建功立業(yè),匹配家族的雄風。
但,眼下自己雖有兩子,憑自己的一雙慧眼,這些年,看了又看,察了又察,惟恐看錯,也就是兩只只能在呂氏大院里飛來飛去的家鵲而已,遠沒沖高展翅的雄鷹、鴻鵠的身形和志向。這就是呂公半生所不甘的,要說財富,自己三代也累積出來了,要說心智,呂代哪一代人沒有聰明人?但就是幾代前只出了一個雄主!透支掉呂家的慧根般,太少了!對不住自己的雄志和心愿!
唉,按說呂家這幾代人,都出去做生意,游走四方見世面,到現(xiàn)在連一個敢說大話的都沒有!全都是一是一,二是二,老實本分做生意的局部之才!唯有女兒呂雉,讓他才稍微看到了稍微不一樣的煙火,既然有一絲希望,當然就要全力栽培這棵與眾不同的苗子,看看能成什么才,當然首先要給她找一位配得上的不流俗夫婿。
畢竟,自己經(jīng)歷的六國大亂、秦朝最終統(tǒng)一的霸業(yè)中,女子可周轉(zhuǎn)的身影還是相當有限的,頂多就在后宮的帝王榻上吹吹枕頭風——但這個枕頭風也厲害啊,自己的先伯祖呂不偉不就是靠一個趙姬給吹上去的?這是個英雄不問出處的年代,現(xiàn)在始皇帝治下也不太平,成就天下霸業(yè)之人是貴族之后還是鄉(xiāng)野之民,均有勝算。而自己的這雙看人面相的眼睛,就一直在尋找——
估計這些年自己要找的,就是眼前此人了,別看其有流氣的外表和一雙慧到狡黠的眼睛,只有他才配得愛女那種與眾不同的心智。
因此,沉默片刻,呂公說:“我家倒有一只貴鳥,正在尋求好的棲落之地?!?br/>
劉季馬上伏身下跪:“多謝岳父成全!劉季別的能耐有多少暫且不說,但只有一條可許諾岳父大人:哪天劉季若展翅高飛,呂氏女便是梧桐樹上唯一的天鵝和鳳凰!”
呂公這才嘆了口氣:“罷了,起來吧。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要不把我女呂雉許配與你,就辜負了你剛才一番大話了?!?br/>
劉季這才從地上爬起來:“岳父,您放心,您的女婿不一定說的都是大話。這年頭,亂世中,誰的命運怎么樣,都不好說呢。您認為呢?”
這話要說給生活優(yōu)渥的曹縣令這樣的人,或是生活穩(wěn)定的豪強世家子,都不一定好用,這些人太追求現(xiàn)世安穩(wěn),亂世意味著流離。只有見多識廣的商業(yè)大才呂太公,才認定亂世是梟雄逐鹿的舞臺,當年呂不偉要不是逢了亂世,各國君主需要大量能才異人,一個商人怎么可能有機會做到相國,食客三千,把持一國朝政?
但至少眼前這個人,讓他看到了某種可能,可以賭一把。
呂公點點頭:“希望小女能助你!”
劉季一揖倒地:“季定不付小姐和岳父大人的期望!”
劉季出來后,一溜煙跑到蕭何家,擂著門大聲喊:“蕭兄,開門,好消息告訴你!”
蕭何打著呵欠打開門:“何事,你高興成這樣?”
劉季幾乎跳起來:“成了!告訴你,我這只瘌/蛤/蟆,差不多要吃上天鵝肉了!”
蕭何一驚,睡意全嚇沒了:“你是說,呂公真有意把他千金嫁給你?”
劉季得意地點點頭:“你知道河蛙與癩/蛤/蟆有什么區(qū)別嗎?”
讀書人蕭何看看天,想了想:“癩/蛤/蟆有一身癩疙瘩。”
劉季嘿嘿一樂:“你這只河蛙就是不明白癩/蛤/蟆的心胸啊,癩/蛤/蟆有疙瘩不妨事,關(guān)鍵是天天想著吃天鵝肉??!哈哈?!?br/>
蕭何還是呆呆的:“想不出呂公為什么能看上你。他連曹公子都沒看上,曹公子下得本還挺大,都要把正妻削了?!?br/>
劉季哈哈一樂:“這曹公子就是蠢材一個!削正妻,說明他不仁不義不是東西,光這一條,就入不了呂公的法眼。”
“那你怎么入的呂公的法眼呢?你現(xiàn)在各方面不如曹公子呢?!笔捄我残Γ澳憷闲质遣皇谴荡笈A??”
“吹了!當然要吹,吹小,都嚇不倒這巨富。所以,我得吹大的?!眲⒓镜挂稽c也不在乎,“反正,我這牛是吹出去了,現(xiàn)在你要給我一點更有油水的職權(quán)了。不能讓我白吹,落到空里啊!”
蕭何也是仗義之人,當即點點頭:“也是,咱這幾個哥們,也就你歪打正著,能辦成點事。這樣,我回頭給曹大人側(cè)敲側(cè)敲,看看縣尉里還缺不缺人手?!?br/>
劉季自然懂得官場,笑:“蕭大人,不缺,你也想想辦法讓它缺啊!我老婆可來自高門大戶,將來別讓我連老婆也養(yǎng)不起。”
蕭何搔搔頭:“咱縣里就這些職位,縣令,是咸陽直接任命,縣丞,扶佐縣令大人的二號人物,都跟著曹大人多年了,不行吧?而且他的手下,你想擠進去,也不行,人家是文職。你識的那點字,寫公文都寫不像樣。”
“我知道,我就想進縣尉啊,這里面好歹有各種持刀弄棒的,我好歹也是四水亭長啊,弄槍弄棒好多年了。”
蕭何推心置腹:“四水亭長挺適合你的。四水雖小,但你那一攤事里,你自己就說了算,你要跑到沛縣里來——你有才學(xué),但和我們這些學(xué)究式才學(xué)不一樣,你的才只能在底下才混得開?!?br/>
“哈,看不上我?”
“不是看不上你老兄,我一直拿你當兄弟?!?br/>
劉季想了想:“也行吧。你答應(yīng)我的事得辦成才行,不能讓我這樣去迎娶呂公的小姐啊?!?br/>
“那是自然,你以前明道暗道也幫了我不少,在關(guān)鍵時刻,我會為你說話?!?br/>
“多謝多謝。你這人就這點好,不僅把咱縣里這幫人這幫事能辦事,還仗義!我劉季能結(jié)交你,值了!”
那邊劉季風光無限,這邊呂家鬧翻了。
“老爺,你真把咱家呂雉許配給叫劉季的那號吃啥啥光干啥啥不行的小混混啊?”呂媼聽到消息,氣到不行,“咱家姑娘,年齡是大了點,也就24歲而已,咱至于這么著急就找這么個人嗎?我看,還不如曹公子呢!”
呂公不悅:“你一個老娘們,吵吵嚷嚷懂什么。他現(xiàn)在雖然什么也沒有,并不代表以后也沒有啊。”
“他現(xiàn)在都39了,還一事無成,以后還能有什么?現(xiàn)在,哪個好兒郎三十多了還無妻無子的?也就是二混子罷了!”
“你這人婦人之見。但凡秉性異常之人,都不那么循規(guī)蹈矩。男人三十多歲無妻,并不一定說娶不上,而是沒尋到可娶之人。我看這劉季就是這樣的人?!?br/>
“哼,歪理,我可聽說這人能說會道,你肯定喝他灌得迷魂湯了。我倒覺得,這么個三無之人,是沒有女子愿意嫁給他吧。誰家嫁閨女還不看看男人有點什么的,他倒好,上無瓦片,下無立椎之地,誰傻呀跟他!”
呂公笑:“像我這樣的人,能被他騙倒,說明這個人心智高偉,連我都能給蒙了。”
“他能蒙你,你不能蒙你閨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