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宿。
這個城市最黑暗也是最危險的街區(qū)。
曾經(jīng)幽禁過林向晚的那間小屋,已經(jīng)被修葺一新,屋后被她扒掉的換氣扇的位置,如今全部被磚頭水泥封死,再沒有任何人可以從這里逃出生天。
除了房間的變化,房間里的人倒是沒變。
那個戴著巨大寶石戒指的男人,依然穩(wěn)穩(wěn)地端坐于黑暗之中,手中的銀制豹頭拐杖于黑暗中散發(fā)出柔和的光,而坐在他對面的,卻是林向晚。
桌上有一張巴掌大小的紙片,上面規(guī)規(guī)矩矩地印著一長串零的數(shù)字,林向晚用手指將支票推到男人面前,“東方先生,說好的錢數(shù),都歸你了?!?br/>
“林小姐太客氣了?!蹦腥碎_口道,他的聲音十分怪異,就像是讓人硬從嗓子里擠出來似的,聽得人毛骨悚然。
林向晚微笑,“辦到拿錢,天經(jīng)地義。東方先生的人做事很利索,希望以后一直這樣……”
“林小姐也很利索,女中豪杰?!蹦腥苏f著,桀桀地笑道,就像一只守侯在午夜的怪鴉。“比起錢,我更感興趣的是,林小姐你打算如何脫身?毒殺楚母,這可不是一樁小事,如果被楚狄知道,他會撕碎了你?!?br/>
“東方先生過慮了,你看我現(xiàn)在,不還好好的么?如果真的有事,我又怎么可能坐在這里,和你交談?”
自從那天她和他爭吵過后,他們已經(jīng)有近一周沒有見面。
林向晚就像是什么也沒發(fā)生過那樣,繼續(xù)住在別墅里,每天用大量的時間和葉楠待在一起。
她并不在乎楚狄會查到什么蛛絲馬跡,因為她有足夠的信心,他什么也查不到。
她有最好的人證物證時間證明,她不在現(xiàn)場,這場有計劃的毒殺,與她毫無關(guān)系,她干凈得就像是高山嶺峭上的雪,不染鉛塵。
如果說,真的有誰對不起誰的話,那也是他對不起她。
把她一個人丟在婚禮現(xiàn)場,任她被人恥笑,娛樂頭版頭條上,都是她獨自穿著華服,站在圣壇上孤寂的模樣,他還有什么立場來質(zhì)問她?
他曾經(jīng)對她說過,要給她一個她想要的婚禮,然后從此他將視她如珍寶,將她捧在掌心中,讓所有的女人羨慕她。
可是現(xiàn)在,她淪為街頭巷尾婦孺口中八卦新聞的來源,她以她卑微的出身,給眾人提供了一個茶余飯后的談資。
你以為人人都可以一登枝頭變鳳凰么?你要看自己有沒有那個命,就像那位林小姐,自以為嫁入豪門成了貴婦,可誰想到……
她在超市,在停車場,無數(shù)次的聽到各種各樣的母親這樣對自己的女兒教導(dǎo)道,“做人呢,最重要是知道自己有幾斤幾量重,千萬不要心比天高,命比紙薄?!?br/>
說的真好,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就好像她一生的寫照。
“其實我也很好奇,林小姐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辦?楚母已經(jīng)不是你的對手了,就算現(xiàn)在不死,以后也不能再耀武揚威了。毒性會浸入神經(jīng)破壞她的身體內(nèi)部,以她這種年紀,根本不可能再好轉(zhuǎn)了。除去了楚母,你還有什么計劃?”
坐在黑暗中的男人,對林向晚的想法特別感興趣,他一再追問,似乎想要刨根問底。林向晚也不見怪,她將身體靠在椅背上懶散的反問道,“東方先生覺得我應(yīng)該怎么做呢?其實不管我怎么,對你來說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吧,楚氏做不下去,楚狄焦頭爛額,你就能坐收漁利了?!?br/>
黑暗里的人,聽到林向晚的話,半晌沒有言語,不過在片刻之后,他突然大笑起來。
佝僂的身影從黑暗中顯出,曾經(jīng)熟悉的男人,此刻卻如地獄里來的惡魔一般,臉上布滿了恐怖的傷疤,他的身體已經(jīng)被完全的損毀,四肢就像是被颶風(fēng)拆開,然后又被粗暴地重新拼裝在一起一樣,讓人再看不出他當初是如何的挺拔風(fēng)光。
這男人就是東方磊,他曾經(jīng)和楚狄一起,讓林向晚在酒吧里出丑。
時隔幾年,他已面目全非。
東方磊笑著笑著就咳了起來,他咳得非常厲害,從胸膛里發(fā)出類似于破風(fēng)箱一般的聲音,就像是要把心肺一起咳出來似的,過了很久,他才平復(fù)了劇烈的咳喘,用手帕將唇邊的血漬抹去,東方磊喘著粗氣道,“林小姐,太聰明了,是罪過?!?br/>
林向晚微笑道,“可是太傻了,就離死不遠了,尤其是和楚狄這樣的人一起生活?!?br/>
東方磊擺擺手,“別人會死,但你不會,楚狄不舍得對你動手……咳咳……你自己也很清楚吧?”
她清楚么?其實最不清楚的就是她了吧?如果她真的清楚的話,又怎么會在繞了這么一大圈,lang費了這么多時間,傷害了那么多無辜的人之后,才做出這樣明智的決定?
“東方先生也不用夸獎我,你做得也不錯啊,西海那塊地可不是誰想能吞下,就吞下的。你不光吞了,還拉楚氏一起下水,你可別說,你這么做真的是為了兩家公司一起合作。”
“哈哈哈……笑話……合作?!我和楚狄是有我沒他,有他沒我!當初他把我害得那么殘,讓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你說這筆債我要是不還給他,我受的這些罪不就白費了?!”東方磊說這些話的時候,是咬牙切齒的,他的面目盡毀,再加上此刻表情猙獰,看起來真的就像是個活鬼一樣。
那天葉向晚逃出這里之后,她心頭其實一直是有疑惑的。
如果說葉蓉是因為欠了高利貸錢才把她也牽扯進來的,那為什么她不要她的錢,反而要給她下媚藥,想要玷污她,這對她有什么好處?
葉蓉就算是再恨她,肯定也不會想出這樣的招式毀了她,因為她不管怎么說,畢竟是葉家人,她不是楚母,她在下手的時候也要考慮到葉衷,還有整個葉家的臉面,所以這件事一定不是葉蓉想出來的,而是另有其人。
通過玷污她,而讓誰最能直接受損?
林向晚直接想到了楚狄。
那么又是誰想給楚狄一個下馬威,讓他顏面盡失?
林向晚開始著手查楚狄過往的仇人,這一查不要緊,真的讓她查到不少東西,原來想殺他的人竟有這么多,如果讓他們一個挨著一個動手的話,楚狄恐怕能從正月初一死到十五。
但在這些人之中,林向晚不禁被其中一個名字所吸引,東方磊。
東方磊當初也是楚狄極力想要拉攏的對象,因為東方磊是關(guān)家的繼子,而關(guān)家掌握著大半個東南亞的海上運輸勢力,如果能把關(guān)家拉攏過來,對于楚氏進軍東南亞市場,有著不可估量的支持。
這兩個人狼子野心,最初湊到一起時倒真是琴瑟合鳴,臭味相投,可處得時間久了,就生出間隙,兩個陰險狡詐的商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開始向?qū)Ψ缴斐瞿ёΑ?br/>
凡是競爭,總有輸贏,勝者為王敗者寇,便是如此。
東方磊輸給了楚狄,以一種極不光彩的方式落幕,這位關(guān)家的繼子,在被關(guān)家審計查帳發(fā)現(xiàn)了極大的經(jīng)濟漏洞之后,如喪家之犬般被逐出了關(guān)家。
他以為他的噩夢總算結(jié)束,可他沒想到,那只不過是他人間地獄的開始。
林向晚后來查了很多報紙資料,才查到東方磊被趕出關(guān)家之后的去向,在這個世界上,你方唱罷我登場,絢爛的舞臺,總給那些贏家準備的,而輸者,唯有被人遺忘的結(jié)局。只有一家小報報道了東方磊不光是凈身出戶被趕出關(guān)家,而且還被打斷了雙腿。可后來林向晚在他就診的醫(yī)院的檔案室里,卻發(fā)現(xiàn)了另外不同說辭。
他不是被打斷雙腿,他是被人活生生地扔進了工業(yè)攪拌機。
全身的骨頭有三分之二都被碾碎,身上和臉上的猙獰撕裂的傷口就更不要說,他能活下來,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人如果經(jīng)歷過死亡,總會有兩種表現(xiàn)。
一種是更加珍惜生命,從此積極向上的活著,過好每一天,認識每一個活著的日子,都是上帝的恩賜。
而另一種,則是會義無反顧的投奔黑暗。
既然連死亡都無法將我收服,那么,我還有什么可怕的呢?
很明顯,東方磊,就是后面那種人。
他死里逃生,摒棄了關(guān)家繼子的身份,開始一種與眾不同的新生活,他插手黑幫生意,憑借其天生的聰明才智以及冷血無情,很快在西宿這個藏龍伏虎之地闖出了名堂。
人人都知道西宿有個從未出面讓人見過真身的夜梟,但從來也沒人懷疑過他是否真的存在,因為那些心存懷疑的人,都被他干掉了。
“當年要不是楚狄,關(guān)家也不會查到我身上,他為了讓把我踢開,故意設(shè)局引我入甕……林小姐,你有沒有曾經(jīng)身處絕境過?當機器的轟鳴聲響起時,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并不害怕,我只有一個念頭,只要讓我活著,那些當初陷害過我的人,有一個算一個,我絕不會饒過他們??!”東方磊手中用力,拐杖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