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繼遠非常清楚雁形玉佩的來歷。那是一對韓延吉遍訪南方巧匠雕琢的兩情信物,他的這塊寫著“虞心思吉”,妻子陳虞那塊寫著“吉心思虞”。
與韓延吉并肩沙場的歲月里,充滿了橫刀立馬的血腥和殺戮,對好性情的韓延吉大調特侃是李繼遠關于軍旅生活最為快樂的回憶。李繼遠取笑他一個大男人竟將這些個小情小愛的物什整日掛于胸懷,膩如一介女流,不如你做我娘子好了,惹來韓延吉佯怒的追打。
他們始終相信這份兄弟般的情誼經(jīng)過戰(zhàn)爭的打磨,必將締結得更為牢固緊密,真誠持久。然而戰(zhàn)況是瞬息萬變的,快樂轉瞬即逝,亂世中的軍人,要面對的另一個更為永恒的主題,是如何活著取得勝利。他們在無休無止的廝殺中,一次次互相救助著從戰(zhàn)場九死一生,直到韓延吉為了掩護李繼遠撤退,中了埋伏。李繼遠眼睜睜看著韓延吉被契丹騎兵圍在中間戲謔著用套馬索拖走了。
晉軍部隊在那次戰(zhàn)役中慘遭挫敗,他不被允許去解救這位戰(zhàn)友,包括他最敬重的哥哥李繼韜,鄭重警告他軍令如山。部隊像是危急時刻果斷斬掉了一條壞死的尾巴,將韓延吉的人馬丟給了契丹軍,倉皇撤走。
就是從那天起,年輕的李繼遠從心底滋生了對戰(zhàn)爭的憎惡,曾經(jīng)令他熱血沸騰的軍人的自豪感和榮譽感,被為了活命拋棄戰(zhàn)友的挫敗感日日蠶食。他警醒地發(fā)現(xiàn),自己只是晉王一件用于戰(zhàn)爭的冰冷兵器,自己只配被磨得無情而光亮,送上戰(zhàn)場。
不過半年,少了勇猛戰(zhàn)友的李繼遠也被契丹騎兵所俘,作為敵我雙方的那次會面,李繼遠有說不出的心酸。
李繼遠勸韓延吉跟他一起逃回晉國,韓延吉的回答卻是:“契丹,中原,哪里不是戰(zhàn)場?去到哪里不是提著腦袋打仗?為了活著見到陳虞,我已經(jīng)向人下過一次跪,是個變節(jié)之輩。此生我不再奢求能死在家鄉(xiāng)埋進祖墳,唯一的愿望,是能活著,再見到我的妻子?!?br/>
那晚,在李嗣源的接應下,韓延吉幫助沙海娜,從牢獄中放走了李繼遠,讓他再次有命重回故鄉(xiāng)。李繼遠見到陳虞,是捎回韓延吉書信的那日,她已拖著笨重的孕身。陳虞捧著韓延吉的家書坐在他面前的地上嚎啕痛哭,哀求帶她去見見丈夫。陳虞悲切的哭聲經(jīng)久回響在他的耳畔,每每想起都令他愧疚難當。李繼遠甚至以戰(zhàn)事頻仍自我安慰,不敢再去面對陳虞,也更無從得知他留給陳虞的錢財,很早便被亂兵洗劫一空。
僅僅六年后,陳虞的靈位便赫然出現(xiàn)在李繼遠的眼前。而摯愛著妻子的戰(zhàn)友韓延吉,還遠在契丹,翹首企盼著與她重逢的一天。
細心的柴守玉最先看出了李繼遠的異樣,猶豫著要不要詢問,李繼遠已經(jīng)轉過身擋住了陳虞的靈位,對郭崇韜說:“我父親臨終,我沒能見他一面,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走的時候是否安詳。”
李繼遠合理地解釋了自己忽然失控的情緒,很快結束了這次造訪:“娘子家中有喪,我等不便久留,請隨我們去潞州軍府走一趟,向沙海娜親自報聲平安吧。您這位朋友雖然神通,但我猜她尚不知娘子朋友的消息,娘子可以當面告知?!?br/>
柴守玉被帶到了沙海娜的住所,郭崇韜和李繼遠掩上房門去向李存勖復命了全文閱讀。
沙海娜握著她的手,又松開,隨即頹然坐在桌邊。她從柴守玉傳遞給她影像里,看到了陳虞臨終那雙訴說著萬千牽掛的眼睛。她深感自己辜負了韓延吉的托付,眼睜睜讓這對苦命夫婦天人永隔的事發(fā)生了。
“你們把她葬在山里了嗎?”沙海娜良久才問。
柴守玉點了點頭,歉意地說:“怪郭威魯莽,連累先生和王樸受困于險境,沒能見到陳姐姐最后一面?!?br/>
“該來的,遲早會來。只是不知該如何向韓將軍交代。”沙海娜想起了韓延吉立在河邊孤獨的背影,想起了他營救自己脫險那天從額頭汩汩而下的鮮血,想到他為與妻子重聚的全部努力均已化為灰燼,禁不住潸然淚落。慈悲的神靈,您正從峰巒聳峙的云霄俯視著我嗎?為什么予我洞察世情的心靈,卻不予我化解苦難的力量。
屋中人還在各自的悲傷里,李存勖踩著風一樣敲開了沙海娜的房門,進門便大聲道:“免了免了,都不必行禮了……這是怎么了?……怎么一個個淚人兒一樣。守玉娘子你說予本王?!?br/>
“回王爺,是一位姐妹去世了?!?br/>
“噢?!崩畲孥靡姷讲袷赜穸陡屑拥男那楦鷥蓚€女人的悲傷太過沖突,他收斂了自己愉悅的神色:“那……仙姑你是方士,可以作法為她超度,助她魂靈安息,早登極樂。本王愿為仙姑辟一處安魂道場,可以等你做完法事再回晉陽?!?br/>
沙海娜起身致謝:“不敢勞煩王爺,求王爺準許臣去她墳前祭拜。”
李存勖覺得此刻若拒絕顯得不近人情,便應允了:“讓郭崇韜和李繼遠陪著你們,看看還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沙海娜一語道破了李存勖的心思:“這些小事豈敢驚動軍務繁忙的將軍們,玉兒的家人就在潞州,您還擔心我們一去不返不成,隨便著幾個人陪我們吧?!?br/>
第二天清晨,柴守玉、沙海娜和王樸走出了潞州軍府的大門,身后跟著一隊護衛(wèi)。
李存勖依依不舍望向柴守玉的眼神,令她走出很遠仍覺得如芒在背。沙海娜輕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必那么緊張。
潞州軍府的門外,郭威正在焦急地等待,出門來送行的李繼韜回頭看了看遠遠投來目光的李存勖,又看了看郭威:“昨天不是遣人給家里報過平安了嗎?怎么一大早又來了?!?br/>
“小的擔心我家娘子不熟悉山上的路,是來帶路的,還帶來了沙先生囑咐小的帶來的東西。”郭威邊說邊將一個包袱遞給王樸,再將柴守玉扶上了軍府為她們準備的軟轎。
李繼韜看著一行人漸行漸遠,長長嘆了口氣。除了跟隨新傷疊著舊傷的父親李嗣昭接受這位三叔的一道道指令出生入死,直到沉默寡言的父親被冷箭射穿了顱骨,死在鎮(zhèn)州充滿污濁氣息的軍營里,他從不記得自己跟這個沒有絲毫血緣的沙陀人有任何情感方面的良性互動,他甚至不記得自己七個兄弟中有誰因為在戰(zhàn)場上超常勇猛而受到過肯定。兄弟七人私底下對這位晉王議論最多的,是好戰(zhàn)尚武的晉王不像他那位傳說中同樣英武神勇的父親李克用那樣具有非凡的人格魅力。李存勖那雙鷹一般敏銳的眼睛里永遠閃爍著盛氣凌人,卻充滿猜疑的光芒。當然,事情總有例外,在李繼韜看來,李存勖望向柴守玉的眼神便是無比溫潤而充滿情和欲的。
李繼韜自言自語道:“郭威你小子,這么好的娘子,怕是守不住了?!?br/>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