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是過了日旦，拂曉之色已有，不甚高的山川連綿，一處靜了不大的潭。先前有三道遁光至了此處，曉色愈明，見了不遠(yuǎn)處立著的三人。潭水并不深，日光下見了分明，潭底的碎石，沙泥，三人的影只就入了此中。原來見了的只是一道影，影因幻而生，古法中常是可見，今之月歲未有其說了。人定著幾分，只又回望去，入了眸的僅是潭水外幾縷日光，回了身來眼里依舊茫茫之水，也不細(xì)語，人只往前處遁去。
如此竟是大半個(gè)時(shí)辰，遁光緩淡，初見了潭的底，本是不該有曉色入得潭底，卻柔里清光而耀，只像是人的頭頂它在。人只靜，柔水并不靜中處著，似風(fēng)拂，未有，它卻風(fēng)中輕輕席卷，蕩了痕，現(xiàn)了水氣之珠，水珠又驚魚一般散去。潭底的沙泥倒是靜著，錯(cuò)落著散了白灰卵石，卵石卻動著，只如天地忽然倒置，直讓人視之目眩。然你知道它一直止著，這般之中人上前，黃衣女子喊道：“呆和尚你還跑到跟前去，小心那些石頭?！?br/>
說著時(shí)李柱子已經(jīng)至了沙泥地，手方觸了晃著的一顆卵石，不是涼，石子很冷，像人的心一般。竟像是逃離，掙脫，柱子卻快了一步，手里只握了卵石，石子才安了下來，竟化了溫意，連同滿眼亂意止在那一分。人反而驚，似曾一種相識，眸里的卵石生了茫意，丹田中竟也如此，已是體氣、天氣化了眼前霧靄。覺了時(shí)沙泥躁了，生了細(xì)碎風(fēng)痕，卵石竟真的動了，只向李柱子身置處相依，又盤旋中化了歸意，人識得，大道中的太極玄境。
黃衣女子只定，牽著白霧中女子的手，她綻了笑意。白灰卵石現(xiàn)了太極之形，白灰淡光紛現(xiàn)，卵石又是輕而化無，粼粼中波光初現(xiàn)，才道是鏡里古鏡。然眼里見了，沙泥中紋痕并不甘心寂寞，像是輕紋中瘋心草生。那是滿眼的痕，滿眼的瘋里求生，化了怖了的人的死眸，滿眼的眸，眸里像是滴著它的血，它卻笑顏。血而淌，血又作樹，那是古柏，瘋了的古柏，一直橫生自己的枝里，肉里，它像是覺了痛楚，滿心底的嘶聲。嘶聲化霧，樹也碎了，那是群鳥，黃沙里的群鳥，它們忽然淌著血，瘋了地躥，它們沒了黃沙中，久不沉浮，黃沙里它們微動的影。才靜了，忽然至的搐意，人只驚，卻又像是來了一陣風(fēng)，風(fēng)吹起黃沙，亂了沙泥，沙泥靜了，伏了碎身，搐意悄然地消。
久深中心弦騰亂，方覺時(shí)寒意緩止，眸里淡了下來。黃衣女子背了身去，牽著的手只緊緊，安意來時(shí)她才轉(zhuǎn)身過來，輕語：“姐姐，方才好嚇人?！卑嘴F中亦低語，黃衣人點(diǎn)頭，才緩而看向皊衣人，她驚，她語：“呆和尚，你怎么也不逃開，你該不會一直看著瘋心草吧？”
皊衣那人靜在原處，不曾見了他眸里依舊搐意的風(fēng)，那風(fēng)偏生不肯，風(fēng)像是等了許久的。忽然又是一聲的“呆和尚”，那呆和尚偏生也呆了，無了動靜。驚意時(shí)好似起了風(fēng)，并不曾有的，卻綿綿的風(fēng)意，生了霧，只白朦一片，皊衣人的影竟不見了。忽如而至的慌意幾多，只聞了一語“呆和尚”的驚聲，亦動的人影。
似良久，只記得方才時(shí)候覺了一陣的吸扯，欲遁之時(shí)已經(jīng)遲了，身子那一時(shí)涌了進(jìn)來，好似聞了身后女子之聲，聽不清，只記得眼里忽然而黯，便就在了此處。原是一個(gè)霧里洞天，像是一方山洞，身后處便先前催了的白霧，不存了吸扯，只如困在那里久久。并不有日光，借著白霧幾分朦光，見了小陌一般的石道，石道一直而去。望著時(shí)身邊拂過風(fēng)，一白一黃兩道身影突現(xiàn)，宛似驚喜，又是怫然，已聞了其語：“呆和尚你撞邪了呀，方才喚你也不作聲，只你自己進(jìn)來了?！?br/>
李柱子聞此才是一驚，細(xì)想，他真記不得了，回道：“我也不知道怎的，方才什么不覺時(shí)就至了此處。”黃衣女子見此只不得發(fā)作，僅薄目似地盯著那人，怪語：“說你一回呆和尚，你真是呆和尚了，哪有你恁般癡呆之人，直讓人話語也無，連動怒的心思都沒了?！秉S衣女子只欲怒而又不能，卻白霧女子笑了輕語，而言：“連我們萱丫頭都有話語而無的時(shí)候，我也才是初見?！贝艘粫r(shí)黃衣女子也笑了出來，語道：“姐姐你還幫著外人說萱萱，你該好好替萱萱教訓(xùn)這呆和尚一頓才是，也好讓他頓悟些?！辈⒉豢辞灏嘴F中女子的影，她只牽了萱宜的手，萱宜卻又化了怒狀視了李柱子，自顧沿了石道而去。
窸窣的步履聲那時(shí)聽聞，緩緩，輕輕，黃衣女子只拉著白霧人，愈走愈快二人的影，傳來笑語。柱子只一人落在后處，他并不趕了上去，他或許只該避了遠(yuǎn)處的。
不多久至了石道盡頭，一片的白朦意，竟是個(gè)洞天里冰閣世界，無論蜿道，扶欄，樓臺，皆是瑩瑩的冰色。冰色中偶有輕盈藍(lán)塵，是一處冰制小亭，亭里似有些許紅光，黃衣女子已經(jīng)指了急著過去。才見了它，小亭外立著，只如輕紗，淡淡的霧氣凝結(jié)于此，黃衣女子止了那里，食指尖觸著輕紗，宛若水里輕痕，霧紗上泛了霧紋，一陣勝了一陣。又眼里的一動，霧里那一小亭好似搖擺起來，黃衣女子的笑語。人細(xì)眼瞧它，冰亭自是未動，霧氣倒似故意為之，生了這樣的錯(cuò)覺。卻黃衣女子食指用力一劃，霧里開了口子，簾子一般左右分開去，人步了過去時(shí)它又歸來，織了紗，它竟這般。
冰亭中霧并不尋來，靜著玉石，藍(lán)意中紅色符文小字：世間便是恨，因恨才惜她，才戀她。世間又是緣，緣的巧合，緣的相見，見了她，緣分盡。你曾施緣，如今你拾緣，拾得緣的果，惡果。才似醒，你從未醒，你的施緣已盡，你不再拾緣，你也不會。也罷了，你似恍然，緣，竟是一場空。人料不得，人卻因此樂得，意滿而笑，笑的什么，笑的癡，笑的自己。似瘋，萬物生幻，幻又化空，若并不空了，人到底心不死，死心了原是明了，心輕如塵。塵只入地，地里又作塵，塵里并不會生根，塵里不作花，僅是塵。
又見了玉石上藍(lán)意小字，乃是“道乙居里道乙居士”，人卻心里一驚。世上萬物，諸種姿態(tài)，并非一時(shí)降了世間，乃有造化，乃有分生。其里陣法亦如此，大道之前未有人覺它，然大道之后道法紛呈，萬象才隱而現(xiàn)。便有一人于此之中獨(dú)悟陣法之道，后世之人常是道起，各派中所承陣法由此生，名了“道乙居士”。
冰亭中三人只向了玉石而拜，黃衣女子言語里盡是道乙前輩，亭子之后依是冰道，冰道旁漫著霧。霧里藍(lán)塵迷眼，近了時(shí)不免一驚，生人想必盡知這冰清草的，眼里見了的人很少。只單單一株織了藍(lán)色冰塵的，攀著的冰色之草，只該是不存的僻物，避著了世間，千年或者萬年，她并不變了的，冷冷，淡淡。人忽然笑了，倒是沒想到道乙前輩這樣的世外之人，靜居里竟栽了此花。原來人都是戀生的，人或者如此，或許人都該長生的。都該是永生，不再是這單單的冰清草，她孤孤單單的影，也許她對此亦是貪婪。并不知她心底是否念及，或許她一直念著就此凋著蔫了下去，她或許只愿死。她只不肯一人活著，這樣的永久，讓人發(fā)瘋，讓了忘了所有。忘了那人，她卻不能。原來生亦是痛苦的，生竟也可以摧了一個(gè)人，讓人再不像她自己，那樣的瘋心草。世人總以為那是瘋里求生之景，其實(shí)不是，她求的是死，可是身摧了，碎了，甚至塵都散了，心竟是完好的，只是該笑。笑又如何？心還是心，她竟不得好死，卻是不死，瘋了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