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妍皺眉：“孫充容不是掙脫控制，沒讓幕后人得手嗎？”

    胡太醫(yī)搖頭垂淚：“幕后人本欲控制孫充容給皇上下蠱，蠱是一對，一只在孫充容體內(nèi)，一只準備種進皇上心脈。如此便使皇上會將她視作自己摯愛之人，成其所想、達其所望?！?br/>
    “可這本便是變異的情蠱，孫充容突破控制，反倒是使其體內(nèi)的兩條蠱蟲混亂，相互吞噬，從而影響了皇上身上的蠱蟲。蠱蟲元氣大傷，宿主自然也會受損，皇上壽命，怕是有礙??！”

    楚妍目光移向趙祗，但見他一片從容。

    揮退胡太醫(yī)，楚妍看著趙祗，他也坦然地任她打量。

    “皇上有事瞞著胡太醫(yī)?！背芸隙ǖ卣f道。

    趙祗無奈，“朕的身體，朕自然是關(guān)心的，有什么藏著掖著的……”見她定定地看著他，不得答案不罷休的姿態(tài)。他帶著苦澀地開口：“不過是夢到楚嫻了?！?br/>
    情蠱，情蠱。斯人已逝，他卻猶存，夢到豈非正常？自中蠱之后，每日每夜，但凡小憩休息，他總會見到楚嫻。有時是他與楚嫻無憂歡樂的年少時光，但更多時候則是楚嫻中箭死在他懷中那一幕，漆黑的夢里乍現(xiàn)血色。

    所以以他的功底，本是可以避開箭矢的，卻是恍然間又想起了楚嫻，回神時已被孫太傅所救。

    “皇上……”

    看著趙祗褪去朝服收斂氣勢后才突顯出的蒼白臉色及青黑眼底，看著他消瘦的身形，楚妍才意識到作為西趙的王，他背負著那么多。好在，今世無論多么艱難，他都沒有辜負了他的責任以及他內(nèi)心的柔軟。

    責任是對著百姓，柔軟是對著楚嫻。如此，原主所見所受之痛應該是都避免了吧。

    楚妍從袖口掏出了一個護身符。迎著趙祗疑惑的目光，她懷念地摩挲著它然后笑了起來：“當年姐姐待嫁，特意去廟里為你求了護身符，只是姐姐身亡，它便不吉利了，給皇上總是不太好的?！?br/>
    她眨了眨眼，“只是前些日子臣妾回薛家的時候思念姐姐，去她房間坐了片刻。離開時不知為何，突地把它也帶著了，現(xiàn)在想來應是冥冥之中姐姐的意愿吧！”

    趙祗伸出蒼白的手，將它接了過來。然后，慢慢地，慢慢地苦澀盡褪，只余繾綣。

    “姐姐估計還是想晚些見到你的，可別惹她生氣了?！蓖送忾g，雨已經(jīng)徹底停了下來。楚妍拋下最后一句話：“逝者長已矣，生者如斯夫。”死去的人長眠于地底，可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xù)這樣活下去。最起碼，在剩余的時間，好好活下去。趙祗，你應該比誰都懂這句話的含義。

    “朕知道?！壁w祗眉眼寬和。然而，他依舊慶幸，能有這種方式與楚嫻相見。

    這是愛嗎？這不是愛嗎？

    楚妍拒絕了宮輦，一個人在宮中隨處游蕩。馮萱也好，趙祗也好，都是固執(zhí)到底的人，哪怕……明知道不對、不可為。

    但是她沒有任何理由去阻攔，就如同自己一樣，不是明知這條路的艱辛且不一定有終點，卻依舊義無反顧地前行著嗎？這是自己的選擇。

    不過還有一個人……或許，不必如此。

    楚妍抬頭一望，步隨心動，正巧，她走到了孫充容所居的宮殿。

    孫曉柔依舊一副抱著膝蓋，不言不語的樣子。楚妍俯視了她片刻，忽地捏住她下巴，將她的頭強硬地扭向自己。

    “你父親要死了?！背淅涞?，“或者說，你這具身體的父親要死了。”

    孫曉柔瞳孔一縮。

    “那么老了，還中了好幾支箭，血都把地面染紅了?！背^續(xù)刺激她，“就這樣，還擔心著你，懇求皇上放過你呢！”

    說著，她把孫曉柔拖出了宮殿，孫曉柔這幾日近乎沒進食，哪里反抗得了楚妍，頭發(fā)披散著就被她拽了出來。

    即使大雨沖刷過了，路上依舊有殘余的血色?；蛘哒f，正是因為大雨，才使血腥味飄散至各處，始終不散。

    楚妍一邊拽著她往前走，一邊逼她看著宮人清掃尸體，洗凈血色。盡管她自己都被刺激地臉色發(fā)白，但是她依舊維持面上的冷然，強忍不適。

    “你看，正是因為你，因為你的無知與野望，我西趙才有那么士兵死去。他們本該是保衛(wèi)國家，哪怕戰(zhàn)死沙場也比死于內(nèi)亂好！”

    隨便走到一塊血最濃郁的地方，直接把孫曉柔推了過去。她一個不穩(wěn)，便跌進了血泊。

    “這就是你父親中箭的地方，如何？這么多血，肯定是活不了了?！背^續(xù)惡劣著，今日之前，她從不知自己還有這種惡毒女配的天分。

    孫曉柔顫悠悠地把手拿起來，滿掌獻血。

    “??！啊?。　彼K于忍不住了，撲向楚妍，狂亂的她用尖利的指甲在楚妍的手背上劃下深深的幾道。

    “嘶，”楚妍倒退幾步，看著手上的傷抽了口氣。真疼……

    孫曉柔已然坐在地上不顧形象的大哭起來：“我不想的，我也不想來到這里……為什么他不喜歡我……我知道錯了的……對不起，對不起……哇哇哇，我想家……”

    聽著她稀里嘩啦的哭聲，楚妍知道，這人是徹底清醒過來了。雖然這哭訴的內(nèi)容真讓她不敢恭維。

    周圍清掃的宮女太監(jiān)簡直驚呆了，愣愣地看著這一切的發(fā)生。

    懶得再去哄她，叫宮女去搬了軟椅、小桌，又遣人拿著果點過來。習慣血腥味的楚妍干脆就著它開始吃茶。傷口什么的，等回去再找青蘭包扎吧。

    等孫曉柔終于嚎哭嚎到什么都嚎不出來時，已經(jīng)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楚妍暗自發(fā)誓再也不多管閑事了，這哭聲簡直是精神攻擊，她頭疼欲裂。當然，忍耐度也是升了叁級。

    孫曉柔哭腫了眼睛，抬頭小心翼翼地看著楚妍，用沙啞的嗓音問道：“我能去看看父親的遺體嗎？”

    楚妍面無表情，“不能?！?br/>
    孫曉柔眼眶又是一紅。楚妍拿了個新杯子，倒了杯茶，二話不說就給她灌了下去?！皩O太傅他老人家尚在，哪來的遺體讓你祭拜？”

    孫曉柔呆呆地：“??？”

    “我說，我誆你的?！背质歉┮曋?。

    于是孫曉柔再一次哭了出來，這次是喜悅的。

    嘴角一抽，楚妍喚人將她帶回宮殿，合著這姑娘是水龍頭啊？說哭就哭。

    過了幾天，孫太傅醒了過來，果不其然，請求趙祗從輕懲罰孫曉柔。趙祗念著孫太傅救駕，意思著沉吟一下，便同意了。楚妍從中推波助瀾，趁著朝中人人最近都夾著尾巴不敢說話，明著將其送入寺廟修養(yǎng)，實際上是放她與孫太傅及夫人團圓了。

    她同樣中了蠱，命數(shù)還有多少誰說的清呢？孫太傅此次大傷元氣，也不知還有多久，人老了，思鄉(xiāng)，便辭官告退了。楚妍問過她，趁著還有時間，她想陪陪父母，代原身盡盡孝。

    自從哭過那一場之后，那姑娘仿佛成長了許多。楚妍悄悄地送她到皇宮側(cè)門，她臨別時看著楚妍手上幾道還沒愈合的傷口很是愧疚。揮手作別時，她突然跑了回來，用力地抱了抱楚妍。

    “謝謝你?！彼谒呎f。然后又是擦著紅了的眼睛飛快的跑走了，不再回頭。

    此后山高路遠，后會無期。

    至于趙歸辰，他在獄牢中也一副翩然的姿態(tài)。哪怕他依舊是那身被唯一救他的人所染紅的衣服，血凝固地發(fā)黑。

    楚妍見到他時，他盤腿而坐，閉著雙眼。聽到有人站在他面前，卻一直不開口，他才緩緩地張開雙眼。

    很奇怪，那一瞬，她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道”。

    她輕輕將懷中的琴放在了地上，“我覺得，應該把它給你。”

    那是馮萱的琴，琴身上，同樣有血跡斑斕，畢竟，她是抱著琴離開的。

    然后，沒有看趙歸辰的反應，她提裙一步步離開了這里。

    走了一段距離后，身后隱約傳來了笑聲，“哈，哈哈哈哈?！被厥幵诖耍@得格外寒涼。

    那一刻，楚妍突然在想，莊子妻死而歌時，是怎樣一種心情呢？

    走出地牢，楚妍仰頭望著太陽，趙祗如何處理趙歸辰，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而她，事情終了，心中再無陰霾，一片明澈。

    對了，還有那個太醫(yī)，對趙祗下蠱毒的人。楚妍再次召喚他時，他已然一臉平靜?！拔易灾獣羞@么一天，從皇上體內(nèi)蠱蟲變異而我無計可施開始?！?br/>
    “你不恨嗎？”楚妍好奇道。

    “皇后會保住我妻兒嗎？”他避而不答，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兩人對視一眼，笑了起來。因為答案是肯定的。

    “盧家父母為人正派，初覺你內(nèi)藏陰暗，才不愿女兒嫁你?！背麊玖吮R姑娘過來，“本宮沒什么能替你們做得，唯一可行的，便是賜婚，算是讓你們不再遺憾吧！”

    他們二人不敢置信地看著楚妍。

    “只是本宮有幾個問題要問你?！背R姑娘的手，“你可知他做錯了事？”

    盧姑娘輕輕點頭，“知道?！?br/>
    “你可知他做錯的事只能用性命償還？”

    盧姑娘慢慢地滴下了淚水：“民女，知道?！?br/>
    “即使這樣，你也愿意嫁他嗎？”

    “愿意，此生不悔?！?br/>
    最后，楚妍看著她的眼睛，“那么，恨本宮嗎？”

    盧姑娘露出清亮的雙眼：“不恨，民女知道是他做錯了事?！?br/>
    看，這就是自己為什么喜歡這姑娘的原因了，盧家二老將她教得很好。

    于是，楚妍真的下達了賜婚的鳳旨。

    他們攜手鄭重地對楚妍拜了三拜。有了它，盧家父母絕不會再反對了。楚妍給了她們光明正大幸福的權(quán)利，哪怕只有一個月。

    一個月后，他如約回來，將一本記載著蠱毒的冊子交給楚妍，“皇后大恩，無以為報?！?br/>
    然后，跟著趙祗派來的侍衛(wèi)走了，走向黃泉路。

    “皇后的同情心最近有些泛濫啊?！痹桨l(fā)消瘦的趙祗調(diào)侃楚妍。

    她微微一笑，不可置否。趙祗與姐姐、趙歸辰與馮萱、太醫(yī)與盧姑娘，他們之間總得有對兒成了的吧，哪怕短暫，卻也是幸福。

    多年之后，或者說也沒有那么久，只有八年多一點罷了。楚妍看著趙祗一點點沒了氣息，沒有留一滴淚水，但卻心中荒蕪。

    他走得時候還帶著笑容，是因為要見到姐姐了吧。只是，她有些寂寞啊，當年認識的，好似都不見了……

    一個清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母后?！?br/>
    楚妍看過去，對啦，她還有個兒子，叫趙承。是趙祗從宗族里挑選出來的，初見的時候只有八歲，現(xiàn)在卻已經(jīng)這么大了。孩子很乖、很聰慧，趙祗和她也努力把他教育地很好。

    趙祗近年來，自知時日無多，種種計劃怕是無法完成，專門將各項詳詳細細地寫進書冊中，是對兒子的關(guān)懷，也是對趙承的期望。也正是因為知道時日無多，他才一改穩(wěn)妥，變成激進，一是打壓道教。子民可以有信仰，但不能只有信仰。道教可以興旺，卻不該大興。趙歸辰之事給了他極好破壞道家名望的借口。二是軟化南疆，通婚、通商，當然，當年參與叛亂者，一律殺之。三是誅馮氏一族，同時禁止世家招募私兵、鑄造兵器。

    這期間，有懷柔措施，但大多數(shù)時候，他都是以一種強硬的姿態(tài)執(zhí)行的。眾人可能是恨他的。但楚妍眼里的，他卻是一個優(yōu)秀的君王。

    皇宮的鐘敲響了，可楚妍不知道真正哀悼的有誰？畢竟，趙祗被稱為‘嚴君’。可正是因為他的嚴苛，才能在將來襯托出趙承的仁和。是，這就是趙承未來的路，以寬容的姿態(tài)繼續(xù)尚未完成的大業(yè)，造福西趙。

    趙承登基的時候，楚妍望著連綿的紅毯，好似看到了西趙的未來，歌舞升平，百年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