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236蝗災(zāi)
青娘還是第一次聽見人這么指著自家姑娘的鼻子罵,偏生姑娘是個斯文人,不會還口,看樣子是要生生吃下這個啞巴虧了。她當下立刻操起了掃帚,沖著人揮去。
徐劉氏吃了好大一驚,狼狽地連躲帶跑,尖叫著道:“打人啦,要打死人了,辛辛苦苦把兒子拉扯大,到頭來卻讓個女人哄走了?!?br/>
“不孝啊當真是不孝,這個不孝的兒媳,真是誅心啊——”
徐劉氏吼的這些話,引來了更多看熱鬧的人。
青娘氣都被氣死了,她插著腰說道:“往臉上貼金呢你,這里誰是你兒子,誰是你兒媳?”
她看見自家姑娘不怒,反而是瞇著眼,放空了目光,愣了起來。青娘還當她是臉皮薄,禁不起這些腌臜話。
陸清婉確實是瞇了瞇眼睛,但是并不是愣了起來。而是視線看著遠方,瞳孔縮成了一個小黑點,等她察覺到什么不對勁兒之時,神情也愈發(fā)地嚴肅了起來,半分心思都不在眼前,連青娘的叫喚都充耳不聞。
過了半晌,她的臉色驟然一變,又快又大聲地說:“讓所有人都撤回屋子里,關(guān)緊門窗,趕緊的!青娘,去告訴那些干活的佃戶?!?br/>
“回宅子里,全都躲好!”
陸宅就建在小山丘腳小的一片平坦空曠的土地之上,平時眺望遠方,視野極佳,能夠看到對面的鄰村,一點也沒有高山遮掩。
青娘不明所以,猶豫地問道:“姑娘這是出啥事了嗎?”
陸清婉抿唇,吐出了三個字:“趕緊去。”
說完話之后,她便轉(zhuǎn)身回了宅子,陸家上上下下二十幾個仆人,全都人仰馬翻,快速地撤回了宅子。青娘咬著牙,跑去倉庫那邊,告訴了那些正在干活的傭工。
一刻的時辰,所有的人都躲好了。
徐劉氏和劉氏跟看猴戲似的,看著陸家的人跟逃難似的,起初還得意洋洋地笑得開心,等到陸家把門全都關(guān)上了,家仆的臉上俱是緊張的懼意。
這才覺察到了,不太對味了??粗h處黑壓壓的一片,唇邊的笑意僵了起來。
然而……已經(jīng)來不及了。
徐劉氏聽到一陣悶悶的悉悉索索的聲音,還沒有來得及看清是什么情況,村子就已經(jīng)炸開了鍋,亂成了一片。
“是……是、蚱蜢!蚱蜢!”
原本風(fēng)和日麗,萬里無云的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滿滿地變黑了。蚱蜢過境,原本青嫩的田地,頃刻間變成了黃褐色。地上密密麻麻地全都是掉落下來的蚱蜢。
劉氏尖叫了起來:“蝗、蝗災(zāi)!”
“奶奶的!俺家的谷子——”
劉氏好歹立刻想起了家中那上百畝待收的莊稼,這會脈搏都像是被嚇停了,渾身發(fā)冷發(fā)僵。
她拔腿就跑,但是兩條腿怎么跑得過會飛的蚱蜢?
還沒有等她跑到自家的田邊,渾身上下全都是掉下來的蚱蜢了。她的臉被鋒利的鋸齒割傷了,劃出了一道道紅痕,薄的衣裳也被劃破了,她惡心得一頭栽進了河里,泡了半天的水才得以擺脫這些腌臜的玩意。
上岸的時候,看見岸邊密密麻麻地會爬會跳的蚱蜢,手一扒岸上的土,摸到一堆蚱蜢,下意識反胃地一嘔,幾乎把肚子里的苦膽都吐出來了。
她抹了一把淚,連跑待爬地跑到了自家的地兒里。上百畝的良田,頃刻之間之間滿地的蒼夷。一只只個頭健壯的螞蚱,貪婪地啃著谷子的莖葉,發(fā)出悉悉索索啃噬莊稼的聲音。
劉氏的三個兒子,一個女兒,全都在撲打著蚱蜢,搶收糧食。一邊打著嗝兒哭,一邊搶收。
劉氏哭嚎了起來:“怎、怎么會這樣……”
劉里正給了自家婆娘一個耳光,惡狠狠地罵道:“哭你姥姥,還不快點去拿個竹筐,給老子接著這些糧食?!?br/>
劉氏抹了把淚,哭咧咧地跑回家拿竹筐。
她心里疼得厲害,慌得緊,強忍住想要暈的沖動,她不明白、這蝗災(zāi)咋的,說來,就來了……
另一邊,徐劉氏看見自個兒的嫂子,邊跑邊抖著身上的蚱蜢,掙扎地跑回家搶收。
她縮了縮脖子,拔起腿來反而跑到陸家,用力地敲門:“救命——救命啊,快開開門,蝗災(zāi)來了,要死人了。”
徐劉氏喉嚨里堵得難受,眼淚像噴了出來似的,滿臉都是淚光。她一邊拍著身上的螞蚱,一邊宛如泣血地吼著:“你們陸家可不能見死不救?!?br/>
原本看熱鬧的、還沒有來得及撤退的的村民,看見人被蚱蜢圍成了一團,也一起拍起了陸家的大門:“少東家行行好,求你開一開門,給俺們躲一下?!?br/>
“要被蟲子咬死了,渾身疼得緊,這蚱蜢連頭發(fā)都啃。再不開門要鬧出人命了……”
守著門的婆子,被叫得煩了,冒著被蚱蜢咬的危險,勉強來打來了門,讓這些人躲了進來。
陸清婉也躲在屋子里,魂不守舍地在站在窗腳下,透過縫隙看外邊。
過了好一會,蚱蜢大軍從留南村飛了過去,才敢打開門出去看。
一出來,已經(jīng)仿若隔世了。原本欣欣向榮的漂亮的庭院,蝗蟲過境之后,慘不忍睹。
院子里種著的花花草草,被蚱蜢啃地七零八落,唯有那些葉厚氣味獨特,蚱蜢不愿意碰的樹還存留著。目之所及,滿地都是蚱蜢,爬來爬去。
看得陸清婉那叫一個頭皮發(fā)麻,胃里下意識一陣翻涌。
宅子里的傭人這會一個個全都賣勁兒地撲蚱蜢,用鏟子一鏟鏟地裝進麻袋。
陸清婉抿著唇,命令道:“這蚱蜢別扔了,仔細些挑,把能吃的螞蚱揀出來,今晚油炸了它們吃?!?br/>
青娘這會不知是該心情沉重,還是該笑,被自家姑娘這時還惦記著吃給逗樂了,這會子還想著吃螞蚱。
她心有余悸地撫了撫胸口,長嘆了一口氣:“這些腌臜的玩意,造孽喲……”
“好在咱們村子里的糧食也差不多收光了,否則那得多心疼啊?!?br/>
陸清婉抿著唇說道:“讓全村的人,都出去撲螞蚱吧。這些害人的玩意不除個干凈,以后還會再來的?!?br/>
“順便告訴他們,食記依舊收螞蚱,兩個銅板一斤?!?br/>
青娘和紅娘應(yīng)了下來,穿著長褲長袖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挨家挨戶地拉人出來撲蚱蜢。
村子里的壯丁很快地就操起了家伙,簸箕籮筐的背了出去,連四五歲大的孩童都跟著大人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到田里捉蚱蜢。
年輕的漢子們還是頭一回碰上了蝗災(zāi),但比起父輩,他們是幸運的。糧食一顆不剩地全都進了自個兒的倉庫,一點沒便宜這些畜生。
心里慶幸的同時,又一陣后怕,冷汗把衣服都打濕了。若當初堅持沒收糧,全家怕是都得餓死在這場蝗災(zāi)里。
于是漢子們撲蚱蜢的時候,愈發(fā)地賣勁兒,仿佛這樣才對得住大慈大悲的如來佛,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還有放他們一條活路的老天爺。
而且……一斤蚱蜢還能賣兩個銅板!
小孩滴溜溜的眼睛盯著滿地密密麻麻地爬著挑著的蚱蜢,口水直流,呆呆地說道:“爹,爹,好多好吃的螞蚱!”
漢子彎腰摟起兒子,把他放到了平底邊,遞給他一只小籠子,指著它說道:“捉螞蚱,咱今晚用它來下飯?!?br/>
吃的糧食是有了,但是菜圃里種的青菜全都被糟蹋光了,全家人吃的青菜也沒了。好在青菜容易長,這個時節(jié)撒上點種子,松松土,個把月就能吃到嫩嫩的青菜了。
小童瞇著眼,小雞啄米一般地點頭,佝起腰就往地上撲了,一屁股撅起壓死好多只蚱蜢。
陸宅。
陸清婉指揮著人手捉完了掉到陸宅的螞蚱,便讓他們到村子里邊捉螞蚱了。她的話還沒有說道,便有一個人撲咚地跪在地上,磕起了頭。
“多虧了少東家,是你們一直勸著咱割糧食的,要不然到了今日,俺全家就剩條死路,這樣的大恩大德無以為報,俺給你磕三個響頭?!?br/>
其他人附和了起來,這些人大多是附近劉村的。村子里愿意割糧食的人還不到一半,他們先前覺得自己虧了,這會比起那些一粒糧都沒收的鄰里,只覺得渡過一劫。
陸清婉讓下人把這個莊稼漢扶了起來,微微地勾起唇,說道:“大哥您別急著謝清婉了,快回家撲蚱蜢吧,這會子你們村怕是正忙著搶收谷子,缺人得很,趕緊回去幫忙吧?!?br/>
話雖這么說,但這會各個人都沉默了下來,劉村離這里也不是一兩個腳程的路,都過了有一會了,谷子怕都被吃干凈了。但……想是這么想,畢竟都是用血汗種出來的糧食。
誰也不愿白糟蹋了,聽了陸東家的這番話,他們匆匆地告了聲謝,拔腿就跑。跑得跟逃命似的,一溜煙就不見人影了。
徐劉氏縮在角落里,沉著臉,拇指用力地摁著,碾死了一只爬到她身上的螞蚱。
陸清婉勾唇,微笑著看著徐劉氏說道:“嬸子不回去收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