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視線相撞,肖祺毫無被撞到偷窺的心虛,冷淡地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往實驗室方向走去。

    “哎……”黃晟突然出聲。

    肖祺回過身：“什么？”

    “你弟又在學校惹禍了?！秉S晟走過來,順手將一次性餐盒丟進垃圾桶。

    肖祺遞給他一張紙巾，疑惑地問：“布??？惹什么禍了？”

    “不知道，”黃晟接過紙巾擦了擦手上的油，笑道，“他上上次被叫家長是跟女生交往過密,上次被叫家長依然是跟女生交往過密，這一次不外乎還是跟女生交往過密?！?br/>
    肖祺有些煩躁地蹙了蹙眉,低聲罵了一句：“這小混蛋……”

    “他父母都忙，讓我去學校處理這事兒,”黃晟微微仰頭看向他，眼中劃過一絲促狹的神采,唇角輕揚，“不過我看嘛，還是你去處理,更合適一點?！?br/>
    肖祺點了點頭：“嗯,我這就去。”

    “太好了！那就交給你吧?！秉S晟輕而易舉甩掉一個麻煩,在心底開心地大笑,表面卻一派淡定地說，“這孩子平時疏于管教,你作為哥哥,要多上心。”

    “嗯?！?br/>
    “那就……拜拜啦?！秉S晟仿佛擔心他后悔一般,飛快地伸手擺了擺，往實驗室走去。

    肖祺轉(zhuǎn)身走向校外。

    兩人背道而走，走了幾十步，肖祺突然聽背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詫異地回頭，看到黃晟奔跑的身影。

    陽光透過樹蔭，在他身上變幻，他穿一件純棉格子襯衫，奔跑起來，衣角在風中飛舞，兩條長腿跑得飛快，轉(zhuǎn)眼已經(jīng)到了眼前。

    肖祺疑惑地問：“怎么了？”

    黃晟跑出一身大汗，水珠從微紅的臉頰流下，他隨手把汗?jié)竦念~發(fā)胡亂往上一抹，露出汗涔涔的額頭，喘著粗氣道：“我想了想，還是我去吧，不然回頭讓我媽知道了又得罵我。”

    肖祺移開視線，淡淡地說：“一起?！?br/>
    “不用，我自己去，”黃晟道，瞥了他一眼，忽地又改變主意，“哎，一起去也好，布丁那班主任煩得很?！?br/>
    兩人在校門口打了輛車，黃晟鉆進車后座，往里坐了坐，讓出左邊的位置，肖祺卻將后門關(guān)上，自己拉開前門，坐在了副駕駛位。

    黃晟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覺得這貨怎么好像在躲著自己？

    不過他也懶得計較，天熱了，剛才那一通狂跑，讓他身上的汗到現(xiàn)在都沒干，揪著領(lǐng)口扯了兩下，對司機道：“大哥，咱開個空調(diào)唄?！?br/>
    “才27度，開什么空調(diào)喲？”司機道，“你開個窗子透透氣嘛，到底年輕人火力旺，瞧這一頭汗，我還覺得冷呢?！?br/>
    黃晟盯著他脖頸上的細汗，心想你覺得冷你怎么不穿棉襖?。?br/>
    肖祺打開車窗，干燥的熱風吹進車內(nèi)。

    黃晟覺得更熱了。

    兩人到學校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一點，肖布丁同學正鼻青臉腫地在辦公室門口罰站，皺巴巴的校服襯衫一半掖在褲子里，一半耷拉在外面，褲子上全是塵土和青草汁，膝蓋旁邊還沾著草根。

    黃晟雙手反剪在身后，踱到他面前，微微彎了彎脖頸，挑眉：“肖二少今天的造型挺別致啊，”他伸手，勾了勾布丁襯衫的領(lǐng)口，笑道，“這顆扣子是故意剪掉的嗎？為了凸顯你健碩的胸肌？”

    “哎呀你好煩！”布丁大為窘迫，打掉他的手，抬頭看向?qū)γ鎯扇?，驚訝道，“你倆怎么一起來了？”

    黃晟道：“意不意外？驚不驚喜？”

    “意外，但不驚喜，”布丁憂心忡忡地看著他們，“……你倆半路沒打架？”

    “倒是你，好像打架了?！秉S晟伸手扣著他的細脖頸，用力一轉(zhuǎn)，壓著小孩往辦公室內(nèi)走去，“走，聽聽你班主任怎么說?！?br/>
    布丁的班主任是個中年禿頂?shù)呐帜腥耍贻p時也曾有過滿頭秀發(fā)，如今卻不得不以邊區(qū)支援中央。此時他正坐在辦公桌前，對著鏡子認真地將耳邊幾縷頭發(fā)抹到頭頂，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

    黃晟一臉笑意走過來：“王老師，您好，我們家小孩又給您添麻煩了。”

    “你是肖祉同學的哥哥吧？”班主任坐在椅子上轉(zhuǎn)了個圈，倚在椅背上，仰臉看著他們，目光掃過肖祺，疑惑地問，“這位是……”

    肖祺道：“您好，我叫肖祺，也是肖祉的哥哥?！?br/>
    “你們家人口挺旺啊，”班主任驚訝地說，看著他們的臉，點評，“哎……這么一看，確實是哥哥，肖祉的眼睛跟眉毛像你，鼻子和嘴巴像這個哥哥，哎呀呀，兄弟三個都這么俊俏，我記得去年家長會見過你們的母親，那也是十分漂亮的，看來兄弟三人都遺傳了媽媽的好基因啊……”

    肖祺臉色沉了下來。

    “王老師，”黃晟打斷班主任的廢話，笑著說，“肖祉是不是又犯什么大錯了？本來父母一接到您的電話，立刻就想過來的，只是實在走不開身，便讓我們兩個哥哥來看看?！?br/>
    “哦，這個啊，”班主任雙手交叉放在啤酒肚上，仰臉看著他們，不高興地說，“你問問肖祉他今天課間操的時候跟蘇爾涯同學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黃晟問。

    布丁蹭了蹭鼻頭，不爽地說：“我揍了他?！?br/>
    “放屁，是老子揍了你！”一個桀驁的聲音突然從背后響起。

    黃晟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這才發(fā)現(xiàn)辦公室角落里居然還有個男生在面壁，他木然問：“你就是蘇爾涯同學？”

    布丁道：“對，他就是二丫！”

    “不要給同學亂起綽號。”肖祺說。

    布丁狡辯：“又不是就我一個人這么叫，所有同學都管他叫二丫。”

    “所有同學都好好學習，為什么就你要打架？”

    布丁一口氣沒上來，噎在喉嚨口，差點噎出個好歹來，郁悶地看肖祺一眼，自暴自棄地說：“因為我閑出屁來了?！?br/>
    黃晟目光在兩個小孩身上轉(zhuǎn)了一圈，納悶地問：“你們兩個為什么打架？”

    布丁道：“練習格斗技巧?！?br/>
    “你還胡說！”班主任一拍桌子，憤怒地說，“課間操是個講紀律的時候，是讓你練習格斗技巧的嗎？你還練習格斗技巧……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滿嘴跑火車！肖祉哥哥們，你們不知道，這兩個同學，課間操的時候先是合伙跟隔壁班的男生打架，然后再兩個人對著打，我是教不了你們家孩子了，你們看看帶回家去，誰能教誰來教吧！”

    黃晟賠笑：“哪兒能帶回家呢，馬上就要中考了，一天都耽擱不了啊?！彼D(zhuǎn)臉看向布丁，虎起臉，“老實認錯！說，為什么打架？”

    “我就想揍二丫，需要理由嗎？”布丁嚷嚷，“你當年揍我哥的時候有什么理由？”

    黃晟萬萬沒想到他會提到自己當年揍了肖祺一頓的事情，頓時噎住了。

    “因為我欠揍?！毙れ髡f。

    黃晟和布丁一齊目瞪口呆地看向他。

    肖祺平靜地說：“我當年叛逆期，不懂事，胡言亂語，活該被揍，輪到你了，肖祉，你來說說你揍人的理由。”

    “我……”布丁張口結(jié)舌。

    “沒有理由，”角落里那個叫蘇爾涯的男生聲音狂妄地說，“反正架我們已經(jīng)打了，給處分吧，我背?！?br/>
    “少年，是條漢子啊?！秉S晟由衷地說。

    班主任氣得頭頂?shù)念^發(fā)都掉下來了，抓起手機，十分惱怒地自言自語：“蘇爾涯，你太不懂事了，我要繼續(xù)給你父母打電話，為什么都不接我電話？”

    外面?zhèn)鱽韾偠南抡n鈴聲，教學樓里頓時沸騰起來，驚天動地的腳步聲從走廊里跑過，氣勢大得猶如百獸奔騰。

    班主任又一次沒能打通蘇爾涯父母的電話，他將手機一丟，準備好好整治一番這兩個簡單粗暴的熊孩子，肚子卻不合作地響起一陣雷鳴。

    布丁問：“二丫，你餓嗎？”

    蘇爾涯說：“餓。”

    “你們……”班主任挫敗地揮揮手，“肖祉哥哥，你們先把孩子帶走，在家反省兩天，等政教處的處分下來，蘇爾涯你……你先給我在那兒站著！等你家長來了再說！”

    “中午了，”布丁說，“他得吃飯?！?br/>
    “用不著你操心，快滾?！碧K爾涯沒好氣地說。

    黃晟和肖祺帶著被轟出來的布丁一齊滾了，三個人走出校門，看著門外川流不息的車流，發(fā)呆。

    布丁渾身臟兮兮的，屁股后面墜著個鼓鼓囊囊的大書包，十分狼狽地站在兩個哥哥之間，問：“那個……中午吃什么？”

    “你這么牛逼還吃什么飯啊？”黃晟嗆道。

    “我想吃火鍋。”布丁說。

    黃晟沒好氣地說：“吃個嘰吧火鍋！”

    “現(xiàn)在火鍋種類這么豐富嗎？”布丁驚喜地問。

    黃晟猙獰地看向他：“你是不是想挨揍？”

    “別在校門口鬧，”肖祺冷淡地看這兩人一眼，拿出手機，點開一個美食APP，訂了個火鍋，“走吧，隨便找個店吃一點。”

    三人打車去了一個火鍋店，布丁拿著菜單，一口氣從上邊兒點到下邊兒：“蟹棒、蝦滑、魚豆腐、魷魚卷、墨魚花……哎，服務(wù)員姐姐，幫我再添點兒酸梅汁，謝謝，姐姐你真漂亮！”

    黃晟一手撐在桌子上，懶洋洋地托著腮，目光在布丁臉上打轉(zhuǎn)，研究半天，疑惑地問：“你吃興奮劑了？”

    “我很興奮嗎？”布丁彎起眼睛笑了，眉飛色舞地說，“這是我們仨第一次一起出來吃飯，興奮點不才是正常的嗎？咦，你倆怎么一點都不興奮呢？”

    “因為我們是成年人?！秉S晟挑了挑眉，端起酸梅汁喝了一口，用杯口往對面一指，淡淡道，“并且，我還揍過他。”

    肖祺道：“嗯。”

    布丁身體前傾，往黃晟那邊靠了靠，壓低聲音問：“晟哥，你到底為什么揍我哥??？當時我還小，后來再想打聽，媽就不給我問這事兒了，一問就生氣?！?br/>
    肖祺說：“剛才說過了，是我欠揍?！?br/>
    “我不信?！辈级≠\眉鼠眼地壞笑，“肯定有內(nèi)情?！?br/>
    黃晟端著酸梅汁晃了晃，笑盈盈地問：“你想知道？”

    布丁拼命點頭。

    “來，等價交換，”黃晟說，“告訴我你為什么和二丫打架，我就告訴你我當年為什么揍他?！?br/>
    “是蘇爾涯，不要教他給同學起綽號?！毙れ髡f了一句，起身道，“我去下洗手間。”

    “好，你慢慢尿哦?！辈级」郧傻卣f，盯著他的背影，一直看到他真的走向洗手間的方向，才轉(zhuǎn)臉，對黃晟道，“這事兒我能跟你說，但你不能跟他說?！?br/>
    黃晟隱約捕捉到一絲眉目，點頭：“行?！?br/>
    布丁跟沒骨頭一樣地窩進大沙發(fā)里，冷笑一聲，喃喃地說：“隔壁班有人說我是小三養(yǎng)的，我就跟二丫一起把他們揍了?！?br/>
    黃晟抿了抿嘴唇，輕聲問：“然后呢？”

    “二丫差點把人給打死，我就跟二丫說打兩下意思意思就得了，我媽確實是個三兒啊，我天生就低人一等，沒必要為這事兒打死同學吧?！辈级」雌鸫浇?，俊俏而稚嫩的臉上帶著一抹笑意，聳了聳肩，“二丫就生氣了，非說我媽不是三兒，我靠，我媽是不是三兒難道他比我清楚？然后我倆就打起來了?！?br/>
    黃晟一時沒了言語，只將一杯酸梅汁慢慢喝盡，半晌，嗤笑了一聲：“丁哥，你倆這一言不合就干仗的德行還上什么學啊，混社會去吧，銅鑼灣沒你們真不行?！?br/>
    布丁看了他一眼，不說話了。

    火鍋店里生意火爆，四面八方都傳來熱鬧的笑聲，這一方小天地卻安靜下來，只有鍋底汩汩冒著泡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黃晟放下杯子，吁出一口悠長的濁氣，笑著說：“我知道你心里難受，只是你要明白一點，出身是沒辦法改變的，生命中總有各種各樣的無奈，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事情，但……生命是一個維度非常高的詞，里面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元素，有那么廣闊的一片天地等著你去發(fā)揮，哪兒還有精力去糾結(jié)出身這種讓人無奈的操蛋事兒呢？”

    布丁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這就對了，”黃晟端起一盤油豆皮下到火鍋里，說，“等你長大以后就會發(fā)現(xiàn)，你這一輩子還會遇到很多更加操蛋的事情，相比而言，出身反而是不那么操蛋的一個了?！?br/>
    “……你還是專心下料吧，”布丁問，“哎，你還沒告訴我，你為什么揍我哥？”

    黃晟笑起來：“哎喲你記憶力不錯啊，我說了這么多，你居然還沒忘了那事兒？”說著他舀起兩個撒尿牛丸放到布丁的碗里，“嘗嘗，熟了沒？”

    布丁戳了戳那兩個牛丸：“不熟咋辦？”

    “不熟你就再放進來煮煮唄?！?br/>
    “哎，你吃火鍋這么不道德嗎？”布丁驚問，“不是，你別轉(zhuǎn)移話題啊！快說！我差點又被你帶跑了?！?br/>
    “嘿，”黃晟笑了一聲，目光掃一眼洗手間的方向，看到肖祺已經(jīng)往這邊走來，輕聲笑了一下，壓低聲音道，“我是同性戀啊，你哥當年恐同，嘲笑我，我就惱羞成怒，大發(fā)神威，把他按倒揍了一頓?！?br/>
    布丁一口咬在牛丸上，滾燙的湯汁噴了出去，燙得他整個人一聲大吼：“我靠！?。　?br/>
    肖祺走回來，皺眉看著他，低斥：“吃飯的時候像什么樣子？”

    “不是……我……”布丁吐著舌頭，一臉痛苦地呻/吟，抬手指向黃晟，顫聲，“你你你……你是同性戀？我靠！看不出來你這么牛逼??！這事兒咱媽知道嗎？”

    黃晟往火鍋里下著食材，笑嘻嘻地說：“知道啊，要不怎么你一問當年那事兒她老人家就生氣呢？因為丟人??！”

    肖祺在他對面坐下，有些不悅地說：“別笑了。”

    “哦，”黃晟橫了他一眼，“不好意思，也給你丟人了……可是，我是同性戀這事兒跟你有什么關(guān)系呢？你還管我笑不笑？管得著么你？咸吃蘿卜淡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