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蓉飛舞正急，忽然“咦”的一聲低呼，躍下樹來，向郭靖招招手，拔步向林中奔去。

    郭靖怕迷失道路，在后緊緊跟隨，不敢落后半步。黃蓉曲曲折折的奔了一陣，突然停住腳

    步，指著前面地下黃鼓鼓的一堆東西，問道：“那是甚么？”郭靖搶上幾步，只見一匹黃馬

    倒在地下，急忙奔近俯身察看，認(rèn)得是三師父韓寶駒的坐騎黃馬，伸手在馬腹上一摸，著手

    冰涼，早已死去多時了。這馬當(dāng)年隨韓寶駒遠(yuǎn)赴大漠，郭靖自小與它相熟，便似是老朋友一

    般，忽見死在這里，心中甚是難過，尋思：“此馬口齒雖長，但神駿非凡，這些年來馳驅(qū)南

    北，腳步輕健，一如往昔，絲毫不見老態(tài)，怎么竟會倒斃在此？三師父定要十分傷心了?！?br/>
    再定神看時，見那黃馬并非橫臥而死，卻是四腿彎曲，癱成一團(tuán)。郭靖一凜，想起那日

    黃藥師一掌擊斃華箏公主的坐騎，那馬死時也是這副神態(tài)，急忙運(yùn)力左臂，擱在馬項頸底下

    一抬，伸右手去摸死馬的兩條前腿，果覺腿骨都已碎裂，松手再摸馬背，背上的脊骨也已折

    斷了。他愈來愈是驚疑，提起手來，不由得嚇了一跳，只見滿手是血。血跡已變紫黑，但腥

    氣尚在，看來染上約莫已有三四天。他忙翻轉(zhuǎn)馬身細(xì)細(xì)審視，卻見那馬全身并無傷口，不禁

    坐倒在地，心道：“難道是三師父身上的血？那么他在哪里？”

    黃蓉在旁瞧著郭靖看馬，一言不發(fā)，這時才低聲道：“你別急，咱們細(xì)細(xì)的查個水落石

    出。”拂開花樹，看著地下，慢慢向前走去。郭靖只見地下斑斑點(diǎn)點(diǎn)的一道血跡，再也顧不

    得迷路不迷路，側(cè)身搶在黃蓉前面，順著血跡向前急奔。血跡時隱時現(xiàn)，好幾次郭靖找錯了

    路，都是黃蓉細(xì)心，重行在草叢中巖石旁找到，有時血跡消失，她又在地下尋到了蹄印或是

    馬毛。追出數(shù)里，只見前面一片矮矮的花樹，樹叢中露出一座墳?zāi)?。黃蓉急奔而前，撲在墓

    旁。郭靖初次來桃花島時見過此墓，知是黃蓉亡母埋骨的所在，見墓碑已倒在地下，當(dāng)即扶

    起，果見碑上刻著“桃花島女主馮氏埋香之?！币恍凶帧?br/>
    黃蓉見墓門洞開，隱約料知島上已生巨變。她不即進(jìn)墳，在墳?zāi)怪車炜矗灰娔棺笄?br/>
    草被踏壞了一片，墓門進(jìn)口處有兵器撞擊的痕跡。她在墓門口傾聽半晌，沒聽到里面有甚響

    動，這才彎腰入門。郭靖恐她有失，亦步亦趨的跟隨。眼見墓道中石壁到處碎裂，顯見經(jīng)過

    一番惡斗，兩人更是驚疑不定。走出數(shù)丈，黃蓉俯身拾起一物。墓道中雖然昏暗，卻隱約可

    辨正是全金發(fā)的半截秤桿。這秤桿乃鑌鐵鑄成，粗若兒臂，這時卻被人生生折成兩截。黃蓉

    與郭靖對望了一眼，誰也不敢開口，心中卻知能空手折斷這鐵秤的，舉世只寥寥數(shù)人而已，

    在這桃花島上，自然除了黃藥師外更無旁人。黃蓉拿著斷秤，雙手只是發(fā)抖。

    郭靖從黃蓉手里接過鐵秤，插在腰帶里，彎腰找尋另半截，心中只如十五只吊桶打水，

    七上八落，又盼找到，又盼找不著。再走幾步，前面愈益昏暗，他雙手在地下摸索，突然碰

    到一個圓鼓鼓的硬物，正是秤桿上的秤錘，全金發(fā)臨敵之時用以飛錘打人的。郭靖放在懷

    里，繼續(xù)摸索，手上忽覺冰涼，又軟又膩，似乎摸到一張人臉。他大驚躍起，蓬的一聲，在

    墓道頂上結(jié)結(jié)實實的撞了一頭，這時卻也不知疼痛，忙取出火折晃亮，只叫得一聲苦，腦中

    猶似天旋地轉(zhuǎn)，登時暈倒在地?；鹫蹍s仍拿在他手中，兀自燃著，黃蓉在火光下見全金發(fā)睜

    著雙眼，死在地下，胸口插著另外半截秤桿。到此地步，真相終須大白，黃蓉定一定神，鼓

    起勇氣從郭靖手里接過火折，在他鼻子下薰炙。煙氣上冒，郭靖打了兩個噴嚏，悠悠醒來，

    呆呆的向黃蓉望了一眼，站起身來徑行入內(nèi)。兩人走進(jìn)墓室，只見室中一片凌亂，供桌打缺

    了一角，南希仁的鐵扁擔(dān)斜插在地。墓室左角橫臥一人，頭戴方巾，鞋子跌落，瞧這背影不

    是朱聰是誰？

    郭靖默默走近，扳過朱聰身子，火光下見他嘴角仍留微笑，身上卻早已冰涼。當(dāng)此情此

    境，這微笑顯得分外詭異，分外凄涼。郭靖低聲道：“二師父，弟子郭靖來啦！”輕輕扶起

    他身子，只聽得玎玎**一陣輕響，他懷中落下無數(shù)珠寶，散了一地。黃蓉?fù)炱鹦┲閷殎砜戳?br/>
    一眼，隨即拋落，長嘆一聲，說道：“是我爹爹供在這里陪我媽媽的?！惫傅梢曋?，眼

    中如要噴出血來，低沉著聲音道：“你說說我二師父來偷珠寶？你竟敢說我二師

    父”

    在這目光的逼視下，黃蓉毫不退縮，也怔怔的凝望著他，只是眼神中充滿了絕望與愁

    苦。

    郭靖又道：“我二師父是鐵錚錚的漢子，怎會偷你爹爹的珠寶？更不會更不會來盜

    你媽媽墓中的物事?！钡劭粗S蓉的神色，他語氣漸漸從憤怒轉(zhuǎn)為悲恨，眼前事物俱在，

    珠寶確是從朱聰懷中落下，又想二師父號稱“妙手書生”，別人囊中任何物事，都能毫不費(fèi)

    力的手到拿來。難道他當(dāng)真會來偷盜這墓中的珠寶么？不，不，二師父為人光明磊落，決不

    能作此等卑鄙勾當(dāng)，其中定然另有別情。他又悲又怒，腦門發(fā)脹，眼前但覺一陣黑一陣亮，

    雙掌只捏得格格直響。黃蓉輕輕的道：“我那日見你大師父的神色，已覺到你我終是難有善

    果。你要?dú)⑽遥拖率至T。我媽媽就在這里，你把我葬在她身邊。葬我之后，你快快離島，

    莫讓我爹爹撞見了。”郭靖不答，只是大踏步走來走去，呼呼喘氣。黃蓉凝望壁上亡母的畫

    像，忽見畫像的臉上有甚么東西，走近瞧時，原來釘著兩枚暗器。她輕輕拔了下來，交給郭

    靖，正是柯鎮(zhèn)惡所用的毒菱。她拉開供桌后的帷幕，露出亡母的玉棺，走到棺旁，不禁

    “啊”的一聲，只見韓寶駒與韓小瑩兄妹雙雙死在玉棺之后。韓小瑩是橫劍自刎，手中還抓

    著劍柄。韓寶駒半身伏在棺上，腦門正中清清楚楚的有五個指孔。

    郭靖走過去抱起韓寶駒的尸身，自言自語：“我親眼見到梅超風(fēng)已死，天下會使這九陰

    白骨爪的，除了黃藥師還能有誰？”把韓寶駒的尸身輕輕放在地下，又把韓小瑩的尸身扶得

    端正，邁步向外走去，經(jīng)過黃蓉時眼光茫然，竟似沒見到她。黃蓉心中一陣冰涼，呆立半

    晌，突然眼前一黑，火折子竟已點(diǎn)完，這墓室雖是她來慣之地，但現(xiàn)下墓內(nèi)多了四個死人，

    黑暗之中不由得又驚又怕，急忙奔出墓道，腳下一絆，險些摔了一交，奔出墓門后才想起是

    絆到了全金發(fā)的尸身。眼見墓碑歪在一旁，伸手放正，待要扳動機(jī)括關(guān)上墓門，心中忽然一

    動：“我爹爹殺了江南四怪之后，怎能不關(guān)上墓門？他對媽媽情深愛重，即令當(dāng)時匆忙萬

    分，也決計不肯任由墓門大開?！毕氲酱颂?，疑惑不定，隨即又想：“爹爹怎能容四怪留在

    墓內(nèi)與媽媽為伴？此事萬萬不可。莫非爹爹也身遭不測了？”當(dāng)下將墓碑向右推三下，又向

    左推三下，關(guān)上墓門，急步往居室奔去。郭靖雖比她先出，但只走了數(shù)十步，就左轉(zhuǎn)右圈的

    迷失了方向，眼見黃蓉過來，當(dāng)即跟在她身后。兩人一言不發(fā)的穿過竹林，跨越荷塘，到了

    黃藥師所居的精舍之前，但見那精舍已給打得東倒西歪，遍地都是斷梁折柱。黃蓉大叫：

    “爹爹，爹爹！”奔進(jìn)屋中，室內(nèi)也是桌傾凳翻，書籍筆硯散得滿地，壁上懸著的幾張條幅

    也給扯爛了半截，卻哪里有黃藥師的人影？

    黃蓉雙手扶著翻轉(zhuǎn)在地的書桌，身子搖搖欲倒，過了半晌，方才定神，急步到眾啞仆所

    居房中去找了一遍，竟是一個不見。廚房灶中煙消灰冷，眾人就算不死，也已離去多時，看

    來這島上除了她與郭靖之外，更無旁人。

    她慢慢回到書房，只見郭靖直挺挺的站在房中，雙眼發(fā)直，神情木然。黃蓉顫聲道：

    “靖哥哥，你快哭罷，你先哭一場再說！”她知郭靖與他六位師父情若父子，此時心中傷痛

    已到極處，他內(nèi)功已練至上乘境界，突然間大悲大痛而不加發(fā)泄，定致重傷。哪知郭靖宛似

    不聞不見，只是呆呆的瞪視著她。黃蓉欲待再勸，自己卻也已經(jīng)受不起，只叫得一聲“靖哥

    哥”，再也接不下去了。

    兩人呆了半晌，郭靖喃喃的道：“我不殺蓉兒，不殺蓉兒！”黃蓉心中又是一酸，說

    道：“你師父死了，你痛哭一場罷?！惫缸匝宰哉Z：“我不哭，我不哭?！?br/>
    這兩句話說罷，兩人又是沉寂無聲。遠(yuǎn)處海濤之聲隱隱傳來，剎時之間，黃蓉心中轉(zhuǎn)過

    了千百種念頭，從兒時直到十五歲之間在這島上種種經(jīng)歷，突然清清楚楚的在腦海中一晃而

    過，但隨即又一晃而回。只聽得郭靖又自言自語：“我要先葬了師父。是嗎？是要先葬了師

    父嗎？”黃蓉道：“對，先葬了師父?！彼?dāng)先領(lǐng)路，回到母親墓前。郭靖一言不發(fā)的跟

    著。黃蓉伸手待要推開墓碑，郭靖突然搶上，飛起右腿，掃向碑腰。那墓碑是極堅硬的花崗

    石所制，郭靖這一腿雖然使了十成力，也只把墓碑踢得歪在一旁，并不碎裂，右足外側(cè)卻已

    碰得鮮血直流，但他竟似未感疼痛，雙掌在碑上一陣猛拍猛推，從腰間拔出生金發(fā)的半截秤

    桿，撲上去在墓碑上亂打。只見石碑上火星四濺，石屑紛飛，突然拍的一聲，半截秤桿又再

    折斷，郭靖雙掌奮力齊推，石碑?dāng)喑蓛山?，露出碑中的一根鐵桿來。他抓住鐵桿使力搖晃，

    鐵桿尚未拗?jǐn)啵降囊宦?，墓門卻已開了。郭靖一呆，叫道：“除了黃藥師，誰能知道這機(jī)

    關(guān)？誰能把我恩師騙入這鬼墓之中？不是他是誰？是誰？”仰天大喊一聲，鉆入墓中。斷碑

    上裂痕斑斑，鋪滿了鮮血淋漓的掌印。黃蓉見他對自己母親的墳?zāi)乖箲嵢绱酥睿囊庖?br/>
    決：“他若毀我媽媽玉棺出氣，我先一頭撞死在棺上?！闭哌M(jìn)墓去，郭靖卻已抱了全金

    發(fā)的尸體走出。他放下尸體，又進(jìn)去逐一將朱聰、韓寶駒、韓小瑩的尸體恭恭敬敬的抱了出

    來。黃蓉偷眼望去，只見他一臉虔誠愛慕的神色，登時心中冰涼：“他愛他眾位師父，遠(yuǎn)勝

    于愛我。我要去找爹爹，我要去找爹爹！”

    郭靖將四具尸身抱入樹林，離墳?zāi)箶?shù)百步之遙，這才俯身挖坑。他先用韓小瑩的長劍掘

    了一陣，到后來愈掘愈快，長劍拍的一聲，齊柄而斷，猛然間胸中一股熱氣上涌，一張口，

    吐出兩大口鮮血，俯身雙手使勁抓土，一把把的抓了擲出，勢如發(fā)瘋。黃蓉到種花啞仆的居

    中去取了兩把鏟子，一把擲給了他，自己拿了一把幫著掘坑。郭靖一語不發(fā)的從她手中搶過

    鏟子，一拗折斷，拋在地下，拿另一把鏟子自行挖掘。到此地步，黃蓉也不哭泣，只坐在地

    下觀看。郭靖全身使勁，只一頓飯工夫，已掘了大小兩坑。他把韓小瑩的尸體放在小坑之

    中，跪下磕了幾個頭，呆呆的望著韓小瑩的臉，瞧了半晌，這才捧土掩上，又去搬朱聰?shù)氖?br/>
    身。他正要將尸體放入大坑，心念一動：“黃藥師的骯臟珠寶，豈能陪我二師父入土？”于

    是伸手到朱聰懷內(nèi)，將珠玉珍飾一件件的取了出來，看也不看，順手拋在地下，取到最后，

    卻見囊底有一張白紙，展開看時，見紙上寫道：“江南下走柯鎮(zhèn)惡、朱聰、韓寶駒、南希

    仁、全金發(fā)、韓小瑩拜上桃花島島主前輩尊前：頃聞傳言，全真六子過信人言，行將有事于

    桃花島。晚生等心知實有誤端，唯恨人微言輕，不足為兩家解憾言和耳。前輩當(dāng)世高人，唯

    可與王重陽王真人爭先賭勝，豈能紆尊自降，與后輩較一日之短長耶？昔藺相如讓路以避廉

    頗，千古傳為盛事。蓋豪杰之士，胸襟如海，雞蟲之爭，非不能為，自不屑為也。行見他日

    全真弟子負(fù)荊于島主階下，天下英雄皆慕前輩高義，豈不美哉？”郭靖眼見二師父的筆跡，

    捧著紙箋的雙手不住顫抖，心下沉吟：“全真七子與黃藥師在牛家村相斗，歐陽鋒暗使毒

    計，打死了長真子譚處端。當(dāng)時歐陽鋒一番言語，嫁禍于黃藥師，這黃老邪目中無人，不屑

    分辯，全真教自然恨他入骨。想是我六位師父得知全真教要來大舉尋仇，生怕兩敗俱傷，是

    以寫這信勸黃藥師暫且避開，將來再設(shè)法言明真相。我?guī)煂嵤且环酪?，黃藥師這老賊怎能

    出手加害？”

    轉(zhuǎn)念又想：“二師父既寫了這封信，怎么并不送出，仍是留在衣囊之中？是了，想是事

    機(jī)緊迫，全真六子來得快了，送信已然不及，因此我六位師父也匆匆趕來，要想攔阻雙方爭

    斗?！彪S即又想：“黃老邪啊黃老邪，你必道我六位師父是全真教邀來的幫手，便不分青紅

    皂白的痛下毒手。”他呆呆的想了一陣，折起紙箋要待放入懷中，忽見紙背還寫得有字，忙

    翻過來，心中怦的一跳，只見歪歪斜斜的寫著：“事情不妙，大家防備門”最后一字只

    寫了三筆，想是禍?zhǔn)峦蛔?，未及寫完。郭靖叫道：“這明明是個‘東’字，二師父叫大家防

    備‘東邪’，可惜來不及了。”順手把紙箋捏成一團(tuán)，咬牙切齒的道：“二師父，二師父，

    你滿腔好心，卻全教黃老邪看成惡意了?！笔忠凰?，紙團(tuán)跌在地下，俯身又去抱朱聰?shù)氖?br/>
    身。黃蓉當(dāng)他觀看紙箋之時，見他神色閃爍不定，心知紙上必有重大關(guān)鍵，見紙團(tuán)落下，便

    慢慢走近拾起展開，正反兩面看了一遍，心道：“他六位師父到桃花島來，原是一番美意。

    恨只恨這妙手書生為德不卒，生平做慣了賊，見到我媽這許多奇珍異寶，不由得動心，終于

    犯了我爹爹的大忌”正自悲怨，見郭靖又放下朱聰?shù)氖恚忾_他左手緊握著的拳頭，

    取出一物，托在手中。黃蓉凝目看去，見是一只翠玉琢成的女鞋，長約寸許，晶瑩碧綠，雖

    然是件玩物，但雕得與真鞋一般無異，精致玲瓏，確是珍品，只是在母親墓中從未見過，不

    知朱聰從何處得來。

    郭靖翻來翻去一看，見鞋底刻著一個“招”字，鞋內(nèi)底下刻著一個“比”，此外再無異

    處。他恨極了這些珍寶，吁的一聲，拋在地下。他呆立一陣，緩緩將朱聰、韓寶駒、全金發(fā)

    三人的尸身搬入坑中，要待掩土，但望著三位師父的臉，終是不忍，叫道：“二師父，三師

    父、六師父，你們你們死了！”聲音柔和，卻仍是帶著往昔和師父們說話時的尊敬語

    氣。過了半晌，他斜眼見到坑邊那堆珍寶，怒從心起，雙手捧了，拔足往墳?zāi)贡既ァ｜S蓉怕

    他入墓侵犯母親玉棺，忙急步趕上，張開雙臂，攔在墓前之門，凜然道：“你待怎地？”郭

    靖不答，左臂輕輕推開她身子，雙手用力往里摔出，只聽得珠寶落地，琮*之聲好一陣不

    絕。黃蓉見那翠玉小鞋落在腳邊，俯身拾起，說道：“這不是我媽的?！闭f著將玉鞋遞了過

    去。郭靖木然瞪視，也不理睬。黃蓉便順手放在懷里，只見郭靖轉(zhuǎn)身又到坑邊，鏟了土將三

    人的尸體掩埋了。

    忙了半日，天漸昏暗，黃蓉見他仍是不哭，越來越是擔(dān)憂，心想讓他獨(dú)自一人，或許能

    哭出聲來，當(dāng)下回到屋中找些腌魚火腿，胡亂做了些飯菜，放在籃中提來，只見他仍是站在

    師父的墳邊。她這一餐飯做了約莫半個時辰，可是他不但站立的處所未曾移動，連姿式亦未

    改變。黑暗中望著他石像一般的身子，黃蓉大是驚懼，叫道：“靖哥哥，你怎么了？”郭靖

    不理。黃蓉又道：“吃飯罷，你餓了一天啦！”郭靖道：“我餓死也不吃桃花島上的東

    西。”黃蓉聽他答話，稍稍放心，知他性子執(zhí)拗，這一次傷透了心，這島上的東西說甚么也

    不吃的了，于是緩緩放下飯籃，緩緩坐在地下。一個站，一個坐，時光悄悄流轉(zhuǎn)，半邊月亮

    從海上升起，漸漸移到兩人頭頂?；@中飯菜早已冰涼，兩大心中也是一片冰涼。就在這凄風(fēng)

    冷月、濤聲隱隱之中，突然遠(yuǎn)處傳來了幾聲號叫，聲音凄厲異常，似是狼嗥虎嘯，卻又似人

    聲呼叫。叫聲隨風(fēng)傳來，一陣風(fēng)吹過，呼號聲隨即消失。黃蓉側(cè)耳傾聽，隱約聽到那聲音是

    在痛苦掙扎，只不知是人是獸，當(dāng)下辨明了方向，發(fā)足便奔。她本想叫郭靖同去，但一個念

    頭在心中一轉(zhuǎn)：“這多半不是好事，讓他見了徒增煩惱?！鄙懋?dāng)此境，黑夜獨(dú)行委實害怕，

    好在桃花島上一草一木盡皆熟識，雖然心下驚懼，還是鼓勇前行。

    走出十余步，突覺身邊風(fēng)聲過去，郭靖已搶在前面。他不識道路，迅即迷了方向，只見

    他掌劈足踢，猛力摧打攔在身前的樹木，似乎又失了神智。黃蓉道：“你跟我來?！惫复?br/>
    叫：“四師父，四師父！”他已認(rèn)出這叫聲是四師父南希仁所發(fā)。黃蓉心中又是一涼，尋

    思：“他四師父見了我，不要了我性命才怪?！钡@時她早已不顧一切，明知大禍在前，亦

    不想趨避，領(lǐng)著郭靖奔到東邊樹叢之中，但見桃樹下一個人扭曲著身子正在滾來滾去。郭靖

    大叫一聲，搶上抱起，只見南希仁臉露笑容，口中不住發(fā)出荷荷之聲。郭靖又驚又喜，突然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叫：“四師父，四師父。”

    南希仁一語不發(fā)，反手就是一掌。郭靖全沒防備，不由自主的低頭避開。南希仁一掌不

    中，左手跟著一拳，這一次郭靖想到是師父在責(zé)打自己，心中反而喜歡，一動不動的讓他打

    了一拳。哪知南希仁這一拳力道大得出奇，砰的一聲，把郭靖打了個筋斗。郭靖自幼與他過

    招練拳也不知已有幾千百次，于他的拳力掌勁熟知于胸，料不到這一拳竟然功力突增，不由

    得大是驚疑。他剛站定身子，南希仁跟著又是一拳，郭靖仍不閃避。這一拳勁力更大，郭靖

    只覺眼前金星亂冒，險些就要暈去。南希仁俯身拾起一塊大石，猛往他頭頂砸下。郭靖仍不

    閃避，這塊大石擊將下去，勢非打得他腦漿迸裂不可。黃蓉在旁看得兇險，急忙飛身搶上，

    左手在南希仁臂上一推。南希仁連人帶石，摔在地下，口中荷荷呼叫，竟然爬不起來了。郭

    靖怒喝：“你干么推我四師父？”黃蓉只是要救郭靖，不提防南希仁竟如此不濟(jì)，一推便

    倒，忙伸手去扶，月光下見他滿臉笑容，但這笑容似是強(qiáng)裝出來的，反而顯得異樣可怖。黃

    蓉驚呼一聲，伸出了手不敢碰他身子。驀然間南希仁回手一拳，打中她的左肩，兩人同聲大

    叫。黃蓉雖然身上披著軟猬甲，這一拳也給打得隱隱作痛，跌開幾步。南希仁的拳頭卻被甲

    上尖刺戳得鮮血淋漓。兩人大叫聲中夾著郭靖連呼“四師父”。南希仁向郭靖望了一眼，似

    乎忽然認(rèn)出是他，張口要待說話，嘴邊肌肉牽動，出盡了力氣，仍是說不出話，臉上兀自帶

    著笑容，眼神中卻流露出極度失望之色。郭靖叫道：“四師父，你歇歇，有甚么話，慢慢再

    說?！蹦舷Ｈ恃銎鸩弊?，竭力要想說話，但嘴唇始終無法張開，撐持片刻，頭一沉，往后便

    倒。郭靖叫了幾聲“四師父”，搶著要去相扶。黃蓉在旁看得清楚，說道：“你師父在寫

    字?！惫秆酃庑边^，果見南希仁右手食指慢慢在泥上劃字，月光下見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寫

    道：“殺我者乃”黃蓉看著他努力移動手指，心中怦怦亂跳，突然想起：

    “他身在桃花島上，就是最笨之人，也會知道是我爹爹殺他?？墒撬陧暱蹋€要盡最后

    的力氣來寫殺他之人的姓名，難道兇手另有其人嗎？”凝神瞧著他的手指，眼見手指越動越

    是無力，心中不住禱祝：“如他要寫別人姓名，千萬快寫出來?！敝灰娝麑懙降谖鍌€字時，

    在左上角短短的一劃一直，寫了個小小的“十”字，手指一顫，就此僵直不動了。郭靖一直

    跪在地上抱著他，只覺得他身子一陣劇烈的抽搐，再無呼吸，眼望著這小小的“十”字，叫

    道：“四師父，我知道你要寫個‘黃’字，你是要寫個‘黃’字！”撲在南希仁身上，縱聲

    大慟。這一場捶胸痛哭，才把他悶了整天的滿腔悲憤盡情發(fā)泄，哭到后來，竟伏在南希仁的

    尸身上暈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悠悠醒來，但見日光耀眼，原來天已大明。起身

    四下一望，黃蓉已不知去了哪里，南希仁的尸身仍是睜著雙眼。郭靖想到“死不瞑目”那句

    話，不禁又流下淚來，伸手輕輕把他眼皮合下，想起他臨終時神情十分奇特，不知到底受了

    甚么傷而致命，于是解開他衣服全身檢視。說也奇怪，除了昨晚拳擊黃蓉而手上刺傷之外，

    自頂至踵竟然一無傷痕，前胸后心也無受了內(nèi)功擊傷的痕跡，皮色不黑不焦，亦非中毒。郭

    靖抱起南希仁的尸身，要想將他與朱聰?shù)仍嵩谝黄?，但樹林中道路怪異，走出?shù)十步便已覓

    不到來路，只得重行折回，就在桃樹下掘了個坑，將他葬了。

    他一天不食，腹中饑餓之極，欲待覓路到海濱乘船回歸大陸，卻愈走愈是暈頭轉(zhuǎn)向。他

    坐著休息片刻，鼓起精神再走，這時打定主意，不管前面有路無路，只是筆直朝著太陽東

    行。走了一陣，前面出現(xiàn)一片無法穿過的密林，這林子好不古怪，每株樹上都生滿了長藤鉤

    刺，實難落腳，尋思：“今日有進(jìn)無退！”縱身躍上樹頂。

    只在樹上走得一步，就聽嗤的一聲，褲腳被鉤刺撕下了一塊，小腿上也被劃了幾條血

    痕。再走兩步，幾條長藤又纏住了左腿。他拔出匕首割斷長藤，放眼遠(yuǎn)望，前面刺藤樹密密

    層層，無窮無盡，叫道：“就算腿肉割盡了，也要闖出這鬼島去！”正要縱身躍出，忽聽黃

    蓉在下面叫道：“你下來，我?guī)愠鋈ァ！钡拖骂^來，只見她站在左首的一排刺藤樹下。郭

    靖也不答話，縱下地來，見黃蓉容顏慘白，全無血色，不由得心中一驚，要待相問是否舊傷

    復(fù)發(fā)，卻又強(qiáng)行忍住。黃蓉見他似欲與自己說話，但嘴唇皮微微一動，隨即轉(zhuǎn)過了頭。她等

    了片刻不見動靜，輕輕嘆了口氣，說道：“走罷！”兩人曲曲折折向東而行。黃蓉傷勢尚未

    全愈，斗然遭此重大變故，一夜之間柔腸百轉(zhuǎn)，心想這事怨不得靖哥哥，怨不得爹爹，只怕

    也怨不得江南六怪?？墒亲约汉枚硕说模擅匆芾咸鞝斶@等責(zé)罰？難道說老天爺當(dāng)真妒恨

    世人太快活了么？她引著郭靖走向海灘，心知他此去永無回轉(zhuǎn)之日，兩人再難見面，每走一

    步，似乎自己的心便碎裂了一塊。待穿出刺藤樹叢，海灘就在面前，再也支持不住，不禁搖

    搖欲倒，忙伸竹杖在地下一撐，哪知手臂也已酸軟無力，竹杖一歪，身子往前直摔下去。郭

    靖疾伸右手去扶，手指剛要碰到她臂膀，師父的大仇猛地在腦海中閃過，左手疾出，拍的一

    聲，在自己右腕上擊了一拳。這是周伯通所授的雙手左右互搏之術(shù)，右手被擊，翻掌還了一

    招，隨即向后躍開。黃蓉已一交摔倒。眼見她這一交摔下，登時悔恨、愛憐、悲憤，種種激

    情一時間涌向郭靖胸臆，他再是心似鐵石，也禁不住俯身抱了她起來，要待找個柔軟的所在

    將她放下，四下一望，只見東北巖石中有些青布迎風(fēng)飄揚(yáng)。

    黃蓉睜開眼來，見到郭靖的眼光正凝望遠(yuǎn)處，順著他眼光望去，也即見到了青布，驚呼

    一聲：“爹爹！”郭靖放下她身子，兩人攜手奔過去，卻見一件青布長袍嵌在巖石之中，旁

    邊還有一片人皮面具，正是黃藥師的服飾。

    黃蓉驚疑不定，俯身拾起，只見長袍襟上清清楚楚有一張血掌之印，指痕宛然，甚是怕

    人。郭靖斗然想起：“這是黃藥師使九陰白骨爪害了我三師父后揩拭的。”他本來握著黃蓉

    的手，此際胸口熱血上涌，使勁摔開她手，搶過長袍，嗤的一聲，撕成了兩截，又見袍角已

    被扯去了一塊，瞧那模樣，所缺的正是縛在雕足上的那塊青布。

    這血掌印清清楚楚，連掌中紋理也印在布面，在日光下似要從衣上跳躍而出，撲面打人

    一掌，只把郭靖看得驚心動魄，悲憤欲狂。他卷起自己長袍的下擺塞入懷里，涉水走向海邊

    一艘帆船。船上的聾啞水手早已個個不知去向。他終不回頭向黃蓉再瞧一眼，拔出匕首割斷

    船纜，提起鐵錨，升帆出海。黃蓉望著帆船順風(fēng)西去，起初還盼他終能回心轉(zhuǎn)意，掉舵回

    舟，來接她同行，但見風(fēng)帆越來越小，心中越來越是冰涼。她呆呆望著大海，終于那帆船在

    海天相接處消失了蹤影，突然想起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留在島上，靖哥哥是見不到了，也不

    知爹爹是否還會回來，今后的日子永遠(yuǎn)過不完，難道就一輩子這樣站在海邊么？蓉兒，蓉

    兒，你可千萬別尋死??！郭靖獨(dú)駕輕舟，離了桃花島往西進(jìn)發(fā)，駛出十?dāng)?shù)里，忽聽空中雕鳴

    聲急，雙雕飛著追來，停在帆桁之上。郭靖心想：“雕兒隨我而去，蓉兒一個兒在島上，那

    可更加寂寞了！”憐惜之念，不禁油然而生，忍不住轉(zhuǎn)過了舵，要去接她同行，駛出一程，

    忽想：“大師父吩咐我割了黃藥師與蓉兒的頭去見他。大師父和二師父他們同到桃花島，黃

    藥師痛下毒手，他雖目不能見，卻是清清楚楚聽到了的。不知如何，他天幸逃得性命。他舉

    鐵杖要打死蓉兒，要我殺死蓉兒，這事還有甚么錯？我不能殺蓉兒，二師父他們不是蓉兒害

    死的。可是我怎么還能跟她在一起？我要割了黃藥師的頭，拿去見大師父。打不過黃老邪，

    我就讓他殺了便是?！碑?dāng)下又轉(zhuǎn)過舵來。坐船在海面上兜了個圈子，又向西行。

    第三日上，帆船靠岸，他恨極了桃花島上諸物，舉起鐵錨在船底打了個大洞，這才躍上

    岸去，眼見帆船漸漸頃側(cè)，沉入海底，心中不禁茫然若有所失。西行找到農(nóng)家，買米做飯吃

    了，問明路程，徑向嘉興而去。

    這一晚他宿在錢塘江邊，眼見明月映入大江，水中冰輪已有團(tuán)欒意，驀地心驚，只怕錯

    過了煙雨樓比武之約，一問宿處的主人，才知這日已是八月十三，急忙連夜過江，買了一匹

    健馬，加鞭奔馳，午后到了嘉興城中。

    他自幼聽六位師父講述當(dāng)年與丘處機(jī)爭勝的情景，醉仙樓頭銅缸賽酒、逞技比武諸般豪

    事，六人都是津津樂道，是以他一進(jìn)南門即問醉仙樓所在。

    醉仙樓在南湖之畔，郭靖來到樓前，抬頭望去，依稀仍是韓小瑩所述的模樣。這酒樓在

    他腦中已深印十多年，今日方得親眼目睹，但見飛檐華棟，果然好一座齊楚閣兒。店中直立

    著塊大木牌，寫著“太白遺風(fēng)”四字，樓頭蘇東坡所題的“醉仙樓”三個金字只擦得閃閃生

    光。郭靖心跳加劇，三腳兩步搶上樓去。一個酒保迎上來道：“客官請在樓下用酒，今日樓

    上有人包下了。”郭靖正待答話，忽聽有人叫道：“靖兒，你來了！”郭靖抬起頭來，只見

    一個道人端坐而飲，長須垂胸，紅光滿臉，正是長春子丘處機(jī)。郭靖搶上前去，拜倒在地，

    只叫了一句：“丘道長！”聲音已有些哽咽。丘處機(jī)伸手扶起，說道：“你早到了一天，那

    可好得很。我也早到了一天。我想明兒要跟彭連虎、沙通天他們動手，早一日到來，好跟你

    六位師父先飲酒敘舊。你六位師父都到了么？我已給他們定下了酒席?！惫敢姌巧祥_了九

    桌臺面，除丘處機(jī)一桌放滿了杯筷之外，其余八桌每桌都只放一雙筷子，一只酒杯。丘處機(jī)

    道：“十八年前，我在此和你七位師父初會，他們的陣杖就這么安排。這一桌素席是焦木大

    師的，只可惜他老人家與你五師父兩位已不能在此重聚了?！毖韵律跤袘撊恢?。郭靖轉(zhuǎn)過

    頭去，不敢向他直視。

    丘處機(jī)并未知覺，又道：“當(dāng)日我們賭酒的銅缸，今兒我又去法華寺里端來了。待會等

    你六位師父到來，我們再好好喝上一喝?！惫皋D(zhuǎn)過頭去，只見屏風(fēng)邊果然放著一口大銅

    缸。缸外生滿黑黝黝的銅綠，缸內(nèi)卻已洗擦干凈，盛滿佳釀，酒香陣陣送來。郭靖向銅缸呆

    望半晌，再瞧著那八桌空席，心想：“除大師父之外，再也沒人來享用酒席了，只要我能眼

    見七位恩師再好端端的在這里喝酒談笑，盡一日之醉，就是我立刻死了，也是喜歡不盡?！?br/>
    只聽丘處機(jī)又道：“當(dāng)初兩家約定，今年三月廿四，你與楊康在這兒比武決勝。我欽服你七

    位師父云天高義，一起始就盼你能得勝，好教江南七怪名揚(yáng)天下，加之我東西飄游，只顧鋤

    奸殺賊，實是不曾在楊康身上花多少心血。沒讓他學(xué)好武功，那也罷了，最不該沒能將他陶

    冶教誨，成為一條光明磊落的好漢子，實是愧對你楊叔父了。雖說他現(xiàn)下已痛改前非，究屬

    邪氣難除，此刻想來，好生后悔。”

    郭靖待要述說楊康行止不端之事，但說來話長，一時不知從何講起。丘處機(jī)又道：“人

    生當(dāng)世，文才武功都是末節(jié)，最要緊的是忠義二字。就算那楊康武藝勝你百倍，論到人品，

    醉仙樓的比武還是你師父勝了。嘿嘿，丘處機(jī)當(dāng)真是輸?shù)眯姆诜??！闭f著哈哈大笑，突

    見郭靖淚如雨下，奇道：“咦，干么這么傷心？”郭靖搶上一步，拜伏在地，哭道：

    “我我我五位恩師都已不在人世了?！鼻鹛帣C(jī)大吃一驚，喝問：“甚么？”郭靖哭

    道：“除了大師父，其余五位都都不在了?！边@兩句話只把丘處機(jī)聽得猶如焦雷轟頂，

    半晌做聲不得。他只道指顧之間就可與舊友重逢歡聚，哪知驀地里竟起禍生不測。他與江南

    七怪雖聚會之時甚暫，但十八年來肝膽相照，早已把他們當(dāng)作生死之交，這時驚聞噩耗，心

    中傷痛之極，大踏步走到欄干之旁，望著茫茫湖水，仰天長嘯，七怪的身形面貌，一個個在

    腦海中一晃而過。他轉(zhuǎn)身捧起銅缸，高聲叫道：“故人已逝，要你這勞什子作甚？”雙臂運(yùn)

    勁，猛力往外摔去。撲通一聲大響，水花高濺，銅缸跌入了湖中。

    他回頭抓住郭靖手臂，問道：“怎么死的？快說！”郭靖正要答話，突然眼角瞥處，見

    一人悄沒聲的走上樓頭，一身青衣，神情瀟灑，正是桃花島主黃藥師。郭靖眼睛一花，還道

    看錯了人，凝神定睛，卻不是黃藥師是誰？黃藥師見他在此，也是一怔，突覺勁風(fēng)撲面，郭

    靖一招“亢龍有悔”隔桌沖擊而來。這一掌他當(dāng)真是使盡了平生之力，聲勢猛惡驚人。黃藥

    師身子微側(cè)，左手推出，將他掌勢卸在一旁。只聽得喀喇喇幾聲響，郭靖收勢不住，身子穿

    過板壁，向樓下直墮而落。也是醉仙樓合當(dāng)遭劫，他這一摔正好跌在碗盞架上，乒乓乒乓一

    陣響聲過去，碗兒、碟兒、盤兒、杯兒，也不知打碎了幾千百只。

    這日午間，酒樓的老掌柜聽得丘處機(jī)吩咐如此開席，又見他托了大銅缸上樓，想起十八

    年前的舊事，心中早就惴惴不安，這時只聽得樓上樓下響成一片，不由得連珠價的叫苦，顛

    三倒四的只念：“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玉皇大帝，城隍老爺”郭靖怕碗碟碎片傷了手

    掌，不敢用手去按，腰背用勁，一躍而起，立時又搶上樓來。只見灰影閃動，接著青影一

    晃，丘處機(jī)與黃藥師先后從窗口躍向樓下。郭靖心想：“這老賊武功在我之上，空手傷他不

    得?！睆纳砩习纬鰞砂阄淦?，口中橫咬丘處機(jī)所贈短劍，右手持著成吉思罕所賜金刀，心

    道：“拚著挨那老賊一拳一腳，好歹也要在他身上刺兩個透明窟窿?！北嫉酱翱?，涌身便

    跳。這時街上行人熙熙攘攘，聽得酒樓有人跳下，都擁來觀看，突見窗口又有人凌空躍落，

    手上兵刃白光閃閃，眾人發(fā)一聲喊，互相推擠，早跌倒了數(shù)人。

    郭靖在人叢中望不見黃、丘二人，忙取下口中短劍，向身旁一個老者問道：“樓上跳下

    來的兩人哪里去了？”那老者大吃一驚，只叫：“好漢饒命，不關(guān)老漢的事?！惫高B問數(shù)

    聲，只把那老者嚇得大叫“救命”。郭靖展臂輕輕將他推開，闖出人叢，丘黃二人卻已影蹤

    不見。

    他又奔上酒摟，四下*望，但見湖中一葉扁舟載著丘黃二人，正向湖心土洲上的煙雨樓

    劃去。黃藥師坐在船艙，丘處機(jī)坐在船尾蕩漿。郭靖見此情景，不由得一怔，心道：“二人

    必是到煙雨樓去拚個你死我活，丘道長縱然神勇，哪能敵此老賊？”當(dāng)下急奔下樓，搶了一

    艘小船，撥槳隨后跟去。眼見大仇在前，再也難以寧定，可是水上之事，實是性急不得，一

    下子使力大了，拍的一聲，木槳齊柄折斷。他又急又怒，搶起一塊船板當(dāng)槳來劃，這時欲快

    反慢，離丘黃二人的船竟越來越遠(yuǎn)。好容易將小船撥弄到岸邊，二人又已不見。郭靖自言自

    語：“得沉住了氣，可別大仇未報，先送了性命?！鄙钌钔录{三下，凝神側(cè)耳，果聽得樓后

    隱隱有金刃劈風(fēng)之聲，夾著一陣陣吆喝呼應(yīng)，卻是不止丘黃二人。

    郭靖四下觀看，摸清了周遭情勢，躡足走進(jìn)煙雨樓去，樓下并無人影，當(dāng)即奔上樓梯，

    只見窗口一人憑欄而觀，口中尚在嚼物，嗒嗒有聲，正是洪七公。郭靖搶上去叫聲：“師

    父！”洪七公點(diǎn)了點(diǎn)頭，向窗下一指，舉起手中半只熟羊腿來咬了一口。郭靖奔到窗邊，只

    見樓后空地上劍光耀眼，八九個人正把黃藥師圍在垓心，眼見敵寡己眾，心中稍寬，但得看

    清了接戰(zhàn)眾人的面目，卻又不覺一驚。

    只見大師父柯鎮(zhèn)惡揮動鐵杖，與一個青年道士靠背而立，心道：“怎么大師父也在此

    處？”再定睛看時，那青年道士原來是丘處機(jī)的弟子尹志平，手挺長劍，護(hù)定柯鎮(zhèn)惡的后

    心，卻不向黃藥師進(jìn)攻。此外尚有六個道人，便是馬鈺，丘處機(jī)等全真六子了。郭靖看了片

    刻，已瞧出全真派乃是布了天罡北斗陣合戰(zhàn)，只是長真子譚處端已死，“天璇”之位便由柯

    鎮(zhèn)惡接充，想是他武功較遜，又不諳陣法，是以再由尹志平守護(hù)背后，臨時再加指點(diǎn)。但見

    全真六子各舞長劍，進(jìn)退散合，圍著黃藥師打得極是激烈。那日牛家村惡斗，全真七子中只

    二人出劍，余人俱是赤掌相搏，戰(zhàn)況已兇險萬狀，此時七柄長劍再加一根鐵杖，更是猛惡驚

    人。黃藥師卻仍是空手，在劍光杖影中飄忽來去，似乎已給逼得只有招架之功，卻無還手之

    力，數(shù)十招中只是避讓敵刃，竟未還過一拳一腳。郭靖心中暗喜：“任你神通廣大，今日也

    叫你難逃公道?！蓖蝗灰婞S藥師左足支地，右腿繞著身子橫掃二圈，逼得八人一齊退開三

    步。郭靖暗贊：“好掃葉腿法！”黃藥師回過頭來，向樓頭洪、郭兩人揚(yáng)了揚(yáng)手，點(diǎn)頭招

    呼。郭靖見他滿臉輕松自在，渾不是給迫得喘不過氣來的神氣，不禁起了疑竇，只見黃藥師

    左掌斜揮，向長生子劉處玄頭頂猛擊下去，竟是從守御轉(zhuǎn)為攻擊。這一掌劈到，劉處玄原是

    不該格擋，須由位當(dāng)天權(quán)的丘處機(jī)和位當(dāng)天璇的柯鎮(zhèn)惡從旁側(cè)擊解救，可是柯鎮(zhèn)惡目不見

    物，與常人接戰(zhàn)自可以耳代目，遇著黃藥師這般來無影去無蹤的高明掌法，哪里還能隨機(jī)應(yīng)

    變？丘處機(jī)劍光閃閃，直指黃藥師的右腋，柯鎮(zhèn)惡待得聽到尹志平指點(diǎn)出杖，已然遲了一

    步。劉處玄只覺風(fēng)聲颯然，敵人手掌已拍到頂門，大駭之下，急忙倒地滾開。馬鈺與王處一

    在旁眼見這一下手實是千鈞一發(fā)之險，雙劍齊出。劉處玄危難雖脫，天罡北斗之陣卻也已散

    亂，黃藥師哈哈一笑，向?qū)O不二疾沖過去，沖出三步，突然倒退，背心撞向廣寧子郝大通。

    郝大通從未見過這般怪招，不禁微一遲疑，待要挺劍刺他脊梁，黃藥師動如脫兔，早已闖出

    了圈子，在兩丈外站定。

    洪七公笑道：“黃老邪這一手可帥得很??！”郭靖叫道：“我去！”發(fā)足向樓梯奔去。

    洪七公道：“不忙，不忙！你岳丈初時老不還手，我很為你大師父擔(dān)心，現(xiàn)在瞧來他并無傷

    人之意。”郭靖回到窗邊，問道：“怎見得？”洪七公道：“若是他有意傷人，適才那瘦皮

    猴道士哪里還有命在？小道士們不是對手，不是對手。”他咬了一口羊腿，又道：“你岳丈

    與丘處機(jī)未來之時，我見那幾個老道和你大師父在那邊排陣，可是這天罡北斗陣豈是頃刻之

    間便能學(xué)得成的？那幾個老道勸你大師父暫不插手助陣，你大師父咬牙切齒的只是不答應(yīng)。

    不知你大師父為了甚么事，跟你岳丈結(jié)了那么大的冤家。他跟那小道士合守天璇，終究擋不

    住你岳丈的殺手。”郭靖恨恨的道：“他不是我岳丈。”洪七公奇道：“咦，怎么又不是岳

    丈了？”郭靖咬牙切齒的道：“他，他，哼！”洪七公道：“蓉兒怎么啦？你們小兩口吵架

    了，是不是？”郭靖道：“不關(guān)蓉兒的事。這老賊，他，他害死了我五位師父，我跟他仇深

    似海?！焙槠吖珖樍艘惶?，忙問：“這話當(dāng)真？”這句話郭靖卻沒聽見，他全神貫注的正瞧

    著樓下的惡斗。這時情勢已變，黃藥師使出劈空掌法，只聽得呼呼風(fēng)響，對手八人攻不進(jìn)身

    去。若論馬鈺、丘處機(jī)、王處一等人的武功，黃藥師原不能單憑一對肉掌便將他們擋在丈許

    之外，但那天罡北斗陣是齊進(jìn)齊退之勢，孫不二、柯鎮(zhèn)惡、尹志平三人武功較弱，只要有一

    人給逼退了，余人只得跟著后卻。只見眾人進(jìn)一步退兩步，和黃藥師愈離愈遠(yuǎn)，但北斗之勢

    仍是絲毫不亂。到這時全真派的長劍已及不著黃藥師身上，他卻可以俟隙而攻。再拆數(shù)招，

    洪七公道：“嗯，原來如此。”郭靖忙問：“怎么？”洪七公道：“黃老邪故意引逗他們展

    開陣法，要看清楚天罡北斗陣的精奧，是以遲遲不下殺手。十招之內(nèi)，他就要縮小圈子

    了。”洪七公功力雖失，眼光仍是奇準(zhǔn)，果然黃藥師劈出去的掌力一招弱似一招，全真諸子

    逐漸合圍，不到一盞茶功夫，眾人似已擠成一團(tuán)。眼見劉處玄、丘處機(jī)、王處一、郝大通四

    人的劍鋒便可同時插在黃藥師身上，不知怎的，四柄長劍卻都貼身而過，終究差了數(shù)寸，若

    不是四人收劍迅捷，竟要相互在同門師兄弟身上刺個透明窟窿。

    在這小圈子中相斗，招招相差只在毫發(fā)之間。郭靖心知黃藥師只要一熟識陣法，就不會

    再跟眾人磨耗，破陣破弱，首當(dāng)其沖的自然是大師父與尹志平兩人，此處離眾人太遠(yuǎn)，危急

    時不及相救，眼見陣中險象環(huán)生，向洪七公道：“弟子下去?！币膊坏人鹪挘w奔下樓。

    待得奔近眾人，卻見戰(zhàn)局又變，黃藥師不住向馬鈺左側(cè)移動，越移越遠(yuǎn)，似乎要向外逃

    遁。郭靖手執(zhí)短劍，只待他轉(zhuǎn)身發(fā)足，只時猛撲而上。忽聽得王處一撮唇而嘯，他與郝大

    通、孫不二三人組成的斗柄從左轉(zhuǎn)了上去，仍將黃藥師圍在中間。黃藥師連移三次方位，不

    是王處一轉(zhuǎn)動斗柄，就是丘處機(jī)帶動斗魁，始終不讓他搶到馬鈺左側(cè)，到第四次上，郭靖猛

    然醒悟：“啊，是了，他要搶北極星位。”那日他在牛家村療傷，隔墻見到全真七子布“天

    罡北斗陣”，先后與梅超風(fēng)、黃藥師相斗，其后與黃蓉參詳天上的北斗星宿與北極星，得知

    若將北斗星宿中“天樞”“天璇”兩星聯(lián)一直線，向北伸展，即遇北極星。此星永居正北，

    北斗七星每晚環(huán)之而轉(zhuǎn)。其后他在洞庭湖君山為丐幫所擒，又再仰觀天文，悟到天罡北斗陣

    的不少訣竅，但也只是將北斗陣連環(huán)救援、此擊彼應(yīng)的巧妙法門用入自己武功而已。黃藥師

    才智勝于郭靖百倍，又精通天文術(shù)數(shù)、陰陽五行之學(xué)，牛家村一戰(zhàn)未能破得全真七子的北斗

    陣，事后凝思多日，即悟到了此陣的根本破綻之所在。郭靖所想的只是“學(xué)”，黃藥師不屑

    去學(xué)王重陽的陣法，所想的卻是“破”，知道只須搶到北極星的方位，北斗陣散了便罷，否

    則他便要坐鎮(zhèn)中央，帶動陣法，那時以逸待勞，自是立于不敗之地。

    全真諸子見他窺破陣法的關(guān)鍵，各自暗暗心驚，若是譚處端尚在，七子渾若一體，決不

    容他搶到北極星位。此時“天璇”位上換了柯鎮(zhèn)惡與尹志平二人，武功固然遠(yuǎn)遜，陣法又是

    不熟，天罡北斗陣的威力登時大減。馬鈺等明知纏斗下去必?zé)o善果，而且郭靖窺伺在旁，只

    要黃藥師當(dāng)真遇到危險，他翁婿親情，豈有不救？但師叔與同門被殺之仇不能不報，重陽先

    師當(dāng)年武功天下第一，他的弟子合六人之力尚且斗不過一個黃藥師，全真派號稱武學(xué)正宗，

    那實是威名掃地了。只聽黃藥師笑道：“不意重陽門下弟子，竟不知好歹至此！”斗然間欺

    到孫不二面前，刷刷刷連劈三掌。馬鈺與郝大通挺劍相救。黃藥師身子略側(cè)，避開二人劍

    鋒，刷刷刷，向?qū)O不二又劈三掌。桃花島主掌法何等精妙，這六掌劈將下來，縱然王重陽復(fù)

    生，洪七公傷愈，也得避其鋒銳，孫不二如何抵擋得??？眼見掌來如風(fēng)，只得連挽劍花，奮

    力守住門面。黃藥師驀地里雙腿連環(huán)，又向她連踢六腿。這“落英神劍掌”與“掃葉腿”齊

    施，正是桃花島的“狂風(fēng)絕技”，六招之下敵人若是不退，接著又是六招，招術(shù)愈來愈快，

    六六三十六招，任是英雄好漢，也要教他避過了掌擊，躲不開腿踢。馬鈺等見他專對孫不二

    猛攻，團(tuán)團(tuán)圍上相援，在這緊迫之際，陣法最易錯亂?？骆?zhèn)惡目不見物，斗魁橫過時起步稍

    遲，黃藥師一聲長笑，已越過他的身后。忽所得一人在半空中大叫“啊喲”，飛向煙雨樓屋

    角，原來尹志平被他捉住背心，擲了上去。這一來陣法破綻更大，黃藥師哪容對方修補(bǔ)，立

    時低頭向馬鈺疾沖，滿以為他必定避讓，哪知馬鈺劍守外勢，左手的劍訣卻直取敵人眉心，

    出手沉穩(wěn)，勁力渾厚。黃藥師側(cè)身避過，贊了聲：“好，不愧全真首徒。”猛地里回身一

    腳，把郝大通踢了個筋斗，俯身搶起長劍，當(dāng)胸直刺下去。劉處玄大驚，揮劍來格。黃藥師

    哈哈大笑，手腕震處，拍的一聲，雙劍齊斷。但見青影閃動，桃花島主疾趨北極星位。此時

    陣法已亂，無人能阻。諸子不住價叫苦，眼見他要恃主驅(qū)奴，全真派潰于今日。馬鈺一聲長

    嘆，正要棄劍認(rèn)輸，任憑敵人處置，忽見青影閃晃，黃藥師反奔而回，北極星位上多了一

    人，原來卻是郭靖。諸子中只有丘處機(jī)大喜過望，他在醉仙樓上曾見郭靖與黃藥師拚命。馬

    鈺與王處一識得郭靖，知他心地純厚，縱然相助岳丈，也決不致向師父柯鎮(zhèn)惡反噬。余人卻

    更是心驚，眼見郭靖已占住北極星位，他翁婿二人聯(lián)手，全真派實無死所，正驚疑間，卻見

    郭靖左掌右劍，已與黃藥師斗在一起，不由得驚詫不已。黃藥師破亂了陣法，滿擬能將全真

    派打得服輸叫饒，哪知北極星位上突然出現(xiàn)了一人。他全神對付全真諸子，并未轉(zhuǎn)身去看此

    人面目，反手施展劈空掌手段，當(dāng)胸就是一掌。那人伸左掌卸開來勢，身子卻穩(wěn)凝不動。黃

    藥師大吃一驚，心想：“世上能憑一人之力擋得住我一掌的，實是寥寥可數(shù)。此人是誰？”

    回過頭來，卻見正是郭靖。

    此時黃藥師后前受敵，若不能驅(qū)開郭靖，天罡北斗陣從后包抄上來，實是危險萬分。他

    向郭靖連劈三掌，一掌猛似一掌，但每一掌都被郭靖運(yùn)勁化開。第四掌他虛實并用，料著郭

    靖要乘隙還手，哪知郭靖仍是只守不攻，短劍豎擋胸口，左掌在自己下腹緩緩掠過，叫他雖

    是一招雙攻，但雙攻都失了標(biāo)的。黃藥師一驚更甚：“這傻小子竟也窺破了陣法的秘奧，居

    然穩(wěn)守北極星位，竟不移動半步。是了，他必是受了全真諸子傳授，在這里合力對我?！?br/>
    他自不知這一下只猜對了一半。郭靖確是通悉了天罡北斗陣的精要，然而是從《九陰真

    經(jīng)》中習(xí)得，卻非全真諸子所授。郭靖面對殺師大仇，卻沉住了氣堅守要位，雙足猶似用鐵

    釘在地下牢牢釘住，任憑黃藥師故意露出多大的破綻誘敵，他只是視而不見。黃藥師暗暗叫

    苦，心道：“傻小子不識進(jìn)退！哼！拚著給蓉兒責(zé)怪，今日也只有傷你了，否則不能脫

    身?！彼笳苿澚藗€圈子，待劃到胸前七寸之處，右掌斗地搭上了左掌，借著左掌這一劃之

    勁，力道大了一倍，正要向郭靖面門拍去，心念忽動：“若是他仍然呆呆的不肯讓開，這掌

    勢必將他打成重傷。真要有甚么三長兩短，蓉兒這一生可永遠(yuǎn)不會快活的了。”郭靖見他借

    勁出掌，眼看這一下來勢非同小可，咬一咬牙，出一招“見龍在田”，只得以降龍十八掌的

    功夫硬拚，自知武功遠(yuǎn)為不及，硬碰硬的對掌有損無益，但若不強(qiáng)接對方這一招而閃身避

    開，他必占住北極星位，那時再要除他可就千難萬難了。這一招出去，實是豁出了性命的蠻

    干，哪知黃藥師掌出尺許，突然收回，叫道：“傻小子，快讓開，你為甚么跟我過不去？”

    郭靖弓背挺劍，凝神相望，防他有甚么詭計，卻不答話。這時全真諸子已整頓了陣勢，遠(yuǎn)遠(yuǎn)

    的圍在黃藥師身后，俟機(jī)攻上。黃藥師又問：“蓉兒呢？她在哪里？”郭靖仍是不答，臉色

    陰沉，眼中噴出怒火。黃藥師見了他的臉色，疑心大起，只怕女兒已有甚不測，喝道：“你

    把她怎么樣了？快說！”郭靖牙齒咬得更緊，持劍的右手微微發(fā)抖。

    黃藥師凝目相視，郭靖每一個細(xì)微的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光，見他神色大異，心中更是

    驚疑，叫道：“你的手干么發(fā)抖？你為甚么不說話？”郭靖想起桃花島上諸位師父慘死的情

    狀，悲憤交迸，全身不由自主的劇烈顫動，眼眶也自紅了。黃藥師見他始終不語，目中含

    淚，愈想愈怕，只道女兒與他因華箏之事起了爭鬧，被他害死，雙足一點(diǎn)，和身直撲過去。

    他這么忽地縱起，丘處機(jī)長劍揮動，天罡北斗陣同時發(fā)難，王處一、郝大通兩人一劍一掌，

    左右攻上。郭靖掌卸來勢，短劍如電而出，還擊一招。黃藥師卻不閃避，反手徑拿他手腕奪

    劍。這一拿雖然既狠且準(zhǔn)，但王處一長劍已抵后心，不得不挺腰躲過，就此一讓，奪劍的五

    指差了兩寸，郭靖已乘機(jī)回劍剁刺。這一番惡斗，比適才更是激烈數(shù)倍。全真諸子初時固欲

    殺黃藥師而甘心，好為周伯通與譚處端報仇，黃藥師卻明知其中生了誤會。只是他生性傲

    慢，又自恃長輩身分，不屑先行多言解釋，滿擬先將他們打得一敗涂地、棄劍服輸，再行說

    明真相，重重教訓(xùn)他們一頓，是以動武之際手底處處留情。否則馬鈺、丘處機(jī)等縱然無礙，

    孫不二、尹志平哪里還有命在？哪知郭靖突然出現(xiàn)，不但不出手相助，反而舍死狠拚，心想

    他如不是害死了黃蓉，何必如此懼怕自己。這時黃藥師再不容情，一意要抓住郭靖問個明

    白，若是當(dāng)真如己所料，雖將他碎尸萬段亦不足以泄心中之憤。但此際郭靖占了北極星位，

    尹志平雖在煙雨樓頂上尚未爬下來，雙方優(yōu)劣之勢已然倒轉(zhuǎn)。天罡北斗陣法滾滾推動，攻勢

    連綿不絕。黃藥師連搶數(shù)次，始終不能將郭靖逼開，心中焦躁起來，每當(dāng)用強(qiáng)猛沖，全真諸

    子必及時救援，欲待回身下殺手先破陣法，北斗陣越縮越小，合圍之勢已成，自忖雖有震古

    爍今的能為，亦已難脫厄運(yùn)。斗到分際，馬鈺長劍一指，叫道：“且??！”全真諸子各自收

    勢，牢牢守住方位。馬鈺說道：“黃島主，你是當(dāng)代武學(xué)宗主，后輩豈敢妄自得罪？今日我

    們恃著人多，占了形勢，我周師叔、譚師弟的血債如何了斷，請你說一句罷！”黃藥師冷笑

    一聲，說道：“有甚么說的？爽爽快快將黃老邪殺了，以成全真派之名，豈不美哉？看

    招！”身不動，臂不抬，右掌已向馬鈺面門劈去。

    馬鈺一驚閃身，但黃藥師這一掌發(fā)出前毫無先兆，發(fā)出后幻不可測，虛虛實實，原是落

    英神劍掌法中的救命絕招，他精研十年，本擬在二次華山論劍時用以爭勝奪魁，這一招群毆

    之際使用不上，單打獨(dú)斗，丹陽子功力再深，如何能是對手？馬鈺不避倒也罷了，這向右一

    閃，剛好撞上他的后著，暗叫一聲：“不好！”待要伸手相格，敵掌已抵在胸口，只要他勁

    力一發(fā)，心肺全被震傷。

    全真五子盡皆大驚，劍掌齊上，卻哪里還來得及？眼見馬鈺立時要命喪當(dāng)場，那知黃藥

    師哈哈一笑，撤掌回臂，說道：“我如此破了陣法，諒你們輸了也不心服。黃老邪死則死

    耳，豈能讓天下英雄笑話？好道士，大伙兒齊上吧！”劉處玄哼了一聲，揮拳便上，王處一

    長劍緊跟遞出，天罡北斗陣又已發(fā)動。這時使的是第十七路陣法，王處一之后該由馬鈺攻

    上。王處一疾刺一劍后讓出空擋，但馬鈺不向前攻，反而退后兩步，叫道：“且慢！”眾人

    又各住手。馬鈺道：“黃島主，多承你手下容情?！秉S藥師道：“好說?！瘪R鈺道：“按理

    說，此時晚輩命已不在，先師遺下的這個陣法，已然為你破了，我們?nèi)糁么?，該?dāng)垂手服

    輸，聽?wèi){處置。只是師門深仇，不敢不報，了結(jié)此事之后，晚輩自當(dāng)刎頸以謝島主。”黃藥

    師臉色慘然，揮手道：“多說無益，動手罷。世上恩仇之事，原本難明。”

    郭靖心想：“馬道長等與他動手，是為了要報師叔師弟之仇。其實周大哥好端端的活

    著，譚道長之死也與黃島主無涉。但若我出言解釋明白，全真諸子退出戰(zhàn)團(tuán)，單憑大師父和

    我二人，哪里還是他對手？別說殺師大仇決計難報，連自己的性命也必不保?！鞭D(zhuǎn)念一想：

    “我若隱瞞此事，豈非成了卑鄙小人？眾位師父時時言道：頭可斷，義不可失。”于是朗聲

    說道：“馬道長，丘道長，王道長，你們的周師叔并沒死，譚道長是歐陽鋒害死的。”丘處

    機(jī)奇道：“你說甚么？”郭靖于是述說當(dāng)時如何在牛家村密室養(yǎng)傷，隔墻如何耳聞目睹裘千

    丈造謠、雙方激斗、歐陽鋒誣陷等情。他雖口齒笨拙，于重大關(guān)節(jié)之處卻也說得明明白白。

    全真諸子聽得將信將疑。丘處機(jī)喝道：“你這話可真？”郭靖指著黃藥師道：“弟子恨

    不得生啖這老賊之肉，豈肯助他？只是實情如此，弟子不得不言?！绷又貋碚\信，何

    況對黃藥師這般切齒痛恨，所說自必是實。

    黃藥師聽他居然為自己分辯，也是大出意料之外，說道：“你干么如此恨我？蓉兒

    呢？”柯鎮(zhèn)惡接口道：“你自己做的事難道還不明白？靖兒，咱們就算打不贏，也得跟這老

    賊拚了。”說著舉起鐵杖，向黃藥師橫掃過去。

    郭靖聽了師父之言，知他已原諒了自己，心中感到一陣喜慰，隨即眼淚流了下來，叫

    道：“大師父，二師父他們他們五位，死得好慘！”黃藥師伸手抓住柯鎮(zhèn)惡鐵杖的杖

    頭，問郭靖道：“你說甚么？朱聰、韓寶駒他們好好在我島上作客，怎會死了？”柯鎮(zhèn)惡奮

    力回奪，鐵杖紋絲不動。黃藥師又問郭靖道：“你目無尊長，跟我胡說八道，動手動腳，是

    為了朱聰他們么？”郭靖眼中如要出血，叫道：“你親手將我五位師父害了，還要假作不

    知？”提起短劍，挺臂直刺。

    黃藥師揮手將鐵杖甩出，當(dāng)?shù)囊宦暎葎ο嘟?，火花四濺，那短劍鋒銳無倫，鐵杖上給

    砍了一條缺口。黃藥師又道：“是誰見來？”郭靖道：“五位師父是我親手埋葬，難道還能

    冤了你不成？”黃藥師冷笑道：“冤了又怎樣？黃老邪一生獨(dú)來獨(dú)往，殺了幾個人難道還會

    賴帳？不錯，你那些師父通統(tǒng)是我殺的！”

    忽聽一個女子聲音叫道：“不，爹爹，不是你殺的，你千萬別攬在自己身上?！北娙艘?br/>
    齊轉(zhuǎn)頭，只見說話的正是黃蓉。眾人全神酣斗，竟未察覺她何時到來。

    郭靖乍見黃蓉，呆了一呆，霎時間不知是喜是愁。黃藥師見女兒無恙，大喜之下，痛恨

    郭靖之心全消，哈哈大笑，說道：“好孩子，過來，讓爹疼你。”這幾日來黃蓉受盡了熬

    煎，到此時才聽到一句親切之言，飛奔過去，投入父親懷中，哭道：“爹，這傻小子冤枉

    你，他他還欺負(fù)我?！?br/>
    黃藥師摟著女兒笑道：“黃老邪自行其是，早在數(shù)十年前，無知世人便已把天下罪孽都

    推在你爹頭上，再加幾樁，又豈嫌多了？江南五怪是你梅師姊的大仇人，當(dāng)真是我親手殺

    了?！秉S蓉急道：“不，不，不是你，我知道不是你?！秉S藥師微微一笑，道：“傻小子這

    么大膽，竟敢欺侮我的好孩子，你瞧爹爹收拾他?！币谎愿Ξ?，突然回手出掌，快似電閃，

    當(dāng)真來無影、去無蹤。郭靖正自琢磨他父女倆的對答，突然拍的一聲，左頰熱辣辣的吃了一

    記耳光，待要伸手擋架，黃藥師的手掌早已回了黃蓉頭上，輕輕撫摸她的秀發(fā)。這一掌打得

    聲音甚響，勁力卻弱，郭靖撫著面頰，茫然失措，不知該上前動手，還是怎地?？骆?zhèn)惡聽到

    郭靖被打之聲，只怕黃藥師已下毒手，急問：“靖兒，你怎么？”郭靖道：“沒事?！笨骆?zhèn)

    惡道：“別聽妖人妖女一搭一檔的假撇清，我雖沒有眼珠，但你四師父親口說道：他目睹這

    老賊害死你二師父，逼死你七”郭靖不等他說完，已和身猛向黃藥師撲去?？骆?zhèn)惡鐵杖

    也已疾揮而出。黃藥師放下女兒，閃開郭靖手掌，搶步來奪鐵杖，這次柯鎮(zhèn)惡已有了防備，

    便沒給他抓到。師徒二人聯(lián)手，剎時間已與黃藥師斗得難解難分。郭靖雖屢逢奇人，學(xué)得不

    少神妙武功，但與這位武學(xué)大宗師的桃花島主相較，究竟相去甚遠(yuǎn)，縱有柯鎮(zhèn)惡相助，亦是

    無濟(jì)于事，只拆得二三十招，已被逼得難施手腳。丘處機(jī)心道：“全真派危急時他師徒出手

    相助，眼下二人落敗，我們豈可坐視？且不管周師叔生死若何，先打服了黃老邪再定分

    曉。”長劍一指，叫道：“柯大俠退回原陣！”此時尹志平已從煙雨樓頂爬下，雖被摔得臉

    青鼻腫，卻無大傷，奔到柯鎮(zhèn)惡身后仗劍守護(hù)。天罡北斗陣再行推動，將黃藥師父女圍在垓

    心。黃藥師大是惱怒，心想：“先前誤會，攻我尚有可說，傻小子既已說明真相，你這群雜

    毛仍是恃眾胡來，黃老邪當(dāng)真不會殺人嗎？”身形閃處，直撲柯鎮(zhèn)惡左側(cè)。

    黃蓉見父親臉露殺氣，知他下手再不容情，心中一寒，卻見王處一、馬鈺已擋開父親掌

    勢，柯鎮(zhèn)惡的鐵杖卻惡狠狠的向自己肩頭壓下，口中還在罵：“十惡不赦的小賤人、鬼妖

    女！桃花島上的賤貨！”黃蓉從來不肯吃半點(diǎn)小虧，聽他破口亂罵，怒從心起，叫道：“你

    有膽子再罵我一句？”

    江南七怪都是生長市井的屠沽之輩，出口傷人有甚難處？柯鎮(zhèn)惡恨極了黃藥師父女，聽

    她如此說，當(dāng)下甚么惡毒的言語都罵了出來。黃蓉自幼獨(dú)居，哪里聽到過這些粗言穢語，饒

    是她聰明絕頂，柯鎮(zhèn)惡每罵一句，她都得一怔之后方明白言中之意，到后來越聽越不成話，

    越聽越是不解，啐了一口，說道：“虧你還做人家?guī)煾?，也不怕說臟了嘴?！笨骆?zhèn)惡罵道：

    “老子跟干凈人說干凈話，跟臭賤人說臭話！你這人越臟，老子的話跟著也是越臟?！秉S蓉

    大怒，提起竹棒迎面直點(diǎn)?？骆?zhèn)惡還了一杖，哪知打狗棒法神妙絕倫，數(shù)招一過，鐵杖已被

    黃蓉用“引”字訣拖住，跟著她竹棒揮舞，棒東杖東，棒西杖西，全然不得自由。柯鎮(zhèn)惡在

    北斗陣中位居“天璇”，他一受制，陣法登時呆滯。丘處機(jī)劍光閃閃，刺向黃蓉背后，本來

    這招原可解了柯鎮(zhèn)惡之厄，可是黃蓉恃著身披寶甲，竟不理會，棒法一變，連打三招。丘處

    機(jī)長劍已指到她背心，心念一動：“丘某是何等樣人，豈能傷這小小女孩？”劍尖觸背，卻

    不前送。就這么救援稍遲，黃蓉已搶到空隙，竹棒疾搭急回，借著伏魔杖法外崩之力，向左

    甩出?？骆?zhèn)惡力道全使反了，鐵杖不由自主的脫出掌握，飛向半空，噗通一聲，跌入了南

    湖。王處一怕她乘勢直上，早已搶在柯鎮(zhèn)惡身前，挺劍擋住。他雖見多識廣，卻從未見過這

    打狗棒法，不禁大是驚疑。郭靖見師父受挫，叫道：“大師父，你請歇歇，我來替你。”縱

    身離開北斗星位，搶到“天璇”。他此時武功已勝全真諸子，兼之精通陣法奧妙，一加推

    動，陣勢威力大增。北斗陣本以“天權(quán)”為主，但他一入陣，樞紐移至“天璇”，陣法立時

    變幻。這奇勢本來不及正勢堅穩(wěn)，但黃藥師一時之間參詳不透，雖有女兒相助，仍是難以抵

    擋，幸而全真諸子下手各守分寸，只郭靖一人性命相搏，黃藥師勉強(qiáng)還可支撐。斗到分際，

    郭靖愈逼愈近。他有諸子為援，黃藥師傷他不得，只得連使輕功絕技，方避開了他勢若瘋虎

    的連環(huán)急攻。黃蓉見郭靖平素和善溫厚的臉上這時籠罩著一層殺氣，猙獰可怖，似乎突然換

    了一人，變得從不相識，心中又驚又怕，擋在父親面前，向郭靖道：“你先殺了我罷！”郭

    靖怒目而視，喝道：“滾開！”黃蓉一呆，心想：“怎么你也這樣對我說話？”郭靖搶上前

    去，伸臂將她推在一旁，縱身直撲黃藥師。忽聽得身后一人哈哈大笑，叫道：“藥兄不用發(fā)

    愁，做兄弟的助你來啦！”語聲鏗鏗然十分刺耳。眾人不敢就此回身，將北斗陣轉(zhuǎn)到黃藥師

    身后，這才見到湖邊高高矮矮的站著五六人，為首一人長手長腿，正是西毒歐陽鋒。全真七

    子齊聲呼嘯。丘處機(jī)道：“靖兒，咱們先跟西毒算帳！”長劍一揮，全真六子都圍到了歐陽

    鋒身周。哪知郭靖全神貫注在黃藥師身上，對丘處機(jī)這話恍然不聞。全真六子一抽身，他已

    撲到黃藥師身前，兩人以快打快，倏忽之間拆了五六招。雙方互擊不中，均各躍開，沉肩拔

    背，相向瞪視。只聽郭靖大喊一聲，攻將上去，數(shù)招一過，又分別退開。此時全真六子已布

    成陣勢，看柯鎮(zhèn)惡時，但見他赤手空拳，守在黃藥師身旁，側(cè)耳傾聽，雙掌張開，顯是要不

    顧自己安危，撲上去牢牢將他抱住，讓郭靖搏擊他的要害。丘處機(jī)向尹志平一招手，命他占

    了“天璇”之位。馬鈺高聲吟道：“手握靈珠常奮筆，心開天籟不吹簫！”這是譚處端臨終

    之時所吟的詩句，諸子一聽，敵愾之心大起，劍光霍霍，掌影飄飄，齊向歐陽鋒攻去。歐陽

    鋒手中蛇杖倏伸倏縮，把全真派七人逼開。他在牛家村見過全真派天罡北斗陣的厲害，心中

    好生忌憚，先守緊門戶，以待敵方破綻。北斗陣一經(jīng)展開，前攻后擊，連環(huán)不斷。歐陽鋒遇

    招拆招，見勢破勢，片刻間已看出尹志平的“天璇”是陣法一大弱點(diǎn)，心想此陣少了一環(huán)，

    實不足畏，當(dāng)下使開蛇杖堅守要害，游目四顧，觀看周圍情勢。郭靖與黃藥師貼身肉搏。黃

    蓉?fù)]動竹棒，將柯鎮(zhèn)惡擋在距兩人丈余之外，連叫：“且慢動手，聽我說幾句話。”但郭靖

    充耳不聞，一掌接著一掌的拍出，狠命撲擊。黃蓉見父親初時尚手下容情，但給郭靖纏得急

    了，臉上怒色漸增，出手愈重，眼見局勢危急，只要他兩人之中任誰稍有疏神，定有人遭致

    傷亡，一抬頭見洪七公在煙雨樓頭憑欄觀戰(zhàn)，忙叫：“師父，師父，你快來分說明白?！?br/>
    洪七公也早瞧出情形不妙，苦于武功全失，無力排難解紛，正自焦急，聽得黃蓉叫喚，

    心想：“只要黃老邪對我有幾分故人之情，此事尚有可為?！彪p手在欄干上一按，從半空輕

    飄飄的落下地來，叫道：“大家住手，老叫化有話說?！本胖干褙ぴ诮虾蔚韧?，眾人

    見他忽然現(xiàn)身，個個心中一凜，不由自主的住手罷斗。

    歐陽鋒第一個暗暗叫苦，心道：“怎么老叫化的武功回來了？”他不知洪七公聽郭靖口

    述九陰真經(jīng)中梵文書寫的神功之后，這幾日來照法而行，自通奇經(jīng)八脈。洪七公武功原已精

    絕，既得聞上乘內(nèi)功訣竅，如法修為，自是效驗如神，短短數(shù)日之中，已將八脈打通一脈，

    輕身功夫已回復(fù)了三四成。若論拳勁掌力、搏擊廝斗，仍還不如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壯漢，

    但縱躍起伏，身法輕靈，即以歐陽鋒如此眼力，亦瞧不出他徒具虛勢，全無實勁。洪七公見

    眾人對自己居然仍是如此敬畏，尋思：“老叫化若不裝腔作勢一番，難解今日危局，可是該

    當(dāng)說些甚么話，方能讓全真諸道俯首聽命、叫老毒物知難而退？”一時無計，且仰天打個哈

    哈再說，猛抬頭，卻見明月初升，圓盤似的冰輪上緣隱隱缺了一邊，心念忽動，說道：“眼

    前個個是武林高手，不意行事混帳無賴，說話如同放屁?！?br/>
    眾人一怔，知他向來狂言無忌，也不以為忤，但既如此見責(zé)，想來必有緣故。馬鈺行了

    一禮，說道：“請前輩賜教?！焙槠吖溃骸袄辖谢缏犎苏f，今年八月中秋，煙雨樓畔

    有人打架，老叫化最怕耳根子不清凈，但想時候還早，盡可在這兒安安穩(wěn)穩(wěn)睡個懶覺，哪知

    道今兒一早便聽得砰砰嘭嘭的吵個不休。又是擺馬桶陣、便壺陣?yán)?，又是漢子打婆娘、女婿

    打丈人啦，殺豬屠狗一般，鬧得老叫化睡不得個太平覺。你們抬頭瞧瞧月亮，今兒是甚么日

    子？”

    眾人聽了他這幾句話，斗然間都想起今天還是八月十四，比武之約尚在明日，何況彭連

    虎、沙通天等正主兒未到，眼下動手，確是有點(diǎn)兒于理不合。丘處機(jī)道：“老前輩教訓(xùn)得

    是。我們今日原是不該在此騷擾?！彼D(zhuǎn)頭向歐陽鋒道：“歐陽鋒，咱們換個地方去拚個死

    活。”歐陽鋒笑道：“妙極，妙極，該當(dāng)奉陪。”洪七公把臉一沉，說道：“王重陽一歸

    天，全真教的一群雜毛鬧了個烏七八糟。我跟你們說個好的，五個男道士加個女道姑，再湊

    上個武功低微的小道士，滿不是老毒物對手。王重陽沒留下甚么好處給我，全真教的雜毛死

    光了也不放在老叫化心上，可是我倒要問一聲：你們訂下了比武約會，明兒怎生踐約??？七

    個死道士跟人家打甚么？”

    這番話明里是嘲諷全真諸子，暗中卻是好意點(diǎn)醒，與歐陽鋒動上了手實是有死無生。他

    全真派七道斗不過黃藥師，自也不是歐陽鋒的對手。六子久歷江湖，怎不明他話中含意，只

    是大仇當(dāng)前，焉能退縮？洪七公眼角一橫，見郭靖向黃藥師瞪目怒視，黃蓉泫然欲淚，心知

    其中糾葛甚多，尋思：“待老頑童到來，憑他這身功夫，當(dāng)可藝壓全場，那時老叫化自有話

    說?！庇谑呛鹊溃骸袄辖谢X，誰再動手動腳，就是跟我過不去。到明晚任你們鬧個天

    翻地覆，老叫化誰也不幫。馬鈺，你這伙雜毛都給我坐下來練練功夫，內(nèi)力強(qiáng)得一分是一

    分，臨時抱佛腳，也勝于不抱。靖兒、蓉兒，來跟我捶腿?！?br/>
    歐陽鋒對他心存忌憚，暗想他若與全真諸子聯(lián)手，實是難以抵?jǐn)?，?dāng)即說道：“老叫

    化，藥兄與我哥兒倆跟全真教結(jié)上了梁子。九指神丐言出如山，今日給你面子，明兒你可得

    誰也不幫?！焙槠吖蛋岛眯Γ骸艾F(xiàn)在你伸個小指頭兒也推倒了我，居然怕我出手?！庇谑?br/>
    大聲說道：“老叫化放個屁也比你說話香些，不幫就不幫，你準(zhǔn)能勝么？”說著仰天臥倒，

    把酒葫蘆枕在腦后，叫道：“兩個孩兒，快捶腳！”

    這時他啃著的羊腿已只剩下一根骨頭，可是還在戀戀不舍的又咬又舔，似乎其味無窮，

    望著天邊重重疊疊的云層，說道：“這云好不古怪，只怕要變天呢！”又見湖面上水氣瀰

    漫，用力吸了幾口氣，搖搖頭道：“好氣悶！”轉(zhuǎn)頭對黃藥師道：“藥兄，借你閨女給我捶

    腿成不成？”黃藥師微微一笑。黃蓉走過來坐在洪七公身畔，在他腿上輕輕捶著。洪七公嘆

    道：“唉，這幾根老骨頭從來沒享過這般福氣！”瞪著郭靖道：“傻小子，你的狗爪子沒給

    黃老邪打斷罷？”郭靖應(yīng)了一聲：“是。”坐在另一邊給他捶腿?？骆?zhèn)惡倚著水邊的一株柳

    樹，一雙無光的眼珠牢牢瞪著黃藥師。他以耳代目，黃藥師在湖邊走來走去，走到東他轉(zhuǎn)頭

    跟到東，走到西也跟到西。黃藥師并不理會，嘴角邊微帶冷笑。全真六子與尹志平各自盤膝

    坐在地下，仍是布成天罡北斗之陣，低目垂眉，靜靜用功。歐陽鋒手下的蛇奴卻在船中取出

    桌椅酒菜，安放在煙雨樓下。歐陽鋒背向眾人，飲酒吃菜，只是凝思洪七公中了自己沉重之

    極的掌力之后，何以能得迅速康復(fù)。其時天氣悶熱，小蟲四下亂飛，湖面上白霧蒙蒙。洪七

    公道：“我大腿骨發(fā)酸，非有大風(fēng)雨不可，明天中秋若有月亮，老子把大腿砍了給你們?！?br/>
    斜眼看靖、蓉兩人，見他們眼光始終互相避開，從沒對望一次，他生性爽直，見了這般尷尬

    之事，心里怎別得??？但問了幾次，兩人支支吾吾的總是不答。洪七公高聲向黃藥師道：

    “藥兄，這南湖可還有個什么名稱？”黃藥師道：“又叫作鴛鴦湖?！焙槠吖溃骸昂冒。?br/>
    怎么在這鴛鴦湖上，你女兒女婿小兩口鬧別扭，老丈人也不給勸勸？”郭靖一躍而起，指著

    黃藥師道：“他他害死了我五位師父，我怎么還能叫他丈人？”黃藥師冷笑道：

    “希罕么？江南七怪沒死清，還剩一個臭瞎子。我要叫他也活不過明天”柯鎮(zhèn)惡沒等他

    說完，已縱身撲將過去。郭靖搶在頭里，竟是后發(fā)先至。黃藥師還了一招，雙掌相交，蓬的

    一聲，將郭靖震得倒退了兩步。洪七公喝道：“我說過別動手，老叫化說話當(dāng)真是放屁

    么？”郭靖不敢再上，恨恨的瞪視黃藥師。洪七公道：“黃老邪，江南六怪英雄俠義，你干

    么殺害無辜？老叫化瞧著你這副樣兒挺不順眼?！秉S藥師道：“我愛殺誰就殺誰，你管得著

    么？”黃蓉叫道：“爹，他五個師父不是你害死的，我知道。你說不是你害的?！秉S藥師在

    月光下見女兒容色憔悴，不禁大為愛憐，橫眼向郭靖一瞪，見到他滿臉殺氣，心腸又復(fù)剛

    硬，說道：“是我殺的。”黃蓉哽咽道：“爹，你為甚么硬要自認(rèn)殺人？”黃藥師大聲道：

    “世人都說你爹邪惡古怪，你難道不知？歹徒難道還會做好事？天下所有的壞事都是你爹干

    的。江南六怪自以為是仁人俠士，我見了這些自封的英雄好漢們就生氣?！睔W陽鋒哈哈大

    笑，朗聲道：“藥兄這幾句話真是痛快之極，佩服佩服?！迸e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藥

    兄，兄弟送你一件禮物。”右手微揚(yáng)，將一個包袱擲了過去。他與黃藥師相隔數(shù)丈之遙，但

    隨手揮擲，包袱便破空而至，旁觀眾人均感駭異。黃藥師接在手中，觸手似覺包中是個人

    頭，打?qū)㈤_來，赫然是個新割下的首級，頭戴方巾，額下有須，面目卻不相識。歐陽鋒笑

    道：“兄弟今晨西來，在一所書院歇足，聽得這腐儒在對學(xué)生講書，說甚么要做忠臣孝子，

    兄弟聽得厭煩，將這腐儒殺了。你我東邪西毒，可說是臭味相投了?！闭f罷縱聲長笑。黃藥

    師臉上色變，說道：“我平生最敬的是忠臣孝子。”俯身抓土成坑，將那人頭埋下，恭恭敬

    敬的作了三個揖。歐陽鋒討了個沒趣，哈哈笑道：“黃老邪徒有虛名，原來也是個為禮法所

    拘之人。”黃藥師凜然道：“忠孝乃大節(jié)所在，并非禮法！”一言甫畢，半空突然打了個霹

    靂。眾人一齊抬頭，只見烏云遮沒了半爿天，眼見雷雨即至。便在此時，只聽得鼓樂聲喧，

    七八艘大船在湖中劃來，船上掛了紅燈，船頭豎著“肅靜”“回避”的硬牌，一副官宦的氣

    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