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緣起緣落緣歸處]

    我沿著路邊漫無目的走著，行人腳步匆匆，面無表情，擦肩而過，身邊除了微風(fēng)夾雜的涼意，每個人都形影單只。夜幕下的北京城，是否還存在溫暖的角落……

    身體已疲憊不堪，可大腦依舊飛速處理著董恒的圖像。要怎樣才能停下來？或許，只有酒精的麻痹，才能讓自己暫時松一口氣。我忽然間有了方向。

    第一次一個人來酒吧。來這里的人，有伴的，是來尋樂，沒伴的，是來買醉。同樣的環(huán)境，酒精渲染著不同的情緒。燈光忽明忽暗，照的每張面孔都支離破碎。

    點了一杯酒，濃烈的酒精在口腔中灼熱的燃燒，順著喉嚨燒到胃里，變成針尖戳刺五臟六腑，可大腦里董恒的面孔依舊清晰可見……點了一瓶酒，一杯杯下肚，酒精的燒灼感漸漸消失，大腦中的影像慢慢靜止，眼前的服務(wù)生深一腳淺一腳晃過，頭越來越沉，記憶中止。

    不知過了多久，感覺眼前有個身影在不停的朝自己說話，抬起頭，目光聚焦這個身影，圖像漸漸清晰，是服務(wù)生。

    服務(wù)生笑容可掬站在面前，\"不好意思，我們店打烊了，需要幫您叫車，還是請家人來接您？\"

    \"接我？為什么要接我？接我回家聽你們的長篇大論嗎？接我理解你們的用心良苦嗎？為什么我總要被動接受？\"我找準(zhǔn)門的方向，拖著步子堅定的走了出去。

    走出酒吧，風(fēng)陣陣襲來，在深夜顯得格外清冷，我不禁打個寒戰(zhàn)。風(fēng)吹散酒意，大腦漸漸清醒。路上零星駛過幾輛車，車速疾快，司機似乎都?xì)w心似箭。這個時間，大家應(yīng)該做著各式各樣的夢才對。

    我不想回家，可還能去哪兒……

    手機響了，是家里的電話，如果接聽，大概又會招致一通質(zhì)問，而此時的我，只想一個人。

    手機安靜下來，顯示共有16個未接，5條信息……不想讓別人擔(dān)心，只是我現(xiàn)在已自顧不暇。

    手機再次響起，我的忍耐徹底消失！正要關(guān)機，看著屏幕，大腦一瞬間空白，手懸在半空中，定在原地……是董恒的電話。

    淚水頃刻間模糊雙眼。要不要接聽？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還能說什么！可我真的很想聽聽他的聲音！哪怕一句話也好。

    手機倔強的響著。

    接通的一瞬間，聽筒里傳來近乎咆哮的聲音，我不由得將手機離開耳朵，\"你在哪兒！你現(xiàn)在在哪兒！都幾點了還不回家！你知不知道這樣很不安全！知不知道家里人很擔(dān)心！你想干什么！\"

    聽著這熟悉的聲音，我想說\"我想你\"，我想說\"這段日子壓抑著不去想你快讓我發(fā)瘋\"，我有很多話想說……可結(jié)果是哽咽到一句話都說不出。

    電話那邊沉默了。是他掛斷了嗎？看看屏幕，顯示還在通話中。

    接著聽筒里傳來平和的聲音，明顯是壓抑出的平和，不免讓人心酸，\"對不起……華一……告訴我，你現(xiàn)在在哪兒……\"

    我還是將地址告訴了他，不想讓他擔(dān)心，不想讓他生氣，或許，潛意識里，只是想再次見到他。

    \"你在原地別動，我馬上就到！\"

    電話掛斷。沒多久，一輛車疾馳而來，一聲刺耳的急剎車，停在面前。董恒跳下車，一臉鐵青，還沒容我來得及反應(yīng)，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將我塞進(jìn)車?yán)铩?br/>
    董恒深深踩下一腳油門，直直盯著前方，表情讓人生畏?？粗阱氤叩乃嗝聪刖o緊抱住他，可大腦和身體像被抽空一樣，僅存的力氣只夠支配眼淚縱橫。

    車?yán)锇察o到窒息。

    又是一個急剎車，車已停在我家門口，董恒依舊面無表情，直直看著前方。多么希望此刻可以靜止，即使彼此無言，起碼他就在身邊。

    美好總是轉(zhuǎn)瞬即逝。車剛停穩(wěn)，華曉便出現(xiàn)在車旁，打開副駕的門，將我拉下車。探頭向董恒說聲\"謝謝\"，董恒終于扭回頭，微笑示意。車門關(guān)上，一聲轟鳴，揚長而去?？粗囅г谝暰€中，我的酒意徹底消散，只覺得渾身都在疼，如同沒有一塊完整的肌膚。

    爸媽也正站在門口，眼神里有著急，有心疼，仿佛還有失望……

    華曉和媽媽的調(diào)頻開始交替廣播，\"你大晚上一個人去喝酒，太不像話了……多不安全……怎么不接電話……找不到你，我們四處打電話，就差報警了……\"

    我的大腦本能屏蔽了所有指責(zé)。徑直走向家門，他們一路尾隨，嘴唇不停一張一合。

    爸爸出面制止，\"好啦好啦，回來就好，先讓她去睡覺！有話明天再說！\"

    我走上樓，回到自己房間。再次安靜了……倒在床上，從未有過的疲憊。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來，房間里的窗簾全部放下，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手機也被關(guān)機。坐起身，頭疼愈烈，渾身骨頭酥疼。

    拉開窗簾，是白天，外面依舊霧蒙蒙，看不清太陽的表情?，F(xiàn)在已經(jīng)下午2點多。

    猛的一驚，睡過頭了！今天沒有去上班，也沒有請假?。?！

    趕忙開機，撥通水滴魚叔叔的電話。

    還未等我開口，水滴魚叔叔便說：\"華一，好點了嗎？\"

    我一頭霧水，難道水滴魚叔叔認(rèn)為我病到連請假的力氣也沒有，所以才曠工嗎？

    \"經(jīng)理，對不起，我沒有請假就沒去上班，我……\"

    \"你姐姐已經(jīng)給我打過電話，幫你請假了。好好休息，養(yǎng)好身體再來上班。\"

    \"謝謝經(jīng)理，我明天會去上班。\"

    華曉幫我請假？她怎么知道水滴魚叔叔的電話？難道是董恒告訴她的嗎？這么說，董恒也知道我沒有上班。他知道我不是生病，真正的原因是因為喝酒，多么不負(fù)責(zé)任的行為！可悲的自尊告訴我，不能給他留下公私不分的印象！

    撥通華曉的電話，開門見山，一問究竟，\"姐，你怎么知道我們經(jīng)理的電話？\"

    \"用你手機打的，幫你請假，想讓你好好睡一覺。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

    掛斷電話，查看手機，有條早上9點和水滴魚叔叔的通話記錄。感覺如釋重負(fù)。以后在工作中，我和董恒，起碼還能用平等的心態(tài)相待。這樣想想，居然感受到一絲奇怪的安慰。

    下樓喝杯牛奶，阿姨已幫準(zhǔn)備了粥和青菜。有能量提供，大腦開始正常運轉(zhuǎn)。總感覺今天有重要的事要做，可怎么也想不起來是什么事。打開手機日程，電影學(xué)院開會……對！今天需要整理出電影學(xué)院的開會資料！水滴魚叔叔需要呈報給老板！

    可現(xiàn)在已經(jīng)2點多，資料都被水滴魚叔叔帶回公司，難道真的要拖到明天在整理嗎？不行！我要今天弄好，不能因為自己的過失，讓水滴魚叔叔對老板食言?，F(xiàn)在去公司，在下班前應(yīng)該還來得及。

    趕忙起身回到房間，換好衣服。身上還是有一股濃濃的酒味，泡個熱水澡，也許會驅(qū)除味道。

    胳膊和腿開始鉆心的疼，原來是傷口，雖已結(jié)痂，泡在水里，再度喚醒痛感。看著漸漸滋出的血跡，不由得嘲笑自己，怎么會弄的如此狼狽。

    洗完澡，阿姨幫重新擦了藥，貼好紗布。換上一身長袖長褲的衣服，化了簡單的妝，讓自己盡量不漏痕跡，一如往常，趕往公司。

    到了公司，掛上笑臉，鎮(zhèn)定自若，直奔水滴魚叔叔辦公室，\"經(jīng)理，我今天會完成電影會議的資料整理，您放心。\"

    水滴魚叔叔看著我，滿臉驚訝，\"華一？你怎么來了？生病了就好好休息，明天在整理吧。\"

    \"謝謝經(jīng)理關(guān)心，我很好。先去工作了。\"轉(zhuǎn)身走出他辦公室。

    回到工位，陳陽她們同樣一副吃驚的面孔。

    陳陽八卦的反應(yīng)速度永遠(yuǎn)無人能及，\"華一，你這是來上夜班嗎？\"

    \"上午有事，所以現(xiàn)在才來公司。\"

    \"你現(xiàn)在是按照彈性工作時間上班嗎？\"

    \"彈你個頭。好好工作吧。我要開始干活了，不然今天又得加班。\"

    \"你怎么一來就直奔水滴魚叔叔的方向？\"陳陽露出狡黠的笑。

    \"不許打擾我！否則以后再不陪你逛街！\"

    深吸口氣，靜下心，開始埋頭整理記錄。終于趕在下班前，匯總成一份令自己滿意的報告?，F(xiàn)在只有從工作中，還能體會到什么是滿意……

    裝訂好，拿去交給水滴魚叔叔，\"經(jīng)理，報告整理好了，您看一下，如果沒問題請簽字，我去送給老板秘書。\"

    水滴魚叔叔看一眼手里的報告，沒有翻開，\"華一，有什么我可以幫忙嗎？\"

    \"經(jīng)理，我把所有要點都做了標(biāo)記，反復(fù)檢查過，沒有遺漏。\"

    他將報告放在桌上，\"我不是指這份報告，是……\"

    \"謝謝經(jīng)理，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會像往常一樣向您請教。\"我明白他的意思，不想讓他說的太透徹，否則只會將我扔回現(xiàn)實，不知道到時候自己會有什么反應(yīng)。

    \"華一，你是我工作這么多年，遇到成長最快、最得力的助手，我很欣賞你。如果你不嫌棄，工作之外可以把我當(dāng)朋友。雖然這段時間你像往常一樣工作，像現(xiàn)在這樣微笑，我能看出這微笑背后，要很多努力去維持。所以，如果有什么問題，我很樂意幫忙。\"

    這些能領(lǐng)導(dǎo)團(tuán)隊的人，洞察能力不容置疑，他們不說不代表不知道，你的一舉一動，甚至一個眼神，不經(jīng)意間就將你變成透明人。

    工作是我最后一個能感受自我的地方，最后一個能把控的地方，不希望被打擾，我要將這片凈土好好保護(hù)。

    \"明白。謝謝經(jīng)理，如果沒其他事，我先出去了。\"

    水滴魚叔叔同樣露出微笑，\"今天幸苦了，早點回家吧。\"

    \"好的。\"走出他辦公室，心情異常平靜。在這里，我的聲音能被聽到，我的付出會被贊賞，如果一天24小時是這樣，我大概又會成為一個幸福的人。

    回到工位，到了下班時間，人人臉上綻出笑容，像大解放一樣。有的著急趕回家給老公做飯，有的赴約看電影或吃飯，有的抓緊時間去逛街……辦公區(qū)漸漸變空。

    我打開備忘錄，決定將今天應(yīng)該完成的工作，一一補上。

    窗外夜幕漸漸拉下。

    突然，手機鈴聲劃破所有平靜。

    是華曉的電話，\"華一，你在哪兒，什么時候回家？\"

    \"我在公司，加班。\"

    \"我現(xiàn)在去接你！\"

    \"姐，我完成工作會自己回去。\"

    \"今天太晚了，有工作明天做吧。\"

    我不再想據(jù)理力爭，只想盡快結(jié)束這場對話，回到平靜的工作中，\"姐，我只想一個人待著，僅此而已，因為看到你們，就會提醒我想他，看到你們有說有笑，就會提醒我，我們曾經(jīng)在一起的快樂。我知道我會走出這樣的生活，但不是現(xiàn)在?，F(xiàn)在工作是我最大的安慰，請給我這個**，讓安慰多延續(xù)一會兒……\"

    華曉不再說話……

    掛斷電話，我繼續(xù)手邊的工作，不覺得累，不覺得餓，只覺得有用不完的精力。

    坐的時間久了，后背到腰酸疼?？纯磿r間，已經(jīng)11點多。這點回家，爸媽和華曉應(yīng)該都睡了。收拾東西，回家！

    走到樓門口，以為自己產(chǎn)生了幻覺，華曉的車停在路邊。走進(jìn)一看，確實是她的車！

    華曉探身打開副駕的門，\"上車，愣著干什么。\"

    \"姐，你什么時候來的？\"

    華曉一副不以為然，\"掛了電話就來了，不想打擾你，所以就在這兒等著。\"

    \"姐，對不起，我……\"

    華曉居然笑了笑，\"去吃夜宵，還是回家？\"

    \"回家吧。\"

    \"華一，你最近能請幾天年假嗎？\"

    \"干什么，又想把我發(fā)配到美國嗎？\"

    \"不是，你別多想。咱公司公關(guān)中心的郝總，過幾天在馬爾代夫舉行婚禮，你請幾天假陪我一起去吧。\"

    \"不去！不認(rèn)識！\"

    \"那下周公司在亞龍灣有個會，你陪我去海南？\"

    \"姐，我知道你的意思。這段時間我們公司很忙，我沒時間。不過，謝謝。\"

    一路再無其他話，一直到家。

    爸媽在客廳里坐著，看到我，臉上同時露出笑容。

    我頓感愧疚，這段時間，他們擔(dān)心不少，我一直努力想做到最好，可情緒有時候倔強的不聽指揮。

    \"爸、媽，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是在等我吧。\"

    爸爸站起身，\"沒有，和**媽聊點事，你們也早點休息。\"向樓上走去。

    媽媽什么也沒說，跟在爸爸身后。華曉也跟著上樓，諾大的客廳里，只剩下我一人。

    雖已夜深，我一點睡意都沒有，大概是因為白天睡到下午才起床吧。打開電視，頻道換了一圈，沒一個節(jié)目值得停留。關(guān)掉電視，圍著客廳走了一圈，無聊至極。

    現(xiàn)在能帶來睡意的，或許，只有酒精……

    喝了一杯酒，一點作用也沒有，毫無睡意，接著第二杯，第三杯……慢慢的，酒瓶見底，眼皮終于越來越沉，我如釋重負(fù)，總算成功了……

    睡夢中感覺有人在晃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阿姨站在面前，\"華一，你怎么了？\"

    原來我趴在餐桌上睡著了。

    \"阿姨，幾點了。\"

    \"早上五點半，我來準(zhǔn)備早餐，看到你這……你怎么不回屋里睡？\"

    \"不要告訴爸媽和姐姐。\"

    阿姨點點頭。

    我想站起身，脖子和腰里像別著一根木棍，一動就被杵的生疼。胳膊也失去了知覺，呈環(huán)形摟著酒瓶。

    阿姨輕輕將我扶起，我一步一挪回到房間。大腦沒有完全蘇醒，趁著昏沉，趴在床上，繼續(xù)睡。

    再次被叫醒，媽媽站在床邊。似乎很生氣，\"剛請阿姨叫你起床，阿姨說讓你多睡一會兒，問原因，才知道你昨天晚上又喝醉了。華一，你太不像話了，是要把自己變成一個酒鬼嗎？\"

    \"阿姨的立場太不堅定了。\"我坐起身，下床走向浴室。

    媽媽跟在身后，\"你到底要怎樣？你說！媽媽都會滿足你！\"

    我倚著浴室的門，\"媽，我要洗澡，進(jìn)來一起嗎？\"朝媽媽拋個媚眼。

    \"你怎么還有心思開玩笑！\"

    關(guān)上門的一瞬間，眼淚不受控的流出，說好不流淚的，怎么總是這么沒出息……

    站在花灑下，如同身處大雨瓢潑，水拍打在臉上，和淚水混在一起。關(guān)掉花灑，淚水也要關(guān)掉。不能再讓家人看到自己懦弱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