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開封，一只白色的鴿子飛進(jìn)樞密院，一個小官從鴿子腿上取下一個小紙筒，掃了一眼下面的標(biāo)記，急忙送給樞密使魏仁浦。
魏仁浦取下密信，找來密解書本對照，翻譯出來后匆匆趕往萬歲殿。
柴榮看完魏仁浦翻譯的密信，皺了皺眉頭，隨即展顏一笑道：“好啊，這個郎兵五天居然行了將近六百里，到了沂州了。”
魏仁浦見柴榮臉上不悅之色盡去，心里暗暗吐了口氣，跟著道：“恐怕不止呢?！彼钢鴴煸趬ι系拇T大的地圖，手指沿著汴水、沂水劃過道：“陛下請看，根據(jù)沿途官員的快馬回報(bào)，郎兵走的不是直線，他沿著汴水、沂水而走，盡抄小路，這么一來路程極為扭曲，臣推算郎兵部這五天差不多走了九百多里！”
“九百里！”
柴榮深吸了一口氣，神色激動地道：“這個速度和契丹人都有得一拼了。即使訓(xùn)練多年的老兵也很難做到，郎兵營里的潞州兵也不過是剛跨上戰(zhàn)馬的新兵蛋子，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魏仁浦嘆了口氣，憂心忡忡地道：“所以臣非常擔(dān)心吶，郎兵這是強(qiáng)行軍，下猛藥啊，他想把快點(diǎn)把騎兵練成嘍?？墒?，古人早有名言，欲速則不達(dá)，過猶不及啊，臣委實(shí)擔(dān)心會鬧出什么事情?！?br/>
柴榮眼中閃過驚色，和魏仁浦對視一眼，兩人同時(shí)想到了五代時(shí)期用的最頻繁的一個詞：兵變！
“現(xiàn)在郎兵到了哪里，能不能派人追上？”柴榮急急地道。
魏仁浦搖搖頭：“他們一人雙馬，不眠不休地急行，沒有人追的上.........”
“呀！”柴榮甩掉手里的密信，一屁股坐倒在龍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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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開刃的馬刀擊在皮革包皮的刀鞘上，發(fā)成一聲悶響。斜里一柄馬刀連刀帶鞘地?fù)踹^來，兩把刀微微一沉，就止住了。
“將軍息怒，你看看他的雙腿！”
架住郎兵刀的人是折賽芬，她雙手穩(wěn)住了刀，急急地說道。
黃六悄悄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現(xiàn)在能勸阻郎兵，敢架住郎兵刀的人，也只有她了。
郎兵瞟了折賽芬，怒道：“你這是干什么？”
折賽芬雙手不能動，急忙抬起腳指向燕南的雙腿道：“你看看他的大腿，都是血.......”
燕南雙腿分得開開的，挺得直直的，那兩條腿仿佛不是他的一樣，一動不動。在兩腿根部，一片黑紫色，那是凝固的血液！
再向上是燕南稚氣尚存的年輕的臉，十八九歲年紀(jì)，擱現(xiàn)代這人不過是個人事不諳的高中生或者剛剛步入大學(xué)校門滿心憧憬的新生。如今這張臉是如此的冷漠，冷漠的臉頰肌肉不時(shí)控制不住地抖動幾下，顯然在忍受著劇痛。
郎兵心里一軟，馬刀當(dāng)啷一聲掉在了干硬的黃泥硬土上，他看了那閃亮的馬刀一眼，再也狠不下心里去撿那馬刀了。
“受了傷，你這么不吱一聲？我是怎么說的，有什么困難就去找上官找我，傷的這么重，我們軍的軍醫(yī)是干什么的......”
郎兵不敢扒下他的褲子，怕揭下了皮，只得用刀子割下那一片的褲子，里面一片血肉模糊，他一邊輕輕地揭下碎布片，一邊焦急叫道：“軍醫(yī)呢，軍醫(yī)呢？”
黃六急忙把軍醫(yī)帶了過來，那軍醫(yī)背著小藥箱奔了過來，看了燕南的雙腿一眼，默默地取出消毒用的酒、傷藥和紗布。
郎兵指著軍醫(yī)紅著眼睛罵道：“你是干什么吃的，我的兵傷成這個樣子，你干什么去了.......”
那軍醫(yī)滿心委屈，他是潞州的老兵，經(jīng)過王懷隱的短期培訓(xùn)成了軍醫(yī)，他以為和以前的規(guī)矩一樣，專門服侍將領(lǐng)們，根本沒往小兵那兒想。何況，也沒有一個小兵來他這里就醫(yī)啊。
黃六悄悄地扯了一把郎兵道：“不怪他，軍醫(yī)總共才三個人，帶的藥材又少，將領(lǐng)都照顧不過來，誰還顧得上小兵啊。”
“這是什么話！”郎兵瞪著眼睛怒道，“都是你慣的，在我軍中沒有這些臭規(guī)矩，誰傷了，誰就去軍醫(yī)那里，他就要給誰醫(yī)治，甭管他是兵還是將，他們都是咱們二軍的人，都是我郎兵的兄弟?！?br/>
“是是是.?！秉S六急忙點(diǎn)頭道，“是屬下失職了?！?br/>
此時(shí)軍醫(yī)已經(jīng)給燕南包扎好了，郎兵高聲對士兵們道：“還有誰有傷，抓緊要軍醫(yī)給弄好，等一會兒我們還要趕路?！?br/>
士兵們原本以為經(jīng)過這么一鬧騰，郎兵會停止訓(xùn)練，讓他們好好休息，沒想到他還要繼續(xù)訓(xùn)練。這么一來，他們不是白鬧了嗎，士兵們頓時(shí)不愿意了，紛紛叫嚷起來，訴苦的訴苦，哭鬧的哭鬧。
聽著他們唧唧歪歪的，郎兵更加煩悶地大吼一聲：“都給我閉嘴！”
這一聲大吼似乎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的，郎兵身子一軟，直向地上倒去。折賽芬離他最近，連忙一把扶住了他的身子，郎兵倒在她懷里用力睜開了眼睛，語聲孱弱地道：“不能停，一會就開拔........”
“你......你......我看還是休息吧.......”
折賽芬眼眶中滾動已久的珍珠兒滾滾而落，打在郎兵的臉頰上，流進(jìn)嘴唇里，咸咸的，郎兵想伸出手來抹去她的眼淚，手剛伸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郎兵苦澀一笑：“這身體還練的不夠.......，哭什么，又沒死，就算死了也不哭，男兒流血不流淚.......”
折賽芬咬著嘴唇，淚珠兒更多了，她心里大聲地道：我就要哭，我又不是男人！”
“扶我起來......”郎兵借著她的手掙扎著站起來，脖梗子轉(zhuǎn)了轉(zhuǎn)聲音嘶啞地叫道：“黃六呢，黃六呢........”
黃六急忙走過來，應(yīng)聲道：“屬下在，我在?！?br/>
“替我告訴士兵們，一定.......一定要堅(jiān)持下去，就算死，也要給我走完，這是命令......把我綁在馬背上，大軍......開拔........”
他話未說完，頭一歪，暈死過去。
折賽芬用力抱住了他的頭，他臉色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嘴角依然微微翹起，在無聲地告訴她他的倔犟！
“你怎么就這么倔呢！”折賽芬緊緊地?fù)е念^，忽然一抹眼淚，把郎兵交給身后的折雍，她挺起身子，高聲道：“大伙聽我一言?！?br/>
在郎兵倒下的那一刻，士兵們就靜了下來，此刻三千只眼睛盯著折賽芬，不知道這個時(shí)候她還要說什么。
折賽芬看了一眼郎兵，語聲沉緩地道：“我是外人，是你們將軍請來的臨時(shí)教頭，你們一練好了馬術(shù)我就會離開。我是外人，本來不該插話，但是今天我不得不說，不能不說了。
你們的訓(xùn)練讓我感動，你們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長在塞外，從小騎在馬背上，從來沒有想到過騎馬也會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我佩服你們的將軍，我要告訴你們——你們是懦夫！你們的將軍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你們看看他單薄的身體，還沒你們好，但是每天拼命咬著牙，就是為了給你們帶個好頭！
你們苦，你們的將軍更苦！你們每天還有半個時(shí)辰的休息時(shí)間，可以倒頭就睡，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問，但是郎兵不行，他是你們的將軍，是你們的頭兒，什么都要他操心！在你們躺下休息的時(shí)候，他在割馬草，在尋找合適的路線，在為你們的飯食傷病操心！
比起你們的將軍，你們實(shí)在沒有什么好抱怨的！”
“你們看看吧......”折賽芬扯下郎兵的褲子，大腿上白紗布纏的層層疊疊，最外層的依然磨破了，露出來的肌膚沒有一分皮肉的樣子，周圍全是紫紅的血塊，新血和舊血塊層層疊疊地交織著。
折賽芬看著郎兵的下肢，沒有一份羞澀，眼中全是感動和欽佩，還有無盡的愛慕。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們的將軍，這天下有幾個這樣的將軍？”
士兵們默默地看著郎兵，盯著，眼睛一眨不眨，任由淚水模糊了視線。
“現(xiàn)在你們的將軍倒下了，但是他的希望都在你們身上，你們更應(yīng)該好好訓(xùn)練！像個爺們兒的都給我站起來，挺起你們的腰桿子，再說一遍，你們能行！”
燕南拄著馬刀站了起來，他吃力地走到郎兵面前，對他行了軍禮，聲音嘶啞地叫道：“將軍您放心把，我燕南就死在馬上，也要完成您的訓(xùn)練！”
士兵們都站了起來，盡管很吃力，他們還是用力挺直了腰桿子。他們不約而同地向郎兵行了個軍禮，大聲道：“將軍........我們行！”
然后一起相互幫助著，上了戰(zhàn)馬。
折賽芬和折雍把郎兵綁在馬背上，韁繩緊緊地攥在折賽芬的手里，兩馬并轡而行。
隆隆的馬蹄聲再次響了起來，不屈不撓地沿著沂水的盡頭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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