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永寧城外的樹林里靜得有些駭人,兩邊沉默的巨樹猶如鬼怪般地凝立著,慘白月光穿過重重樹影,在黑墨無邊的地面上映照出一個個淺白的斑點。即便也照到了樹林正中的那塊空地上,卻也像是被此處濃的化不開的陰郁嚇住了腳步,停滯在了空地周圍不到一尺的地方。
而當站在原本空地中央的鮑勇,漫不經(jīng)心地從抬起頭的時候,那皎潔的月色更像是受到了驚嚇的兔子,直接從窗口褪了出去。
突然!死一般沉寂的樹林無風自動!
仿佛銳器劃過水面,原本嚴密如云的枝林葉海破開了兩道箭一般的水紋,向著空地上的鮑勇疾射而去。
那是兩道飛掠而過的人影在樹上飛奔,她們的動作很快,眨眼就沖到了鮑勇的身后,留在身后的,只有一連串逐漸汽化的殘像。
“屬下小月/小昭參見壇主!”
銀鈴般清脆的語音聲中,兩條人影盈盈拜倒。
“事情辦得怎么樣了?”鮑勇頭也不回地問。
“托教主洪福,屬下等幸不辱命,已經(jīng)成功潛伏到了梁錚的身邊,做了他的貼身侍婢?!毙≌鸦卮鸬馈?br/>
她的神情說不出地謙卑,聲音卻清亮、優(yōu)雅、透著隱隱的鋒芒。
“我就知道……”鮑勇冷冷一笑,“那個梁錚是個急色鬼。”
“這個……”另一邊的小月卻遲疑了一下,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鮑勇聽出了她的猶豫,眉峰一挑,“難道情況有變?”
“啟稟壇主?!毙≡掠眉毎椎难酪еr艷的紅唇,終于下定了決心般地開口道,“他并沒有讓我們侍奉枕席?!?br/>
“哦?”鮑勇抬高了驚訝的語音。
這一回連他也不能不意外了……
事實上,他曾經(jīng)暗中調(diào)查過梁錚,知道此人向來欺男霸女,而且從他與孫紫仙的茍且來看,說他一句“好色之徒”絕對不算過分。
因此,他才煞費苦心投其所好地制定了這個送美計劃,希望通過她們進一步控制梁錚,可是……
他居然沒讓二女侍奉枕席?
想到這里,鮑勇攸地轉(zhuǎn)過身來,映入他眼簾的是兩個明眸皓齒的少女,眉目如畫,楚腰衛(wèi)鬢,絕對是難得一見的美女,只要是個男人,整天對著她們耳鬢廝磨,都不會無動于衷。
難道……
“是你們不肯盡心?”
鮑勇的聲音攸然變冷,空氣里,一股蕭瑟肅殺的氣息頓時地彌散開來。
“壇主冤枉。”小昭趕緊拜倒,“并非屬下不盡心,事實上昨晚小月姐姐都已經(jīng)脫光了躺到他的床上,可是……可是……”
可是事實卻是——什么也沒有發(fā)生。
這倒不是梁錚道學先生或者坐懷不亂,而是因為……
時間回到昨晚,梁府。
已經(jīng)是二更天了,整個縣城黑燈瞎火,所有的人都已經(jīng)進入了夢鄉(xiāng),然而梁府書房里卻依然一派燈火通明。
因為梁錚還在和自己手下的蘇清和、徐虎這兩大營正議事……
至少當小昭推開房門的時候,他們的會議還沒有結(jié)束。
“少爺,這么晚了,您還不休息?”小昭不得不出聲提醒道。
“很晚了么?”正在和蘇、徐二人講解練兵之法的梁錚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后仿佛才反應(yīng)過來似的笑了起來,“我倒沒留意時間,竟然已經(jīng)這么遲了?!?br/>
只不過,話雖這么說了,但他卻依然絲毫沒有結(jié)束會議的打算,轉(zhuǎn)頭又繼續(xù)和眾將繼續(xù)解說。
“少爺!”發(fā)現(xiàn)自己被徹底無視的小昭只得忍無可忍地再次出聲打斷,“練兵之事固然要緊,但您也要保重身體才是!”
“我知道,我知道。”梁錚隨口應(yīng)道,“等我說完這個……”
“少爺~!”小昭不依不饒地撅起了嘴,“這些事兒明天再說不行么?就算您不累,也不替屬下的將官們想想么?蘇大管家也是上了年紀的人,這萬一要是熬出個好歹來……”
“老奴倒是不打緊……”蘇清和連忙站了起來,“只是小昭這話說的對,時間很晚了,少爺也該注意身體才是。”
“行行行~”梁錚想了想,“這樣吧,你們先給我準備洗腳水,要熱熱的,今兒在校場陪士兵們站了一天,腳都麻了?!?br/>
“……也好。那少爺可得快點。”小昭只能點了點頭。
可她怎么也沒想到,直到洗腳水徹底變涼,梁錚也沒有出現(xiàn)。
無奈之下,她只得再去書房請駕。
書房里,梁錚依然在對著墻上的圖冊解說著什么。
“這樣吧~”看到小昭幽怨的眼神,梁錚趕緊道,“先籠上安息香,幫我暖個床,我這里馬上就好?!?br/>
無奈之下,小昭只得回來,傳達了少爺?shù)闹噶睿?br/>
然而聽到了“暖床”二字,小月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
“小昭,給籠起的安息香里撒些合和散?!笨吹矫妹谜慊\里添加香料,她忍不住開口道。
“合和散?那可是春藥。姐姐你……”小昭怔然回頭。
她這才發(fā)現(xiàn)姐姐已經(jīng)不知何時脫光了衣服,春山般地曲線稱著白羊脂般的肌膚,在燭影里若隱若現(xiàn)。
“難道你忘了壇主的吩咐?”小月冷冷地道。
“這個自然不敢?!毙≌训溃翱墒巧贍斨徽f了暖床,并沒讓我們侍寢啊。”
“所以我才讓你往香籠里加上合和散?!毙≡履抗庥挠模斑@樣一會人回來,就由不得他不上鉤?!?br/>
小昭:“可是……咱們跟著少爺也有些時日了,他是什么樣的人姐姐難道不清楚?你這樣自作主張,我只怕會惹他不快,反而耽誤了壇主的大事?!?br/>
小月:“不怕,男人就沒有不好色的,別忘了咱們受訓這么久,較女子強過尋常多少?只要他嘗到咱們的好處,還怕他不從此沉湎在咱們姐妹身上,乖乖聽咱們的吩咐?”
小昭:“咱們只是聽妓館里老鴇講些要訣,又沒跟誰試過……”
小月:“放心吧,我有把握。”
……
然而,她怎么也沒想到的是,自己一絲不掛地在床上躺了半宿梁錚也沒出現(xiàn),反倒是自己被摻了料的香薰弄得意亂情迷,嬌喘細細。
“小昭,你再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小昭依言而去——她也被香薰得渾身難受,站在那里兩腿死死絞在一起,幸虧如今跑到外頭,被冷風一吹,才漸漸緩了過來。
終于,她第三次推開了書房的大門。
這一回會議倒是散了,與會的眾將也不知什么時候都回去了,然而梁錚依然在書桌前上奮筆疾書,旁邊堆著小山一般文案。
“少爺~天快亮了。”等了一會兒,見對方絲毫沒有留意到自己,小昭不得不出聲提醒。
梁錚這才抬起頭,看了看臉色淡白的侍女,又看了看窗外已經(jīng)微現(xiàn)魚肚白的天色,一臉郝然:
“抱歉,我做完手頭的事要馬上趕回營里,讓外頭給我備車。”
……
時間回到現(xiàn)在。
聽完了小昭的故事,鮑勇不由得眉頭緊鎖。
想不到這個梁錚既不貪財,也不好色,倒是和傳聞中的大相徑庭,想要拉攏這種人根本就難如登天。
看起來美人計這招,自己是失算了……
自從滎陽大會之后,各路義軍分兵定向,教主連玩了兩次金蟬脫殼,雖然把洪承疇和孫傳庭耍得團團轉(zhuǎn),但西進之路始終還是被官軍堵得死死的,只怕不日就要東入河南,自己得為教主東來在這里立一塊根據(jù)地,只等教主大隊人馬一到,屆時各路揭竿而起,蜂擁響應(yīng),大事可期!
所以舉事之期已是越來越近了……
現(xiàn)在怎么辦?
干脆除掉他?
不行!
這個人是武大烈的世侄,他若死于非命,官府必定全力追查,現(xiàn)在動手容易暴露,如今舉事的準備工作還未就緒,何必惹來官府的注意?
“色誘之舉暫時就不必了。”他陰沉沉地開口道,“暫時也不必和壇里聯(lián)絡(luò),你們倆繼續(xù)潛伏他身邊就是?!?br/>
“那……”小月問,“需要我們做什么?”
“什么也不要做,但什么也都要做?!滨U勇一字一頓道,“留意他的一切舉動,無論衣、食、宿、行……見過什么人,說過什么話,事無巨細都要一一留心,把自己當成暗哨,隨時等待喚醒,懂么?”
“……屬下,明白了?!?br/>
※※※
而另一方面,杞縣。
紅娘子雖已蘇醒,卻依然覺得頭重腳輕,胸腹間有如火焚,四肢卻是冰涼,周身軟綿綿的沒有半分力氣。眼皮重的直想睡覺。
如此時睡時醒,竟完全不知所之,反復(fù)幾天,到得第五日半夜時分,才神智略清,只覺四肢上下,周身百骸,無一不疼無一不痛,真如身受千般折磨、萬種煎熬的酷刑,不禁呻吟出聲。
李信一直守在她身側(cè)照顧,這幾天來也是疲憊不堪,正支著額頭假寐,但床上有些微動靜,登時便清醒了過來,見是沈輕舞神志已復(fù),這才松了口氣,知道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忙問道:
“姑娘,你總算醒了?”
“剛剛我恍惚看見有陰差來拿我呢,原來我還活著?”蘇子晴有氣無力地微微一笑,“多謝救命之恩,我……”
“嗨!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嘛,又不是多大的事兒?!崩钚艧o所謂地擺擺手,聲音透著股爽氣,“只你這病好怪,這幾天時好時不好,前幾天一直高燒不退,人都燒迷糊了,誰知今天又好了?!?br/>
蘇子晴動了一下嘴唇,剛想說什么,卻聽得門上又傳來剝啄之聲。
“什么事?”李信問道。
“公子,老先生來了。”外頭的聲音細聲細氣地回答。
“知道了?!崩钚耪f,一邊給蘇子晴掖了掖背角,“姑娘你好生歇著吧,賽神醫(yī)可是說了,就算人醒了也得靜休將養(yǎng),否則將來落下病根可就麻煩了……小生就先不打擾了。”
他說著,沖著蘇子晴爽朗地一笑,掩上房門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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