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望月進來回話，說是太太們都同意調(diào)人之事了。錦眉不免問及何以這般迅速，望月因說起今日招待宴后，眾太太們皆在榮華堂聊天，說起明日起便要著手管教各房下人，琉璃便就順口說起此事，太太們聽后一議，三太太覺得春姨娘處也缺個得力丫環(huán)，正想著將自己房里挪一個過去，這樣一來，望月倒正好補了這個缺。

    錦眉因就問：“琉璃是怎么跟太太解釋要調(diào)你過去的事的？”

    望月說：“大致照著那日姑娘交代的說了，是因犯了錯而遭了姑娘訓(xùn)斥。不過后來半路大太太又說，‘既是要調(diào)人，又何必這般麻煩？直將望月調(diào)去春姨娘房里得了?！韭犃酥坏啦缓?，哪料三太太卻攔住了，說：‘望月不過是個小孩子，哪里懂得侍候孕身子？還是我來派個老道些的去?！@才算定了下來?！?br/>
    錦眉聽了點頭。碧羅笑道：“這三太太倒是想得周到，平日里人又十分地好，難怪得三房竟如此和睦。望月你這一過去，可別跟了新主子，就忘了舊主子了！”

    望月聞言，當(dāng)即撩裙跪下來：“奴婢怎敢忘記姑娘的恩情？如若有半點二心，便讓我將來不得好死——”

    “好了，快起來！”錦眉一面將她扶起，一面瞪著碧羅：“就你操心。”

    碧羅扮了個鬼臉，一笑去了內(nèi)房。

    這里少不得囑咐望月些事，到了末尾，碧羅抱了幾件衣裳進來，錦眉接過來交與望月說：“這些都是我的舊衣裳，有些也就穿過一兩回，你不嫌棄，便拿去平日里替換著穿罷?！蓖卵巯履挠胁皇苤?，千恩萬謝接了，退下去收拾鋪蓋不提。

    碧羅等得屋里沒人，便望了錦眉道：“衣裳雖是舊衣裳，卻也是沒幾個穿得起的。拿去典當(dāng)一件也還換得著四五兩銀子。若真如瑛少爺說的，一輩子留在府里，倒也罷了，這也不知什么時候好事一來，定了親事，就得回府預(yù)備去，下這些工夫在一個丫環(huán)身上，也不知值不值？”

    錦眉拔出頭上簪子去撥燭火，只當(dāng)不曾聽見似的。

    碧羅嘆氣坐下，又道：“如今老爺不在，姨娘又是個做不得主的，我看姑娘還得為自己將來籌劃籌劃才是。眼看著四月出頭就滿十六，親事還沒著落呢。且不管那些嚼舌根的遭不遭報應(yīng)，我看有一句倒是說的在理，姑娘何不也替自個兒在府里留心著些，尋個歸宿？這何府到底不比外頭，是知根知底的，凡事總還有大太太出面維護，總要強幾分?！?br/>
    錦眉一撩唇角：“莫非你如今也覺著，二少爺襯我也正挺合適？”

    “那自然不是！”碧羅橫她一眼，道：“二少爺那號貨色，便是姑娘同意，我也是不依的！不過——”她瞄了眼錦眉臉色，說道：“我瞧著有一個人倒是不錯。”錦眉聽若未聞。碧羅便湊過去：“瑛少爺性格溫存，品性又好，難得的是又對姑娘關(guān)懷愛護，我覺著，倒可做姑娘的良人。”

    錦眉斜她一眼：“我倒沒發(fā)覺，你竟這般有做媒婆的潛質(zhì)。”

    “姑娘！”

    碧羅皺眉埋怨了聲，看了看門口，又嘆道：“如今這情勢，只能由姑娘自個兒作主了。我知姑娘不是那暗藏心機之人，只是眼下這世道，你若不為自己想，終究也不會有人替你著想。你瞧瞧大太太，一旦出事便不問來由責(zé)怪于你，正經(jīng)姑娘的婚事卻壓根不曾提過，瑛少爺?shù)臑槿宋沂侵赖?，姑娘許了他，定不會錯?！?br/>
    “好了！這夜都深了，你還不去打水來？”

    錦眉頗不耐煩，正了色道。

    碧羅見她動真格，這才住了口，起身出去了。

    錦眉捧書悶坐了片刻，愈覺心中煩躁。碧羅已不在身邊，所說的話卻似一句句變成了少瑛的真人，即刻浮在眼前。

    少瑛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人，是天底下最最善良的人，錦諾認(rèn)識了他十七年，便就由著他寵了十七年，便是她“死”了，他也依然待她如故。便是她生來鐵石心腸，也不由為這樣的男子而深深動心。

    不管如今悉心對待錦眉是因為他在她身上看到了錦諾的影子，還是因為她是錦諾疼愛的妹妹而愛烏及烏，她都沒有覺得心存遺憾，是老天讓她從錦諾變成錦眉，即使發(fā)現(xiàn)二人脾性一模一樣，少瑛心里也還存著錦諾，這也不能怪他。

    可是眼下她能夠放任自己與少瑛暗通情意么？——不能。即使于他心中有情，她也不允自己做出這等不符禮教之事，私訂終身之舉，她不屑也不能為之。更重要的是，哪怕她對他的情意已到了可以全然不顧的地步，也決不能再與何府男子發(fā)生任何糾葛——這是當(dāng)夜何老太太提出的條件之一，沒有回旋的余地。眼下才出了與何少璜這樁事，導(dǎo)致她險些遭了驅(qū)趕出府的噩運，如果再因與他牽扯而鬧出什么事來，那么她所做的一切全都將變得沒有意義。

    于挽救爹爹及葉府的命運之前，她的歸宿，何足輕重？

    不覺她掏出貼身掛著的一枚玉拈在手里，這是對指頭大小的玉繡鞋，“錦諾”生前睡覺時總把它壓在枕下，發(fā)喪那日，錦眉上到漱玉閣上把它取了回來。

    十歲時少瑛自己拜師學(xué)了琢玉之技，親手雕了這對繡花鞋與她，說是要與她二人從此就如這對玉鞋似的，連在一起永不分離。從小擅長于損毀一切珍寶的錦諾將它視若珍寶，貼身掛在胸口，至今已有八年——如果加上錦眉的這段時光的話。

    “少年之約，總趕不上世事幻變……”

    嘆息了一聲，她將玉掛回了胸口去。與少瑛這一生的緣份，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姑娘，可洗漱了?！?br/>
    流翠掀簾入內(nèi)，端著一盆子熱水進來，打斷了她的遐思?！笆橇?，方才我隨大太太自榮華堂過來，老太太那里交代我說，請您明日早飯后去一趟呢?！?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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