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璉娶尤二姐之所以被定性為“偷娶”,理由有以下三點:
其一,有違家規(guī)禮制。賈璉在娶尤二姐之前,既沒有經(jīng)過“三媒六證”的合法程序,又沒有得到老祖宗賈母的同意,更沒有事先告知族人,完是在極其隱蔽的情況完成的。等到他們把生米煮成熟飯之后,才迫使大家都來接受這一事實,不管其合法還是非法,不管人們愿意還是不愿意,都要無條件的接受。
其二,“偷娶”的行為發(fā)生在“國孝和家孝兩重在身”的情況之下,這恰恰說明“鸞鳳配”完是一出自編自導的鬧劇。因為,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鸞鳳訂婚的儀式只可能發(fā)生在國喪之前,不可能發(fā)生在國喪之后。也就是說,皇帝確定自己的接班人一定是在其身前,絕不可能在其身后。所以,賈璉在國喪期間才與尤二姐定婚,明擺著于情于理不符,難怪阿鳳要給他按上一個“違旨背親”的罵名呢!所謂“旨”就是皇帝的旨意,所謂“親”就是父皇本人,這個罪名無異于大逆不道,無異于非法篡位,無異于無法無天。一旦背上這樣的罪名,其后果不用說大家都清楚,輕者萬人唾棄,重者遺臭萬年。
其三,賈璉的“偷娶”徹底改變了“麀”的性質(zhì)。阿鳳在寧府上房見到賈珍老婆尤氏時,她已經(jīng)是“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竅”,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這恰恰說明,現(xiàn)在在寧府上房起坐的尤氏,已經(jīng)不是尤二姐和尤三姐,而是“一竅不通”的壅蔽者了。再加上“醋鳳姐”的到來,讓上房在“蠢”字上又添了個“妒”字。此時”寧”已經(jīng)被“亂”所取代,“清明”已經(jīng)被“昏庸”所取代,“情”已經(jīng)被“孽”所取代。
“偷娶”的性質(zhì)是什么?后果又是什么?阿鳳在發(fā)泄的過程將此和盤托出,她罵得痛快,我們也聽得明白。阿鳳先是向尤氏發(fā)泄一通之后,似乎依然不解氣,轉(zhuǎn)而又把矛頭指向賈蓉父子。她指著賈蓉的鼻子說:
天雷劈腦子五鬼分尸的沒良心的種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調(diào)三窩四,干出這些沒臉面、沒王法,敗家破業(yè)的營生。你死了的娘陰魂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還敢來勸我!
阿鳳這段話說的很明白,“偷娶”是“沒有臉面”,“沒有王法”的悖逆之舉,是“敗家破業(yè)”的罪惡勾當,只有“沒有良心”的人才干得出來。這種行為天不容,地不容,祖宗不容,王法不容,因為它直接威脅到了大清的安危,直接威脅到了皇族的命運,也直接威脅到了祖宗九死一生創(chuàng)下的基業(yè),所以被定性為“敗家破業(yè)的營生”。
當然,阿鳳、賈璉、賈珍、尤氏、賈蓉都是一路貨色,作者正是通過他們的相互指責,相互揭露,將篡位的真相展現(xiàn)出來,讓讀者對“天香樓”所發(fā)生的一切,對秦可卿所遭遇的奇恥大辱,有一個深入細致的了解,有一個直觀的感受。
這是作者慣用的表現(xiàn)手法,其用途十分廣泛,可以說隨處可見。脂批在庚辰本第二十一回的回前批語中,說過這樣一段話:
有客題《紅樓夢》一律,失其姓氏,惟見其詩意駭警,故錄于斯:自執(zhí)金矛又執(zhí)戈,自相戕戮自張羅。茜紗公子情無限,脂硯先生恨幾多。是幻是真空歷遍,閑風閑月枉吟哦。情機轉(zhuǎn)得情天破,情不情兮奈我何?
凡是書題者不少,此為絕調(diào)。詩句警拔,且深知擬書底里,惜乎失名矣!
或許,這個被脂批稱之為“深知擬書底里”的無名氏,不是別人,就是脂硯齋本人,“失其姓氏”只不過是他的托詞罷了。在這里脂批假借他人之口,用“自執(zhí)金矛又執(zhí)戈,自相戕戮自張羅”,把作者“自相駁難,自破自立”的創(chuàng)作手法和創(chuàng)作理念直接點明,希望能引起讀者的高度重視,以免弄巧成拙,誤入歧途。
“酸鳳姐大鬧寧國府”就是這種手法的典型表現(xiàn),讓所謂的“家丑”通過“窩里斗”的形式暴露出來,看上去好像表現(xiàn)的是家長里短的瑣事,其實它是以小見大,包含頗深,這個效果一點都不亞于正面的、義正言辭的口誅筆伐。這種做法不僅用在“壞人”身上,也用在“好人”身上,比如黛玉和寶玉之間所發(fā)生的口角和爭論,就帶有這樣的性質(zhì)。正因為如此,脂硯齋才會特別強調(diào)說:“凡是書題者不少,此為絕調(diào)”。
(2)、賈珍勾引尤三姐
就在賈璉與尤二姐“顛鸞倒鳳”,向世人大秀恩愛的同時,他們“貌合神離”的馬腳也逐漸顯露出來。如果說賈璉和尤二姐的“金玉良緣”是賈珍一手策劃的面子工程,那么賈璉就是賈珍的表象。所謂“璉”就是“簾”的意思,它具有遮飾、掩蓋的作用。既然賈璉是假象,尤二姐自然也不例外。那么她的本質(zhì)是誰呢?不是別人,就是尤三姐。前面說過,“金玉良緣”的核心不是“金”而是“玉”,因為“玉”代表嗣位,代表東宮,它的主人才是這樁婚姻的靈魂和生命。這就是為什么在興兒眼里,尤三姐既有黛玉的風姿,又有探春品質(zhì)的由來。
從這個意義上說,尤二姐和賈璉的婚姻是否般配,并不取決于他們自己,而是取決于尤三姐和賈珍能否走到一起。如果他們走到了一起,說明這樁婚姻的確是“金玉良緣”,的確是珠聯(lián)璧合,的確是非常完美,否則的話就是偷梁換柱,欺世盜名,無法無天的罪惡行徑。然而,誰都看得出,賈珍和尤三姐的關(guān)系若即若離,時好時壞,并沒有尤二姐和賈璉那樣如膠似漆,難解難分。為什么會是這樣呢?道理很簡單,賈珍與尤三姐并非原配,他自己早就有老婆,即使尤三姐跟了他,也和尤二姐一樣,只能偷偷摸摸的做二房,永遠得不到“明媒正娶”的位置。(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