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6

    街對面碩大的LED液晶屏，把“上上阡”這幾個字投射到了便利店的落地玻璃窗上。與此同時，還有程郡驍走進“上上仟”的背影。

    安貞猶豫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便利店，朝街對面跑去。

    天空中雨點淅淅瀝瀝砸在安貞的風衣上。

    一幫已經(jīng)酒醉等待進夜店的男人朝她吹著口哨，毫不掩飾地讓人讀懂眼神里透露出來各種骯臟想法。

    安貞裹緊自己，踩著高跟鞋快步走著。一邊走，一邊看似無意地跟站在街對面的同事點了一下頭。

    在糾結(jié)了三個小時的便裝秀之后，安貞終于舉手投降。

    她索性隨意挽住及肩的頭發(fā)，穿上一條剪裁簡單的月白色連衣裙，配上銀灰色碎鉆的高跟鞋，就這樣簡簡單單出了門。

    站在長龍一般的隊伍前，面對守門的保安，安貞只是捋了捋已經(jīng)有些浸濕的頭發(fā)絲，露出嬌俏的臉龐，保安就欣然為她打開了隔離欄。

    漂亮的女人，在這樣的夜場里總是受歡迎的，更何況身后那些本就進去獵艷的男人們，試問又有誰能夠拒絕呢？

    “上上仟”大廳里，轟鳴的音樂裹挾著刺眼的激光燈，把這個歡場烘托得炫目迷幻。

    自上次發(fā)生持槍綁架案之后，這里停業(yè)整頓了整整一個月。

    之后，下至各種逃生通道、消防安全、服務人員都大洗牌，上至娛樂會所高層也查了個底兒掉。

    原本以為會被警方借此機會揪住小辮子的“上上仟”，愣是仿佛手眼通天，在一個月之后又正大光明地照常營業(yè)了。

    程郡驍進門就被一個等候已久的小弟模樣的男人帶上了二樓。

    電梯玻璃門關(guān)閉的同時，DJ對著麥克風大喊：“接下來SHOW TIME，跟著我喊‘bang！’(槍擊發(fā)出的擬聲詞)。

    底下的人就跟著高呼：“bang！”

    人真的很奇怪，曾經(jīng)帶來生死考驗的經(jīng)歷，或許在許久之后，就會被變本加厲地變成刺激精神的興奮劑。

    望著樓下群魔亂舞，程郡驍皺起了眉頭，周遭嘈雜的環(huán)境和人，第一次讓他有了生理上的厭惡感。

    剛走到走廊盡頭一間裝修華麗的房間門口，就聽見里頭傳來放浪形骸的笑聲。

    小弟推開門畢恭畢敬地一俯身：“勇哥，人已經(jīng)帶到了?！?br/>
    那個叫勇哥的人此時坐在一群鶯鶯燕燕中間，笑聲不斷。見程郡驍來了，像是看見熟人一般親昵地朝他招了招手。

    “來來來，過來坐！”郝勇端著紅酒：“一直聽手下說程老板相當厲害，今天一遇果然百聞不如一見！”

    程郡驍聞言，立即挑眉跟著笑了起來：“大哥，您這是折煞我，叫我小驍就行?！?br/>
    “好好，我叫郝勇，比你年長，今后你跟著他們叫我勇哥就行了！自家兄弟，別生分！”

    郝勇說著，朝旁邊的女人們使了個眼色，女人們便知趣地絡繹走出了房間。

    程郡驍一邊點頭稱是，一邊看似隨意地環(huán)顧著房間的一切。

    只見這個叫郝勇的男人身邊，或站或坐了8個一水西裝革履的小弟，唯獨只有一個賊眉鼠眼的中年男人有資格坐在他身邊添茶倒酒，想必身份不低。

    如是想著，就見郝勇點燃香煙，言歸正傳。

    他指著程郡驍對身邊這人說：“小驍這個兄弟不錯，話少、能干！我喜歡！你說是不是呀，老黎？”

    這個叫老黎的男人趕緊點頭，一邊陪著笑，一邊用小眼睛地滴哩咕嚕地在程郡驍身上彈跳著。

    “小驍？！”安貞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果汁噴出來。

    她伸手按住耳朵上不起眼的監(jiān)聽設(shè)備，繼續(xù)探聽著程郡驍自從進入房間之后的一舉一動。

    這時候身邊卻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自己一個人來的？”

    安貞今晚已經(jīng)擋了好幾次這種不識趣的搭訕，她按捺住想罵街的沖動，轉(zhuǎn)回頭笑臉盈盈地擺手：“跟朋友約好了，不好意思......”

    話音剛落，安貞就愣住了，只見眼前西裝款款的男人，竟然是蕭楠!

    “你怎么？！嗯，你也是過來玩的嗎？”安貞強壓心中無數(shù)個驚嘆號，佯裝鎮(zhèn)定，擠出一個不怎么動人的笑容。

    蕭楠倒是看上去很自然，他扶了扶眼鏡框，今天的他較之相親那天看上去少了一分嚴謹，卻多了許多親和力，笑容淡淡的，人也清清爽爽。

    “哦，不是，我朋友是這里的酒水供應商。我剛回國，他怕我無聊，所以叫我過來轉(zhuǎn)轉(zhuǎn)。”

    “這樣啊”安貞一邊打著哈哈，一邊開始飛速思考用什么借口趕緊把人搪塞過去，最好就此分別，各自打發(fā)“無聊”去。

    “我，我今天是來......”安貞正扎耳撓腮，瘋狂想著怎么把人打發(fā)走，一轉(zhuǎn)頭就被一條胳膊攬住了。

    同事王浩的臥底技術(shù)果然不是蓋的，一聽到安貞這里有情況，立即就反應過來，趕忙來到了她身邊。

    “等著急了嗎？”王浩說著，眼神挑釁地望向蕭楠：“這位是？”

    “這是我干媽之前給我介紹認識的朋友，他叫蕭楠?！卑藏戫標浦郏骸笆掗?，這是我朋友，王浩，我們一個寫字樓的同事?！?br/>
    安貞故意把“寫字樓”三個字說得重了些，對王浩強調(diào)蕭楠并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你好，蕭楠。”蕭楠得體地笑了笑，卻并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安小姐和您的同事如果不介意的話，咱們一起喝一杯怎么樣？”

    蕭楠說得自然，卻讓人難以拒絕。

    這次行動讓線人進入疑犯核心內(nèi)部，其實真算是走了一步險棋。

    在做好保護程郡驍?shù)闹苊艽胧┫?，這也算是險中求勝。

    然而沒想到的是中間出了蕭楠這個小插曲，讓安貞和同事的潛伏保護工作的難度升了級。

    與此同時，郝勇的房間里，程郡驍感到一種被人窺視的潛藏壓力也開始發(fā)酵。

    他明白，今天的鴻門宴，就是為他設(shè)的一個局。

    如果說上一次是為了趕緊了結(jié)巖甩扔下的爛攤子，那么這一次就是為了摸他的底，看他背景到底夠不夠“干凈”。

    想到這里，程郡驍盡量把所有的身體動作和眼神簡單化，不讓對方解讀出自己身上可能被揣測到的端倪。

    一番假模假樣的噓寒問暖之后，眼見著郝勇看上去，已經(jīng)徹底對程郡驍?shù)摹暗鬃印狈帕诵摹?br/>
    也難怪，在程郡驍家里裝的監(jiān)聽設(shè)備也不是白裝的。

    想到這里，他不由地暗嘆現(xiàn)在的罪犯，反正差能力真是了得。

    “行吧，要不今天就聊到這里，反正認識了，今后咱們就保持聯(lián)絡，有需要的你也跟哥吱一聲！”郝勇倒了一杯酒，遞給程郡驍。

    “今后生意還要大佬多幫扶，您隨叫隨到。”程郡驍世故地接過酒杯，特意壓低杯沿跟郝勇碰了杯。

    走出房間的時候，郝勇上前攬住程郡驍，臉上的表情不怒自威：“忘了說了，王珂的事，你知道接下來怎么辦吧？”

    程郡驍先是一怔，而后莞爾一笑：“勇哥，王珂是誰？”

    “得咧！我就喜歡聰明人！”郝勇滿意地拍拍程郡驍?shù)募绨颍骸袄侠?，送客！?br/>
    大廳里，程郡驍由老黎和兩個小弟隨同走出電梯的時候，安貞看得清清楚楚。

    見他平安回來，心里不由地舒了一口氣。

    然而剛緩了緩，卻見程郡驍一行人不是走向大門，而從側(cè)邊的員工通道走了出去。

    這條員工通道安貞是認的，槍擊案當晚，巖甩和服務員就是想從這里逃走。

    安貞想不明白，想跟上去，卻再看身邊王浩，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跟蕭楠好像真杠上了似地，酒一杯接一杯，就沒斷過。

    在異性面前好狠斗勇，好像是雄性動物的天性，人更不例外，瞎子也能看出來，這兩個男人間竟然開始莫名奇妙地較起勁來。

    “我說，要不今天就到這吧，我頭疼！”面對眼前這兩個人，安貞是真的頭疼，也是真的很擔心程郡驍?shù)娜ハ颉?br/>
    “也好，我看你這位朋友好像有點醉了，要不然我找代駕，咱們一起走吧?！?br/>
    蕭楠看上去是真的酒量好，仿佛沒事人一般站起身，一手搭上西服外套，一手就想要去攙王浩。

    “不用不用，我來就可以了，我們......我們兩家住得挺近的，就這樣吧?！?br/>
    安貞忙過來拉住王浩，低頭看看，王浩這家伙眼神迷離，看上去是真的醉了。

    蕭楠也不強人所難，笑了笑點點頭。

    程郡驍這一邊，跟著老黎出了員工通道，就見老黎皮笑肉不笑地拍拍他的肩膀：“從這里走，比大街上方便?！?br/>
    見老黎幾個人的身影消失在員工通道之后，程郡驍這才徹底放松下來。

    今晚這雨似乎就沒有想要停的樣子，毛毛雨旋轉(zhuǎn)著從天空砸下來。

    程郡驍沒有急于離開，委身鉆進旁邊“收購廢家電”和“尚記毛尖”茶葉店之間的低矮雨棚下，歪頭點了一根煙。

    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安貞此時應該也看到自己離開了。

    程郡驍掐滅煙頭，轉(zhuǎn)身掃了一眼偏僻的街道，突然發(fā)現(xiàn)對面發(fā)廊旁邊的小巷道里有個和自己身材模樣一般高的男人立在那里，似乎也在朝自己的方向窺探。

    他假意踱步取暖，隨時提防應付突如其來的狀況。

    老街上看似熱鬧的一派“人間煙火”下，卻蒸騰著另外一種詭異地“暗流涌動”。

    突然一個冒失從員工通道里沖出來的結(jié)實壯漢，與程郡驍迎頭撞上，程郡驍被這猛烈的沖擊撞得一個趔趄險些沒站穩(wěn)。

    與此同時，老黎和小弟跌跌撞撞也跟著沖了出來，一邊跑，一邊示意程郡驍：“攔住他，別讓丫跑了！”